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重行行》怀清风

5、第五章 历城风波

　　第五章
　　春天的历城还是微微有些清冷，阵风吹过，院子里落了一地的花瓣，风姿绰绰。阳光稀落的洒落在墙头、草地，似乎也带醒了我们的和平。
　　和平虽然有早起的习惯，但昨天睡的太晚，今天醒的也格外晚些。
　　睁开眼睛，一时竟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她曾在学堂的时候幻想着，以后要每天都感受不同的人文，不用的景象，却不想醒过来不知身在何处的无根感还是让自己心头有片刻的空落落。和平望着天花板，看见身旁躺着的远宁，脑子里片刻的空白之后便有了些许的兴奋。
　　她心底总有些向往与众不同的野性，她爱冒险胜于爱自己。
　　她仔细的端详起了房间的陈设。一张棕色的实木书桌，桌上稀稀落落的几本大书，一面白色的梳妆镜，还有一个大大的衣橱。窗外，整齐排列的盆栽，水仙花开的正盛，有股片片的清香。
　　这花在北方应该不常见，或许是远宁的偏爱，才开的如此茂盛。水仙花有想念和团圆的意思，清爽而不妖媚。也许远宁，是有思念的人呢。
　　和平暗自悄悄的下了床，远宁睡的正香，和平不想吵醒她。窗外，一位模样伶俐的丫头朝着和平一笑，打算推门进来服侍，和平做了嘘声的手势，笑着摆摆手示意她自己来。翻开行李箱，找了件淡雅的紫色流苏裙穿上，显得不那么小孩子气。突然想到试穿这条裙子的时候，风荷曾经取乐说道：“和平仙子，带上风荷一起飞往天宫吧。”不禁笑出了声。
　　和平对着梳妆镜，随意摆弄了几下，整理自己的头发，戴上了一对耳环。
　　她想让自己看着成熟些，不让买家觉得父亲的嘱托显得那么随便。
　　独自走出房门，她站在阳台上眺望远方，远处稀稀落落的房屋袅袅可见，四周空旷无际。远宁的房间在四楼，陆家住的这幢老式洋房，别致雅静，淡雅无边。她想着，这里的老主人肯定是个文采翩翩的老绅士，或者是优雅知理的女主人，却一点也不像是军人住的房屋。
　　和平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空地上，有三两提着菜篮子说说笑笑回家的妇人，有扛着担子摆着摊位叫喊着的小商人，还有些散着步的年轻女子，追逐打闹的小孩。
　　“陆远征？陆远征？陆远征？”和平重复念着这个名字三遍有余，“啊，我有些印象了。”
　　和平仿佛是顿时豁然开朗，从一开始觉得陆远宁这个名字的熟悉，再到此时念在口中的陆远征，还有面前的这幢房子，她总算是明白了过来。
　　因为她的父亲爱读报纸，卖报的小叔便会每天特意从他家门前经过，实在没有到的，或是他跑几个街区自己去买了再读，天天不间断。幼时的和平认识的字还是有限，但她喜欢模仿父亲看报纸时的神情，每天坐在父亲的怀里一起钻研。对陆远征这个名字的深刻印象还是得益于一张照片：一位十几岁的少年，单膝跪在草地上，手中握着一把比自己手掌都大的手枪，沉甸甸的用双手托起，手上满满的血迹，他把枪摆放在自己的身前，一副蓄势待发的姿态。他的脸上有很多被利器刮伤的血痕，让人看着有些生疼。但他的嘴角牵起了一丝微笑，眼眸炯炯有神，此刻的笑容并不大，但足够温暖看报纸的每个普通人。就是这样一张简单的照片，让看报纸的和平心疼不已。
　　“爸爸，这是谁？”
　　“这里说他叫陆远征，是个军人。”
　　“他看起来好可怜爸爸。”幼时的和平哭了起来。
　　“别哭，傻丫头。打仗虽然不是闹着玩的，但是他很厉害，这里说他年少有为，还青出于蓝呢。十二岁，便能够跟随父亲征战，上战迎敌毫不胆怯。少年还颇有智谋，足以预见他的雄才远略。他还还亲手擒获了日寇的总指挥，的确是个难得的奇才。”
　　虽然当时不明白什么青出于蓝，但和平一直都记得那个跪在草地里满是伤痕的少年，陆远征。和平此时心中莫名的有了一二分的敬意，连带着一开始的那些偏见都抛到了脑后。第一印象也不是绝对的。
　　北洋军阀的瓦解，使得中国的军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衍生出了许多的派系，至今还存有派系之间的相争，他们有些表面上听从国民军长的指挥，但也有很多至今掌控着自家兵权的命脉，比如说陆家。
