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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chapter 40 洛未央! ...

  •   洛未央!
      洛未央!

      这三个字简直像炸弹一样,把他所有的知觉都炸得灰飞烟灭。

      岁月的烟尘凝固,四年的时光点点滴滴地累积起来,似乎化成模糊的光影,呼啸着朝他涌来,震得他的身体激起一层一层的颤栗。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车的,当他终于站在了那女子面前,却仿佛真的被冲击到了,脚下踉跄,险些站不稳。他的视线始终模糊,她的身影在他的眨眼之间存在了又湮灭,消失了又出现,像是无法捕捉的流星。他索性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视线中的她这才是安安稳稳地站在那儿,虽然安静得仿佛是个假象。

      “芷…芷叆…”他的声音似乎从灵魂深处传来,充满着深深的不敢置信,轻得如同羽毛一般飘散在空中,“你…还活着…没有死…没有……”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看不清她的神情。望着犹如雕塑的她,心中蓦地又是疑惑又是心急。难道…这又是一场梦?一场甜蜜得要吞噬掉他的梦?

      身旁的泰姆,不…他说他叫未央…还有亦心,他们也是既不出声,也不移动。难道…这梦境里的时间,已经停止了?难道…他终将梦醒?

      不…不…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他飞快地想要伸出手去触碰面前的人,可是自己的身体竟不听使唤,如同被点了穴道一般,完完全全地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像是局外人一样地注视着这梦的离去。

      不!不!
      全身突然像被撕心裂肺的痛苦击穿。
      他不要再经受一次…他不要再失去一次了啊…
      不要……

      “Dad!”亦心忽然松开了那女子握住她的手,径直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眼睛忽闪忽闪的,“你怎么了?看见我妈妈,你不开心吗?哥哥说,你会很高兴的呢…其实,这还不是我妈妈……”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洛熙已经迅速地弯下身抱紧了她。
      他当真是喜极而泣,不是梦…不是梦啊……

      “亦心,回来。”那安静地站着的女子突然开口了,“我们该回家了。”

      这声音却让洛熙心中一凉。

      不是…不是芷叆的声音…

      可是他马上又反应过来,芷叆会变好几种声音,一定是的…

      “未…喂。”那女子的腔调变得怪怪的,她的目光似乎是看向“泰姆”的,“把你妹妹带着,我们要回去了。”

      洛未央挑了挑眉,“你在跟我说话?”

      那女子沉默了一会儿,“当然是跟你。”

      “妈妈。”洛未央仍旧站在洛熙身边,他的神情淡淡的,“才一个月而已,就忘了我的名字吗?”

      女子似乎动了动嘴唇,慢慢地移动了步伐,揽住了洛未央和亦心,竟然连余光都没有瞟一眼洛熙,“我怎么会忘呢?”她的语气有点委屈,“我好累噢…坐了好长时间的飞机呢……”

      洛未央的眼眸里忽然浮起浅浅的笑意,“才四个小时而已吧。”

      “你!”那女子冷不丁地弹了弹他的额头,“一点都不心疼我!我们回家把行李放了,出去吃饭好不好?昨天你们过生日也没能赶回来,不怪妈妈吧?”她亲了亲亦心的脸颊,“走吧,亲爱的。”

      她拉起了亦心的手,才走了几步却得停下来。

      亦心的另一只手被牢牢地攥着。

      洛熙的目光几乎要贯穿她,他的声音低低的,轻轻的,充满了哀求与乞怜,仿佛只要风一吹就会碎成粉末,“芷叆…你…你为什么不理我…”

      女子的眼睛看向了别处,“洛先生认错人了吧。”

      “洛先生?”他的神情变得说不出的古怪,“你叫我‘洛先生’?不…不要这样叫我…还有…我想听你真正的声音…换过来…好不好?”

