《出朱门》紫米糕

12、小闹别扭

　　朱子珮很快认出，这是母亲身边的画春。

　　画春手里捧着两叠衣物，不便行礼，便只微微屈膝，对着两个人，将头轻轻点了点。

　　朱子珮立即弹了起来，抓着朱子琼的手，凑了上去。“太太什么吩咐？”

　　画春原是要将这叠衣服交给朱子珮的，余光瞥见黑乎乎的一双手，转眸看了一眼朱子琼，竟也都沾了灰，只得无奈扭了头。“太太说了，叫我把换洗衣物给二位小姐送来。请二位小姐自便罢。”说着，出了穿堂，进了右边的暖阁里，见后头二人紧紧跟着，不疾不徐打开了暖阁内一只偌大的檀木柜，将衣服搁了进去。“喏，二位小姐自便罢。”

　　二人尚还不解其意，见她嘴上挂着锁似的，半句话也不多说，愈发急了。“画春姐姐，母亲什么说法？不派人来伺候？那……咱们梳洗穿衣……还有，吃饭……”

　　画春惜字如金，只按照吩咐将太太要带的话带到，便旋身退了出去。

　　二人这才明了：

　　换洗衣物、一日三餐有人每日定时来送，却一个伺候的下人也不准给。他们两个只准在祖母的院子里，不得擅自出去。

　　可是……沐浴怎么办？用水又怎么办？

　　这惩罚，实在太狠了吧！

　　朱子珮倒还好，朱子琼从未经历过如此待遇，又是极爱干净的一个人，当下一张小脸惨白。

　　“这下好了，倒成了囚犯了。”朱子琼苦笑不迭，正说着，肚子已不争气奏起了鼓乐。

　　朱子珮憋着笑，很厚道的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听见。可这一出空城计唱得久了，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背，早没了还玩儿什么挑杆的兴趣。

　　“你说，她们送饭的，不会在路上怠惰磨蹭了吧？”

　　“厨子里总不会忘了吧？”朱子琼坚定地摇了摇头。

　　等了小半个时辰，二姊妹俱已双双饿趴下了，送晚膳的仆婢才姗姗来迟。

　　来人有些眼生，朱子珮和朱子琼面面相觑，竟都不知这丫头是哪一处的。

　　只见一张干净白皙的脸孔，小鼻、檀口、月牙儿眼睛，默默弯下腰将个朱漆酸枝提盒打开，里头架了三层食格，一一捧出揭开，只见里头一碟香菇菜心，一碟玫瑰卤豆腐，一碗碧色莹莹的芙蓉蛋汤，并两碗粳米饭。余下，便是两三碟小菜。

　　朱子珮一双眼瞪如铜铃，连带着身旁的朱子琼也瞠目结舌。这么素的菜色，是要逼着两个人吃斋念佛吧？想叫屈，可样样菜品俱是精致味美，除了不见荤腥，真没什么好挑的了。

　　“谢过姑娘。不知道你是在哪一处任上的？叫个什么名字”朱子琼见她将最后一层食格揭开，摆了两盘瓜果后再没别的吃食了。

　　那丫鬟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奴婢司墨，早年是在老祖宗身边的，后老人家登极乐，奴婢仍留在这儿收捡东西。往后二位小姐的三餐，俱是由奴婢来送了。吃的用的，哪儿不惯，也请您担待着，都是上头的吩咐。”

　　朱子琼眼珠一转，立下褪了手上一串珊瑚链子，“劳得姑娘还要操心咱们二个，竟也不是分内的差，一些心意，还望姑娘笑纳。”

　　司墨眼中闪过一瞬的光亮，很快又消失殆尽，推了推朱子琼的手，“主子的盛情，奴不敢收，只尽责罢了。”又瞥了一眼几上五六只碟子碗筷，“过半个时辰，奴婢再来收拾。”

　　竟是个不领情的。朱子琼撇了撇嘴，执箸用饭。

　　朱子珮也闷声扒拉着白米饭，暗忖：不过是个丫头，倒不必巴结。虽这头一日条件艰苦，可血浓于水，父亲母亲肯狠下心，此刻也绝不能安坐如常，必心如刀割。指不准，这院子里还有安插在暗中的眼线，时时刻刻盯着她两个呢。

　　看着那清幽幽的一碗汤，蛋花儿散成云雾状，丝丝绽开极为养眼，又埋着细碎的什锦丁，红的是萝卜，白的是嫩笋，青的是春葱，黑的是紫菜末，色香俱全。不必说，高门当厨的，都是如此，因伺候的都是金贵主子，舌头最精，不论大菜、小菜，通通都要求色香味俱全，抖擞精神，可不能因是清水白菜，便寡淡无味，食之欲弃。