　　陆家军拥有很长的历史，从清朝政府的瓦解开始，陆家的第一代将领在这乱世之中展现出一派威武之气。他们有的只是普普通通的壮士，有的是隐没于山林的隐士，还有的是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组成了现在威震山东的陆家军。从陆远征的祖先成立陆家军已经，已经有了几十年的光阴。这期间，他们还培养过很多得力干将，有的自成一派已经分支，有的至今还跟着陆家忠心耿耿。陆家在山东一带的名声很大，陆槐还有他的两个拜把子的兄弟，常年出生入死，并肩作战。以他父亲为首的陆家军，征战无数，参加过多次战役，曾与日本人激战多次，很多老百姓都拥护他们。
　　但世道艰难，国民政府军气焰旺盛，再加上奉系张家的东北军易帜之后，与国民党交好，现在的陆家军也是危难重重，内忧外患。
　　和平伸了伸懒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胡乱理起了头发，长长的微卷头发随着风开始飘散，头上随意插着的琉璃发梳映衬着阳光闪闪发亮，灼灼可爱。
　　和平欣赏着风景，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二楼。
　　陆远征正走在二楼的走廊上，他穿着单薄的军装，与他的肤色挺相称的，他的五官轮廓分明，有些清瘦，也许是他太高了。他迈着轻快的步子，气息急促，背上满是汗，兴许是刚跑完步回来。后头跟着的小士兵，手中拿着厚厚的文件，边走边说，手上不停的比划，连脚下的路都有些看不清，更加跟不上陆远征的步伐。
　　突然，陆远征止步，接过他手中的文件，在上面指点一二，面色沉默，没有丝毫的起伏。小士兵笑着点点头，又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次他却连头都没有回，直接将这份文件从楼层上丢了出去，后头的士兵急忙接都来不及，只好眼睁睁看着它飘落，只听得远远漂来一句，“让他滚。”话语间并没有多大的怒意，但是，不怒自威，就连和平隔着这么远都不自觉的的退后了几步。
　　他都不会笑的吗？和平细心的打量着发生的一切，想到此处，本来还胆颤的心顿时觉得好笑。
　　再往回一看，只见刚才的小士兵指着和平的方向，嘴里不知说了些什么，随即，陆远征侧过身子，微微转头，两人隔着老远相对而视。和平霎时红了脸。
　　“无聊。”陆远征淡然转头，甩下一句话便转身快步离去。留下身后的小士兵，他笑着，挥舞着全身，与和平招了招手，和平微笑点点头，她想尽量在大家面前表现的更成熟些。
　　一时短暂的对视，和平便回想起那个跪在地上持枪的少年，也不知是什么情绪，也许是一二分的胆颤，三四分的敬仰，她摇摇头，转身离开。
　　“小姐，请您洗漱吧。”和平还没有缓过劲，突然走来的丫头打断了她。
　　“有劳你，我自己来吧。”和平礼貌的回答。
　　远宁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有余，满口嚷嚷着要吃早饭。
　　早餐很丰盛，陆家的一切果然都是井井有条。
　　陆远征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换上了一套严肃的军装，身上挂着一些沉甸甸的军徽，似乎连她们都在诉说着主人的丰功伟绩。
　　和平早上独自在陆家走动的时候，听说他如今刚成年，有四十岁男人的沉稳，三十岁男人的魄力，二十岁男子的勇猛，也不知是不是有传说的如此之神，倒是也要见识见识，也不枉费来历城一趟。
　　“吃过早饭我有事和你谈。”陆远征看着手中的报纸，一边嘴里念到，声音低沉有力，但没有抬头看她们一眼。
　　远宁咋唬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嘴里答应着。
　　他拿起桌边的咖啡，抿了一口，又说道：“父亲近来有军务，过几天回来。”
　　远宁又胡乱嗯了一声，便大口的吃起了早点。嘴巴里含糊的说道：“等父亲回来，我会跟父亲请罪说明。”
　　“把这些都吃完。”陆远征突然抬头望向远宁，话语间不给人任何回话的余地。
　　但是远宁仿佛已经习以为常，胡乱的点头，嘴里的东西还没有咽下去。
　　“和平姐姐你也多吃点。”
　　和平笑着点头，静静的打量着他们兄妹，吃着手里的包子，没有多话。
　　“货物我已经派人装上车。”
　　“嗯？……恩。”和平脑子没有回旋过来，原来他是在与她说话，一时间也不知回什么话。过了良久，她礼貌的说声谢谢。
　　少时，早上同陆远征一起出现的小士兵匆忙奔了过来，向陆远征敬军礼，动作麻利，随后悄悄的在他耳边说话，眼神里多是谨慎。没过多久，陆远征捻了捻手中的报纸边角，思索良久，丢下报纸起身离开。
　　“晚上在书房等我。”说话的主人几乎是疾步而走，连语气都带着些风的意味。