      “…洛先生真是开玩笑。”

      “不要这样叫我!”洛熙一把拽住了她,“芷叆…我知道你是芷叆…把你的墨镜摘下来,我知道你是…”

      “你认错人了。”那女子虽然被他拽住了胳膊,神情却没什么变化,“我不是。”

      “不…你是的…”他握住她手臂的手在颤抖,有一丝冰凉脉脉地钻入他的心,几乎要抽空他,“我认得出来的,不管你化装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出来的…芷叆…你为什么不认我?我以为你死了…你没有死…太好了…”

      “洛先生太不顾礼节了吧。”女子的声音蓦地严肃,“放开手。”

      “我不放!”洛熙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如果你不是,你怎么知道我姓‘洛’?如果你不是,”他指了指洛未央,“为什么他叫‘未央’?这是我们一起想的名字,你忘了吗?如果你不是,你为什么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为什么连墨镜都不摘掉?”

      面对他一连串的问题,女子的唇角竟弯起一丝讽刺的弧度,“洛先生独一无二的容貌,还有那么大的名气,我怎么会认不出来?我的孩子难道不能叫作‘未央’?怎么能说是和洛先生一起想的?至于这墨镜…”她松开了扶住洛未央肩膀的手,随意地摘掉了墨镜,“我和洛先生也曾经见过面的,只是担心洛先生不记得,徒增尴尬罢了。”

      一张平凡的脸落在他眼前。
      眼睛也是浅棕色的,平平淡淡没一点波澜。

      他的手顿时一松,女子立刻抽出了自己的手,神情有那么一丝嘲讽,“看吧,洛先生果然忘了。”

      洛熙的确对这张脸没有任何印象,只因他已经认定了她是裴芷叆,无论她现在是什么模样,他也只觉得她是化装出来的。
      “你…你不是这样的…把妆卸掉…”

      “大概已经有七年了吧。”女子的面容淡淡的,“当时在飞机上,去纽约的时候,洛先生说自己是去修习电影导演课程,当时…”她微微笑了笑,“洛先生还把外套借给了我呢。”

      “…是你…?”洛熙脑海中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后来也没有听芷叆提过飞机上的那个人是她,难道真的是另外一个人?不…不可能的…

      “洛先生想起来了?”她的眸色一暗,“一别多年,洛先生近况可好?”

      “不…不…我不相信…”洛熙拼命在摇头,“就算你是当初飞机上的那个女孩,那又怎么样?你也是芷叆…是芷叆…”

      “洛先生够了吧。”她的语气有些不耐,“都说你认错了。”

      “不…”

      “倪淇紫。”一直冷眼旁观的洛未央忽然出声,他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写了“倪淇紫”三个字给洛熙看,“这是我妈妈的…名字。”

      洛未央的声音恢复了初见洛熙时的冷静与平淡,仿佛为茫然失措的洛熙打了一针强心剂,让他不知跳向何处的心又重新落回了胸腔。他努力地去看那三个字,倪淇紫…倪淇紫……

      洛未央的语气依旧平静,眼眸深处却忽然漾起了一丝难以叙说的柔情的光芒,“你看清楚了吗?你明白了吗?”

      这一瞬间宛若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洛熙捏着纸条的指节泛白,似乎在用尽全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他深吸了一口气,退后了一步,面上的神情十分勉强,说话也显得艰难,“倪…倪小姐,唐突了。”

      倪淇紫身体一僵,望着天边的白云笑了笑,“没关系。”

      “那么…作为赔偿…”洛熙的脑中似乎有一张绷得紧紧的弦,让他的神经处于高度的紧张状态,“让我请倪小姐吃饭可好?”

      “不用了!”
      倪淇紫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可是她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干脆整个人转过了身去,“我的意思是…这样太麻烦洛先生了。”

      “不…不会。”洛熙的身体摇摇欲坠。
      刚开始以为芷叆死了,打击得他完全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在这个时候他又遇到未央和亦心,让他又燃起了希望。可是现在,芷叆就好好地站在他面前,这巨大的落差将他的身心都要掏空。
      她是芷叆,可她不肯承认,她装作不认识他,这比什么都要让他难受。但是未央的意思他也很清楚,她是“倪淇紫”,她是“你妻子”,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争论她是或不是,而是稳下关系。他明白,他都明白。可是遇上芷叆,他没有办法那么坚强,他也不想那么坚强,他真的很累…他坚持不住……

      一双凉凉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

      被着冰冷的触觉一刺激,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甩开,而是更加紧紧地握牢。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去,未央沉静的双眸一下子给了他足够的信念与力量,他又能够继续支撑下去。

