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鸟》曼凡沐语

33、第三十三章

　　蓝亦涵和苏之恒的前妻江贝雯被葬在同一个墓场里。高大是墓碑，贴在上面的照片还是挂满了笑容，笑得很好看，像极了刚刚从东方升起来的太阳，温暖舒服。恍惚里，天地间都挂满了这种笑容。笑着的蓝亦涵站在天空里俯视着她看得到的一切，背后有一对洁白的翅膀。
　　在后来的日子里，苏之恒一直在忙碌。一旦停下来，他就会觉得忧伤，他想把自己的悲痛融进工作里再慢慢的被记忆风干，升华，消失！
　　苏若轩的病情仍然不见有任何的起色。
　　一下班之后，苏之恒就会到医院里，坐在床边给轩轩讲他以前爱听的故事，讲他们从前快乐的时光，讲自己对妈妈的思念……晚上睡觉之前，他仍然习惯的到轩轩的房间里看看，想给他盖好被子——
　　看到空空的床，他才醒悟过来：轩轩正在躺在医院的病床里！心里顿时觉得空了一个角落。
　　陆文峰被加拿大一家服装公司聘请为高级设计师，他带着安曼怡离开了。本来他们都应该留下来陪着苏之恒渡过最痛苦的阶段，但是他拒绝了。因为他的理念一直都是：痛苦应该自己承受，快乐应该大家分享。
　　凌卓晓也搬回了她自己的家里，偶尔会去看看苏若轩。所有人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安慰苏之恒，他觉得自己很孤单，身边最亲的人几乎都走光了，离自己很远很远。
　　是的，没有人能够帮得了他！
　　在公司里，苏之恒再也没有了那份拼搏的激情，他的工作完全是为了逃避现实。
　　下面交上来的图稿，只要勉强过得去，他就会点头通过，再也没有以前的严苛。干脆，直接把工作交给了刘悦雯。
　　工作就需要忙碌，在刘悦雯出差在外的两天时间里，下属错交了一份平面设计草图，苏之恒居然没有过目审查，直接就交到了制作部制作出来了。结果，客户公司因此而受到了巨大的损失，而Alex除了要赔偿之外，公司的声誉也严重受到了损害！
　　刘悦雯再也无法承受这样一位上司！
　　她一回来，立刻就冲到了苏之恒的办公室里。此时的他却正在办公桌前，无精打采的看着桌面上的全家福思苦忆甜，也没有理会怒气冲天的刘悦雯。
　　看看现在这个，眼神空洞自甘堕落，却又无时无刻在黯然神伤的男人，究竟是谁？当初，那个干劲十足的苏之恒哪里去了？
　　“苏总。”刘悦雯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苏之恒就这样子看着她，不说话。
　　“颓废不代表拯救，逃避改变不了现实。你这样是何必呢？眼睁睁的看着全公司的人因为你而失去信心？”刘悦雯停顿了一下，“Alex是你自己亲手创建的王国，如果你想要看着它在你的面前轰然倒塌的话，多少人在背后里拍手称赞呢！”
　　“王国？家都没有了。”苏之恒把相片盖在桌面上，眼神变成了冷漠。
　　“我真傻！”刘悦雯的眼神里更是一连串的失望，“我一直以为，苏之恒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跌倒了可以再爬起来。原来我错了！应该连一道小小沟壑都跨越不了的人，算什么男子汉？我真是看错你了，谁没有痛苦？可是你不要忘记了，人死不能复生！”
　　苏之恒站了起来，精神不振的说，“是啊！你看清楚了，我根本就不是男子汉。你很失望？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刘悦雯根本没有想到苏之恒会是这样的态度，要么就平静的听她说完，要么就大发雷霆然后赶她出去。可是他没有，这些没有意义的回答几乎让她喷血。
　　“蓝亦涵也是我的朋友！”
　　“但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的痛！”苏之恒意味深长的说。