　　远宁还没有点头，便看不见发话的主人。
　　“远宁，我吃饱了。等我先把货送到买家手里，再同你一起游玩。”
　　“好吧好吧，你们都忙去吧，我就在家里等你。”
　　和平轻笑点头，起身去房间拿货单，一路上有好几个丫头鞠躬问好，又问和平有什么事要吩咐下来，和平一一笑着回绝，她一贯都不爱让别人伺候自己，觉得既麻烦又拘谨。
　　她将车上的货物一一仔仔细细的清点清楚，才同张伯坐上车出发。
　　“看来小姐真是长大了。”张伯坐在车上，脸上笑出了皱纹。
　　“第一次出远门，得安排的妥当才好，不出岔子最好不过了。”
　　一路上风景无限，在和平的眼里都成了新奇和有趣。
　　“张伯，等下我来和苏掌柜谈吧。”
　　张伯先是踌躇了片刻，最终还是拗不过和平，便嘱咐了些重要的事情。
　　和平都一一答应下来。
　　苏景铺
　　和平一下车，就将手中的包仔细揣摩好摆放的位置，小步走了进去。
　　“我找你们掌柜的。”
　　店铺里面一时人有些嘈杂，和平抬高了声音又道：“请问你们掌柜的在吗，我是处州商铺的卖家，你们上月订了一批货物。”和平说着拿出货单，在上面仔细的指点，“请过目。”
　　店里的小伙计接过单子，笑着请和平与张伯上座。
　　“二位请稍后片刻，我这就去请我们掌柜。”
　　没过多久，从后头的写着四个大字“生意兴隆”的屏风后面款款走出来两人，一位头发些许有些发白的男子，还有一位稚气未脱的女子。
　　苏掌柜看见和平，先是楞了良久，上下仔细打量一番，和平此时知道他有万千疑虑，连忙上去说道：“家父近些日子身体不适，我还懂些，便出来排货了。”
　　“夏掌柜没有大碍吧？”
　　“没有大碍，只是需要静养。”
　　“那就好。”苏掌柜点头，让和平坐。和平大方的坐在一旁。
　　“苏老板，这是货物的账目，您请过目。货物我已经清点过一遍，到时候搬进来可以再清点一次。”
　　苏掌柜微笑点头，命令店里的伙计出门搬运货物。
　　“这些都是上好的绸缎，做衣服再好不过了，还有那些，二等布匹，也都是很不错的材料。”和平仔细斟酌着该说的话。
　　苏掌柜叹了口气，说道：“咳，如今这样的乱世，生意都不好做了，前些年这里不太平了好些日子，来买衣服的客人都是家里还有些家私的体面小姐。”
　　“既然如此，苏老板也可以尝试做些更平价的衣物，来买的人多了生意自然就好了。”
　　“我也正是如此想呢。”
　　“我看今天来买衣服的人还是很多。”
　　苏掌柜又叹了口气道：“今天我把一些压在仓库的衣服都拿出来贱卖了，还能回些本。”
　　和平笑笑，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点头。
　　苏掌柜：“先如今做衣服样子的师傅好多都走了，怕这里不太平。我也正愁呢。”
　　“我们浙江那边今年流行几个新的样子，苏老板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可以画个样子给你，到时候可以请工匠做。”
　　“那感情好，那感情好，想不到夏老板的女儿如此标致又有心，真是好，真是好。”苏掌柜连声称赞，和平也不客套，直接问了纸笔，在纸上做起画来。
　　顷刻功夫，一件带些西式风情的旗袍便出现在纸上。在一会儿，一件紫苏裙，一件洋装也悄然纸上。
　　“夏老板，就是这几件了，到时候要是做出样子来，再请几个模样可人的姑娘穿上在店门口展示一番，必定会有许多人驻足而看。”
　　苏老板一时激动的再次感谢一番，还请和平吃了中饭再去，她推辞了好久，才收了尾款离开。临走的时候，苏老板还塞给和平一封信，让她交于她父亲手中，和平都一一答应接过，道了好几次别，才起身离开。
　　“小姐，您刚才真厉害，连张伯我都插不上话啦。”
　　和平心里暖暖的，笑容藏不住的展现在脸上。
　　正午的太阳已经挂于半空，带着些初春的意味，轻柔温暖。
　　辗转多个路口，终于再次回到陆家。远宁早已在门口翘首以待，还没有下车，她就跑了出来，身旁撑伞的丫头都跟不上她的步伐。
　　“和平姐姐，你总算是回来了。”
　　和平推开门，刚下车门，旁边就上来一个丫头给她撑起了伞。
　　“嗯，忙活了好久，总算是回来了。”和平一边说着，一边钻进身旁丫头的伞，嘴里道了声谢。
　　“走，我们去里面说话。”
　　和平坐在沙发上，像是洗脱了一身的疲惫一般，但是并没有休息多久，就被远宁从沙发上一把拖了起来，满心欢喜的说要带她去街上吃些特色菜。
　　和平也不好扫了远宁的兴致，一把抓起身旁的包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