      “一点…也不麻烦。”他的语速很慢,仿佛在用自己的生命去叙说,“一个月以前,我得知我的…妻子去世…万念俱灰之际,我遇到了这两个孩子,他们给了我无限的安慰与快乐,就算是为了答谢他们…我也该…请倪小姐吃饭的。”

      那女子静静地站着。
      风扬起她的长发,在空中凌乱地铺在她的身后,交织成一片萧索与寂寞。整个人从背后看起来单薄而纤弱。她既不回头也不出声,只那么站着,像是已经化为石像。

      洛熙贪婪而眷恋地望着她,她倔强的背影像极了那个梦中决然而去的她。周围的一切似乎已经消失,全世界就只剩下这个他永远不想再转开目光的身影。

      亦心望望那边,又瞅瞅这边,忽然嘴唇一抿,可怜兮兮地吐出三个字,“我饿了……”

      他蓦地惊醒,将亦心抱了起来,“想吃什么?”

      “唔…我想吃…”亦心正准备开口报菜名,突然一声大叫,惊喜地抱住了他,“Dad!我们一起吃饭吗?”

      “当然了。”洛熙一手抱她,一手抱着未央,只得用鼻尖抵了抵她的额头,语气充满了宠溺,“所以想吃什么都可以。”

      “太好了!”亦心“啾”地在他的脸上亲一口,兴奋地朝那女子喊,“妈妈快过来!Dad要和我们一起吃饭呢!”

      洛熙目不转睛地盯着倪淇紫。
      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并不远,可是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的距离。他已经走到这里了,只差一步,就差一步,就看她愿不愿意……

      “为什么叫他‘Dad’?”倪淇紫拖起了行李箱,走了过来,面上的神情颇有些不自然。

      “因为…”亦心转着眼珠,“他和妈妈说的一样呀…”她开始念念有词,“非常漂亮,会笑得很温柔,对亦心很好,很爱很爱亦心…Dad就是这样的啊。”

      洛熙错愕地望向倪淇紫,“你…你是这么说的?”

      倪淇紫的脸色微微一变,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去吃饭。”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加上一句,“我希望只此一次。”

      “洛先生开车正视前方可好?”

      倪淇紫的语音颇有些无奈。
      未央和亦心早就上了后座,明摆着让她坐副驾驶座。实在迫于洛熙频频望向自己的目光,不得已出声提醒。

      “噢。”洛熙整个人都是怔怔的。
      以前芷叆就是坐在这里,笑着,闹着…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很多地方……

      恍惚之间,注意到她的视线在自己的右手腕上停留了几秒,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它断了。”

      倪淇紫早已眼神淡漠地注视前方,“什么?”

      “在这里。”洛熙用手指勾出系于脖颈之间的佛珠,“那天它断了,所以我把它串起来,戴在了这里。”话至此心中忽然一凛,那天…那天若不是这佛珠断掉,他怎么会遇见亦心?若不是心里存了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期盼,恐怕早已心灰意冷地离开纽约,现在又怎么会见到芷叆?难道冥冥之中,竟真有种神奇的力量么?

      “没必要告诉我吧。”倪淇紫的语气依旧冷淡,忽然从包中拿出了一副黑框眼镜戴上,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这才反应过来,“抱歉。”

      “……好好开车。”

      到达这家中国餐馆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多钟了。
      正是吃晚饭的时候,餐馆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四人一进门,便有气喘吁吁的女服务生迎了上来,“Welcome to……洛熙!”
      在看清洛熙面容时,那女孩竟高声喊了出来,“你是洛熙!是洛熙对不对?”

      幸好餐馆里人声嘈杂,倒也没有很多人注视这边。洛熙微微一笑,“选个安静的地方吧。”

      “嗯嗯!”女孩拼命点头,“这边这边!”