　　是故，二人倒还能勉强用饭，只是无人服侍，又不见荤腥，多少不惯罢了。尤其是缺人伺候，许多习惯都不得不改了。譬如，洗手得自己提喷子找手巾，无人捧着胰子香花在旁边站着，又譬如饭后漱口，竟一时找不到浓茶，只得自抽了只杯子，以白水漱了。

　　饭毕，原是朱府规矩，过小半刻钟都要饮一盏养生茶水，现在，朱子琼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朱子珮看她似身上长了虱子似的，如坐针毡，时时起了又坐，坐了又起，眼睛都要看花了，于心不忍，劝道：“我都没别扭，你个庶出的，竟这一样都忍不得。娇气。若真不惯，那偏阁里丫鬟仆婢都不是死的，这儿总会藏着茶叶。你随意去支使一个罢！”

　　虽是好心，可这嘴，一如既往的很损。朱子琼叫她话先噎了，立时又起了无名火，扯了扯裙袂起身去偏阁寻人。一会儿子，竟真捧着一铁皮罐子回来了。

　　“哟呵，这果真是个宝地，竟藏着上好的瓜片。”朱子珮见她开了罐子，凑着脑袋探了两眼，遂背手上了软榻窝着，啧唇叹道：“行了，你自求人去沏茶去吧，我困了，眯一会儿。”

　　朱子琼又去了偏阁。

　　司墨同另外两个小丫鬟，正坐在马扎上用饭。朱子琼进门时，正好看见席子上的菜饭，虽瞅着不比她们那一桌子养眼，可竟然有些肉末星子，一时苦笑：本末倒置，本末倒置呀！下人用饭，若有头有脸的，都是分食主子的剩菜，若是一般的小卒，便照公中规矩，日日有份例，类似个二菜一饭的规制，每一等的菜色，都有区别。那席子上散落着三份，光看着就知有些区别。朱子琼擅于察言观色，很快便从细微之中，窥出一丝半毫。

　　这个司墨的衔儿，明摆着要比另两个大。老太太这院子，五六年前便荒了，原上头当家做主的几个管事妈妈，早都回家荣养，另留自己儿孙辈进来伺候。平日里，一个没有人住的院子，也就是扫扫灰尘，喂喂那池子里的鲤鱼罢了，算不上什么事儿。甚至于，完全可以叫外院的人，兼了这个差，每月多个几十钱，总比多养着几个人好。这三个，饭食比她院子里的三等丫鬟要好些，若是老太太的情面，故去那么久了，未必还能得照拂。不说三个，这司墨，总有些来头。

　　“扰了司墨姑娘，讨一壶滚水，好沏一盏茶喝。”语气极客气。

　　司墨起了身，打量了一会儿朱子琼，唇角微动，揽过她手中的铁皮罐子，踮起脚，从黄花梨的五斗柜中取出一套茶具，珐琅彩朱底中白描菊花。仔仔细细拭了三遍，又以滚水烫过，方失笑：“老夫人故后，留在这儿的东西不多，将就用这套罢。”

　　后又滚水沏了茶，泡了三盏，方亲自送至暖阁。

　　“倒真请动人了。”朱子珮趴在榻上，见司墨托茶而来，仰起脑袋。待人走了，抓了一只杯子也用起来。

　　朱子琼睨她一眼，“竟也不觉拿人手短？”

　　谁料朱子珮齿冷，又叫朱子琼凉了心。

　　“小家子气的，惹人生厌。吃你一盏茶又如何？怎不说我二舅给你脸，送了那三尾小金鱼的事儿？旁人家庶出的，宴时只有服侍的份儿，平日吃穿嚼用，也都寒酸，朱府锦衣玉食的待你，便是叫你在我跟前摆谱的？”

　　“去去去，爪子拿开。”

　　“谁稀得你这杯茶，也是老太太屋子里讨的。”朱子珮自讨没趣，起身出了屋。

　　双瑞阁里，朱子珺坐立不安，踟蹰了许久，也不知小妹吃穿还惯不惯，便派新虹捡了几样没动过的剩菜装进食盒，去老太太的院子瞧瞧动静。

　　朱子珮正院子里消食，溜达了两圈，发觉花圃里窸窸窣窣的响动声，便屏了步子，静静蹲守在一旁，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藏在里头。

　　新虹先进了佛堂里，四下打量一番，见无人，便要往暖阁中一一寻来。进去才看见只有朱子琼一个，一时两难。手中食盒已叫她看见，便不能说里头饭菜没有她的份儿，可若叫她吃了，总觉不值当。这可愁坏了，只好硬着头皮问了安。

　　“二小姐安，奴婢奉大小姐的命，过来送些东西，敢问，三小姐在何处？”

　　朱子琼抬了抬眼皮子，指指后门，不发话。

　　新虹踩在门槛儿上，远远窥见一团影子蹲在花圃边上，摇了摇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