　　“我经历过这种痛，我知道！”刘悦雯声俱泪下。“我回国是因为我的爸爸去世了，我也了解这种深入骨髓的痛。我也想就此沉沦下去。可是，后来，安曼怡和蓝亦涵帮助了我，才让我豁然开朗。”
　　“如果能够就此沉沦，”苏之恒又坐到了办公椅上面，拿起那张照片，摸着蓝亦涵。“我愿意！”
　　“苏之恒，我为你感到羞耻，为安曼怡有你这样的朋友感到羞愧！”
　　“刘悦雯，你的坚强我看得见。可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经历过才会懂。”苏之恒的眼泪流了下来，“切肤之痛算什么东西？生离死别算什么痛苦？我的妻子带着一个还没有出世的小宝宝，就这样离我而去。这种失去亲人的痛即使你懂。但请你想象一下，我的儿子轩轩。他今年才八岁，未来还有大把的美好光阴青葱岁月在等着他。可是，医生却告诉我，他可能会一辈子都躺在病床上。我每天都能看见他，却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想说什么，想听什么，想做什么？生离死别？这种比死了更难受的痛，你了解吗？你无法体会这种滋味又如何叫我跳过这道坎？”
　　刘悦雯愕然的看着苏之恒，他居然把那张爱不释手的相片从相框里拿出来，然后撕成了碎片。
　　“看，碎了，就没有了！”那些碎片像撒花一样飘散。
　　“苏总，希望你能振作。沉溺悲痛没有任何作用！”刘悦雯郑重其事的向苏之恒道歉。是的，她无法了解这种悲伤，没有资格评价他的作为。
　　刘悦雯转身就要离开。
　　“叫清洁工把这里弄干净。”就在她的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苏之恒回头说。“谢谢你的提醒！”
　　掂得起放得下才是男子汉！可惜你不够资格。刘悦雯在心里还是骂着苏之恒。

　　苏之恒从自己那件黑色的西装口袋里找到了那张纸条。
　　是何永祺放进去，至于他怎么放进去的，还有他为什么会这么做，苏之恒不清楚原因。
　　黑色的字体在白色的纸条上映衬着。
　　“如果你相信我，可以找我谈谈！”
　　苏之恒犹豫了很久。仇人，他怎么可以会去相信！

　　Pullo酒吧，感觉好久好久没有进过这里了。
　　没有什么改变，仍然以它高雅的气质微笑着迎接每一位会享受的顾客。
　　晚上，苏之恒把他想剁碎了复仇的何永祺约到了Pullo里。当然，不能把这些说出口。有时候，跟仇人说说话放放火气，感觉也是很好的。其实在公司里除了颐指气使公司的职员，其余的时间都花在了沉默上面。
　　苏之恒就一个人静静的在酒柜前默默的喝酒，一杯，两杯……一瓶，两瓶……一起怎么没有发现自己的酒量那么好呢？在何永祺来到之前，他的面前已经摆了一整排的空啤酒瓶了。当然，脑袋还是清醒的。
　　当他再拿起一瓶啤酒的时候，有人按住了他的手。回头一看，居然就是何永祺。
　　他叹息着摇摇头，“与其在这里喝闷酒，不如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也许那个地方更值得你怀缅！”
　　出了酒吧，苏之恒摇晃着身体走向自己的汽车，何永祺拉住了他。“苏之恒，不要这样子自杀，害了撞你的人。”
　　“那走路吧？”能够塞住何永祺，自己就觉得高兴。
　　“反正你儿子还在医院，你想先走一步也可以。要不，就把车钥匙拿过来。”不管苏之恒同意不同意，何永祺一把就抢了过来。
　　一上车，苏之恒就开始吐，翻江倒海的吐，也许把苦胆汁也全部吐出来了。何永祺很不耐烦的翻白眼。
　　“幸亏这辆车不是我的车，不然就惨了。”何永祺偷笑。
　　苏之恒刚想反驳，一张口又是一阵。
　　这次何永祺有些幸灾乐祸了，“喝酒的好处是可以帮助遗忘。可是，酒的这个作用要是已经失效了，就不要强迫自己了。”