      一路上便听见她惊喜地声音,“你真的是洛熙呀?天哪!我竟然能亲眼见到你!!这几年你都没有拍电影呢…虽然我住在纽约,可是你的每部电影我都必看呢!我真的是很喜欢很喜欢你呀……”

      洛熙一直保持着适当的微笑,偶尔温和地回应几句。他牵着未央和亦心的手走在前面,倪淇紫沉默地跟在他们后面,像是一道安静虚无的影子。

      “那…今天是一家人一起吃饭吗?”女孩已领他们到了包间,视线这才落到未央和亦心身上,顿时大惊小怪地喊出来,“好漂亮!”她的目光在未央和亦心脸上流连不去,“和洛熙真的长得好像!”

      她本能的一句话,却让他心里又是喜悦又是苦涩。
      所有的人都能知道他们是他的孩子,他竟然刚刚才明白…像是喝了一杯极苦的咖啡,明明都苦到胃痛,却依旧贪恋着不肯放弃。仿佛只要生理上多难受一些,心里便能好受一些。

      未央的神情是他一如既往的平静,倪淇紫半句话都没说,沉默地在窗边落座。亦心被那女孩夸奖得不好意思,如一只惹人怜爱的小猫般羞涩地笑,拉拉洛熙的衣袖,“Dad…我好饿。”

      洛熙亲昵地捏她的脸颊,“说吧,想吃什么?”

      “我想…”亦心话才说了一半,已经乖巧地摇头,“还是让妈妈和哥哥先点吧。”

      未央不知望向哪里的双眸落在了洛熙身上,倪淇紫也转回了看向窗外的视线,两人异口同声,“你点吧。”

      洛熙微微愣了一下,便翻起菜单来。

      其实这四个人里,让女孩最好奇的要算倪淇紫了。

      她看过那支手机广告,也浏览过网上的那些消息,即使同为女子,也不得不被那圣洁美丽的面容所折服。可是现在这一位……

      容貌怎么看都算平凡……

      怎么能和广告里的那个女子相比呢?难道她不是洛熙的妻子?可是那个和洛熙几乎长得一抹一样的小女孩分明喊她“妈妈”呀……

      女孩纳闷地咬着笔杆,却听见洛熙优雅至极的声音已经传来,连忙飞快地记下,空隙之间又看见那美丽娇弱的如同花瓣般的小女孩微微撅起了小嘴,“Dad!你好偏心!点的菜都是妈妈和哥哥爱吃的!”

      洛熙正在翻开菜单的手指一顿,伸手揽了揽她,“嗯…那我们现在点亦心爱吃的,好吗?”

      这样说着,心里却存了一丝念想,点着自己爱吃的菜。果然发现他每念一个菜名,亦心的惊讶就多一分,最后当他把菜单递给女服务生时,她已经惊喜地抱住了他,“Dad!你对我也很好!”

      “傻孩子。”洛熙捏捏她的鼻子,感慨万分。她是他的女儿啊……

      外头天已完全黑了。
      窗外一片浓郁墨色,单调沉重得让人心惊。像是有庞大的怪兽蛰伏在黑暗中,蠢蠢欲动,一触即发,似乎瞬间便可吞噬掉一切。偶尔闪过的几束灯光,如同它的眼睛,发出的是凶狠的光。他极端厌恶这种感觉,干脆起身拉上了窗帘,把所有未知的黑暗压抑统统隔绝在外。

      倪淇紫轻轻蹙了蹙眉,仿佛春风拂水漾起的涟漪,看得他几乎一滞。

      见到她似有不解的眼神,洛熙佯装不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倪小姐做什么工作?”

      倪淇紫眉间有犹豫之色,片刻却还是回答,“乐团的小提琴手。”

      乐团?小提琴手?
      洛熙完全无法相信,裴芷叆竟然会找这样的一份工作!
      这样想着便已问出了声,“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

      “为什么不可以?”倪淇紫立刻反问,但很快便忽然以手抚额,遮住了眉间一缕幽怨,“这与洛先生无关吧?”

      无关…无关……
      洛熙的心中原本百感交集,可是到了现在,却只余下了气苦。

      他气她这一副冷淡得水波不兴的神情,他气她为什么一直要竭力否认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气明明所有的一切都昭示着她的身份,她却还要顶着倪淇紫这个名字不肯承认。

      但是更多的还是苦。

      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无奈与惶恐,让他完全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又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菜陆陆续续地上了,可是桌间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屏息。

      倪淇紫一直是沉默的了,未央向来冷冷淡淡,亦心倒心无杂念,只是认真地吃饭。他自己满腹心事,却无从开口。

      最后上了一道水煮鱼。
      色泽鲜红晃亮满室光辉,辛辣的气味直窜每个人的鼻尖。女孩笑容满面,“这是我们的特色菜!权当赠送,希望你们喜欢。”

      洛熙其实不太爱吃辣,可是人家盛情难却,便还是伸出筷子夹起一块鲜嫩鱼肉。

      仿佛立刻有火苗窜起,随即大火燎原,轰隆轰隆全从喉咙冲向了头顶,刺激得他完全控制不住地眯起了眼睛。

      即使这样,也还是不得不赞叹一声美味。
      芷叆偶尔吃辣,要求却很高,这样的味道大概甚合她的心意。当下什么也没想,为她夹起一块递至碗里,“很不错,你应该会喜欢。”

      话刚出口便很是忐忑,不知道芷叆会有什么反应……

      谁知倪淇紫半分别的动作也没有,自然地夹起碗中鱼肉便吃,接着继续低着头沉默地吃饭。

      女孩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你真厉害!很少有人能吃过我们的水煮鱼能够一点反应也没有!”

      女孩的话刚说完,倪淇紫的手顿住了。

      她的呼吸蓦地急促,脖颈之间已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绯色,像是桃花夭夭的惑人光泽,就连眼圈也染上了粉红。她微微张开口,唇如樱桃般鲜红欲滴,倒显得脸色白得有些反常。她的手停在脸部,似要抓下什么又在犹豫。抬起眼来,目光直直撞上了洛熙。眼睛却忽然起了一层水雾,长睫轻轻一颤,竟落下一滴泪来。

      这滴眼泪让洛熙方寸大乱,什么也顾不上地直接起身过去,“芷叆!芷叆!你怎么了?”他冲着女孩喊,“蜂蜜水!调点蜂蜜过来!”

      倪淇紫的手在脸上摩挲着,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一粒粒地向下快速坠落,滴在洛熙的手背上,都要灼痛他的心。

      “好…好难受…”倪淇紫扯掉了戴着的黑框眼镜,手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已经开始捏着自己的脸。

      洛熙的手却在颤抖。

      是芷叆的声音…是芷叆的声音……

      清澈得如同淙淙山泉般的音质,让人只感觉清爽舒畅,此刻却又蕴含着那么一点淡淡的委屈,真是要融化了他的心。

      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
      现在终于无法掩饰自己原本的声音了么……

      “妈妈。”未央的唇角弯了弯,“你好像吃到尖头红辣椒了。”

      倪淇紫忽然站起身,抓起她的包就进了洗手间,留下兀自又喜又悲又担忧的洛熙。

      “你知道我妈妈的包里有什么吗?”未央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话。

      “…嗯?”虽然知道未央说的话通常都是有那么一些深层含义的,可是他现在实在无心去想……

      “有一种水。”未央抚了抚亦心的背,示意她不要担心继续吃饭,“一种…可以洗掉某些东西的水。”

      “什么?”洛熙的注意力这才转回来,“你说什么?”

      未央却不肯再说了,只抬起一双沉静的眸子直视他,“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洛熙被他那样的目光瞧着,有一种勇气从心底生出来,“当然记得!我不会再放弃你们,不会再离开你们。”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这个“再”的意思。难道未央什么都知道?不仅芷叆没有死…他原本应该已经失去的孩子也好好的活着,并且还是双胞胎…这一切夏沫怎么会不知道?严肃怎么会不知道?两个人为什么一点没有向他提起?芷叆既然没有打掉孩子,那么夏沫的病又是怎么会治好的?如果…如果当初就有别的方法,他和芷叆又怎么会因为误会分离了这样久?为什么…

      理智一旦恢复那么一些,漫天而来的疑问几乎要淹没了他。他想知道答案,他更想知道,芷叆这几年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是不是很苦?是不是很累?这个想法一加深,情感又翻涌而来,更在看见从洗手间出来的人影时让残存的理智消失殆尽——

      仿佛软玉雕就的脸庞,明润如水晶般剔透的乌黑双眸,盈盈地似能倒映出整个世界,完美到让人惊叹的五官——

      是芷叆!是芷叆!
      她活着!她真的活着!