　　夜色朦胧，黑暗开始笼罩下来。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苏之恒吐过之后觉得舒服多了，靠在后座上疲惫的看着开车的何永祺。车里确实臭，幸亏他坐后面，熏死他自己。
　　汽车很快在路边停了下来。
　　何永祺下车之后，在车里被熏腊肉似的，差点也跟着吐了出来。远远的，可以听见海水猛烈拍打礁石和海风呼啸的声音。乌黑翻滚的海浪由远而近再汹涌而去。
　　何永祺靠着车门问：“知道这是哪里吗？”
　　苏之恒的酒气消散了大半，他看了看周围，前面是海浪，海边是巍然耸立的高楼大厦。在繁华之中，有一个面积不小的广场，还有一大片一大片绿茵茵的草地。他拍着何永祺的肩膀说，“难道你带我来这里看海景听海风的吗？”
　　这里就是蓝亦涵经常带着苏若轩来看鸽子的那个广场。晚上，看不出草地的原色。而这个时候，鸽子群都已经回巢了。有时候也会听到几声“咕咕咕”的叫声。有点悲催，说不定是丢失了孩子的鸽子母亲的叫声。
　　“你不知道蓝亦涵喜欢到这里来吗？”何永祺微笑着转过脸问苏之恒，犀利的目光几乎要把苏之恒心里所想的一切都要看穿。“我带你来，不过是想让你多增加回忆，以后说不定就没有了。不过，就算淡忘了，还有眷恋。”
　　海风拂乱了他们的头发，何永祺向海边走去，苏之恒赶紧跟上。两个人并排着，像一对亲密的好基友。
　　何永祺居然也悲伤起来。
　　“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看过一部动画片，名字忘记了，影片也不长。不过，我每次看完都会哭，别笑——”
　　苏之恒捂着肚子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不知道笑容的真假。“还看动画片？这是告诉地球人，你来自火星吗？”
　　“不能看吗？都说是小时候了！”何永祺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在这里跟他打架。
　　“那把你的感受秀出来。”苏之恒渐渐停止笑声。
　　“一个迷路的猎人，走进了一片桔梗花田，然后遇见了一只白色的小狐狸。后来，那只小狐狸变成了一个印染小店员。它对猎人说，‘染染你的手指吧！’。还把自己染成蓝色的四根手指，搭成菱形窗户架到猎人面前——小窗户里有另外一只狐狸，那是小狐狸的妈妈。”何永祺沉迷在故事里。
　　“哇，那么厉害是小狐狸啊？哪里能购买呢？”苏之恒把话插了进来。
　　“你闭嘴！”何永祺威胁他，继续回忆他的故事。“猎人高兴得不得了，不要枪了。还染蓝了手指，然后就从手指窗户里看到过去很喜欢，但是再也不可能见到的少女。回到家的时候，他又搭起了窗户，里面正在下雨，他看到自己眷恋的东西——庭院。有两个孩子，一个是他，一个是他死去的妹妹。这些都不复存在了！他珍爱他了不得的蓝手指。”
　　苏之恒把自己的手指伸到何永祺的面前晃着，“可惜了，我没有蓝手指！”
　　何永祺推开他的手，继续往下说，声音变的悲哀。“猎人狠心的洗掉了手指的蓝色，再搭成窗户也不能看见东西了！后来，他回到林子里也没有找到桔梗花田和白色的小狐狸。”
　　沉默了很久，苏之恒开口了。“这是动画片？怎么感觉你在给我讲故事，讲哲理呢？”
　　何永祺点点头，“就是动画片，我只是觉得这部动画片那么感人，所以过了这么多年还记忆犹新。你不觉得很适合你吗？”
　　“那么悲哀！猎人就不应该洗掉蓝手指，既然珍爱，那么就要爱惜。洗掉了蓝手指，那他想看自己记忆深处也看不见了。”
　　“不！”何永祺缓缓的说，语气很坚决。“应该洗掉，本来就不是他的东西。而且过于虚幻，有些记忆能擦掉就擦掉。苏之恒，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海风扬起了苏之恒的悲伤，吹落了他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