      那午夜梦回便离去的背影,似乎终于转过了身来面对他。这一刻他几乎忘记了一切,只要她活着……只要她活着,他愿意放弃一切,让他的目光永远守望着她。

      瘦了…瘦了…
      他的指尖在狠狠地掐自己的手心,像是种无言的惩罚。

      她已脱下了黑色的大衣,只穿一件纯白的羊毛衫,紧贴着曼妙的曲线;腰带松松地挽着,纤腰盈盈不足一握;深灰的长靴衬得双腿修长而纤细,明明还是美的,却不再是那种如阳光般的明亮而朝气的美,整个人似已染上月光清冷幽艳的美,单薄得让他心惊又心痛。

      亦心放下筷子,拍着手跳起来,“妈妈!妈妈!”

      裴芷叆放下了手中的大衣和包,抱起了亦心,捋了捋额发,“乖宝,现在可以亲亲啦。”

      亦心“啪”地一声在她脸上重重地亲一口,“妈妈,我还是最喜欢你这个样子啦!”她蹭蹭她的脸,又兴奋地朝洛熙挥手,“Dad!妈妈是不是比睡美人漂亮?亦心没有骗你吧?”

      “嗯…”洛熙怔怔地望着那双绝美的手,再熟悉不过的戒指正发出动人的光辉。

      天上地下,又怎么会有人及得上她的美丽?

      此刻她已洗去了所有的妆,又摘下了一直戴在手上的手套……
      难道是她已经准备承认自己的身份?难道她已准备面对他?

      他的心在怦怦跳着,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光,那些焦急的…等待着的…期盼着的日子。她会怎么做……

      “蜂蜜来了!”女服务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弄了好久,赶快…老天!”她一声惊呼,倒吸了一口气,眼珠瞪得老大,“你…你…刚…刚才……”

      裴芷叆莞尔一笑,顿时让所有灯光都黯然失色,“那是化妆。”

      “哦…哦…”女孩被她的笑容晃亮了眼睛,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会这么美…这么美……
      比电视上还要漂亮…而且很舒服,很让人心安,似乎能忆起最美好的日子……

      “麻烦你了。”未央接过她手里的瓷碗。

      “不…不麻烦。”女孩简直连话都说不清,脸也似乎红了,口中讷讷地便退了出去。

      未央扬扬眉,径直走向了裴芷叆,“还辣吗?”

      裴芷叆愣了愣,下意识地摇头。未央的语气正常极了,“那么我就喝了。”

      “唔…什么?”裴芷叆立刻“夺”去了他手中的碗,“我还没问你呢!这个月你又吃了多少糖?…没有?”她点着他的额头,“那就是冰淇淋了?和你说了多少遍,吃太多甜的会长蛀牙!亲爱的,难道你想让我带你去医院拔牙吗?而且现在是冬天,为什么还要吃冰淇淋?会感冒的知不知道?”

      洛熙目瞪口呆,亦心在裴芷叆怀里吃吃地笑,未央的脸上划过一丝狼狈,但是很快便意味深长地扫了裴芷叆一眼,“话还真是说得一模一样呢。”

      “什么?”裴芷叆的眉峰缓缓聚起一丝疑惑。

      “喂。”未央朝洛熙摆摆手,“你昨天是不是也这么说了?”

      气氛倏地沉了下来。

      亦心不明所以,裴芷叆低头望着那碗蜂蜜水,怔怔出神。洛熙扯出一个笑容,坐下来拍他的背,“为你好才说,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未央也自觉失言,此刻听话得不得了,向亦心招手,“快下来,好好吃饭。”

      亦心乖乖点头,从裴芷叆身上跳下来,开始继续心无旁骛地吃饭。裴芷叆站了片刻,将瓷碗轻轻搁下,也坐了下来,同时忽然向洛熙笑了笑,“吃饭吧。”

      先是愣了一秒钟,然后脑中的狂喜似乎要冲击得他跳起来。
      她在对他笑……
      意识都似乎停止了,眼前只有这纯净的笑容如倾泻的月光,占据了心中的每分每寸。

      “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提,好吗?”她的目光中有他熟悉的暖意,还有不知从何而起的一丝微芒。

      他拼命点头,现在无论要他做什么,他都会答应。只要时间就此停在这一刻,他和她之间仿佛从来没有误会,从来没有分离,从来没有错过,一家人亲亲密密地聚在一起吃饭,多么宁静而又简单的幸福……

      裴芷叆偶尔为他夹起他爱吃的菜,又时不时提醒未央不要“觊觎”那碗蜂蜜,为亦心擦擦嘴角,更为他们每个人盛好了汤。气氛融洽,轻笑不断,室内似乎流淌着淡淡的、安宁的香气。

      最后结账的时候,女服务生接过了洛熙的签名,又很是不好意思地挪到裴芷叆面前,忸怩地开口,“你…您…可以帮我签个名吗?”

      “我?”裴芷叆有些淡淡的惊讶,但还是接过了她的小本子,随意地问她,“为什么要我签呢?”

      “我…我…”如此近距离地靠近她,女孩几乎都开不了口,只想就这样呆在她身边一辈子,生活在这使人安心的气息中,又生怕她会拒绝,“我……”

      裴芷叆并不细问,顾盼流转,在本上写了一句话递给她,“好了。”

      女孩接过来,上面是极其流畅俊逸的字体——

      Wish you all the best.

      Angelica

      原来她叫“Angelica”……女孩的目光凝在那行字上,真是适合她的名字呢…语气视线从他们四个人脸上一一转过去,语气又是开心又是赞叹,“你们每个人都好漂亮!”她的语气真诚极了,“真不愧是一家人呢!”

      洛熙简直心花怒放,拂过耳畔的风似乎在吟唱,夜空中的星星都似乎在调皮地嬉闹。一路上,裴芷叆始终都在微笑,未央依旧沉静,亦心慢慢地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停好车,自然地抱起亦心,“我送你们上去。”

      裴芷叆拖了行李箱跟在后面,到门口的时候也十分自然地接过了亦心,朝他微微颔首,便准备进门。

      “芷叆……”他心念忽然一动,她的名字脱口而出。

      裴芷叆的身体顿了一下,转过头来温柔地笑,“怎么了?”

      谢天谢地。
      她总算没有再次否认。
      洛熙深吸口气,“没事。”目光却仍是眷恋的,“今天好好休息。”

      “嗯。”裴芷叆还在笑,眼中的光芒却像是浅池中的水,满满得要溢出来。她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睛,眸中泛着深不见底的柔情,“再见。”

      “…好的。”洛熙冲她摆手,“进去吧。”

      门被轻轻地关上。

      他忽地双腿一软,竟险些瘫软在地。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一切的一切都如同在放电影,一轮又一轮的冲击,一次又一次的惊喜,几乎将他所有的力气都抽空了。他背靠着墙大口喘着气,冷风灌进他的肺里,划过冰凉的疼痛,这才让他相信一切都不是做梦。

      好半天才缓缓地挪动了脚步,日子还很长,芷叆已经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他有足够的耐心与信心,他和芷叆的问题都能慢慢地解决。所有的一切…都会好的……

      他立刻拨了杜宇峰的电话,“钥匙。”

      好累……
      洛熙长长地伸个懒腰,望着屋内的场景却满意极了。

      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终于将这屋子布置成了当年他住的模样,沙发、茶几、窗帘、电视柜、床,就连碗碟一类的也与当年一模一样,仿佛他又回到当时和芷叆一起当学生的时光,只是心境已大不相同了……

      深吸口气,这才发现已经六点多钟了,不禁望向了对面,未央该起来跑步了吧?想着他对着自己一副又别扭又无奈的神情,还有亦心可爱天真的笑容,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都是他的孩子啊……

      正这么想着,门竟然打开了。

      裴芷叆又化成了“倪淇紫”,也重新戴上了那副超大的墨镜。

      “早上…”洛熙的笑容在看见她拖着的行李箱时生生僵在了嘴角,“你这是干什么?”他向她走近了些,语气充满了诧异,“你要走?”

      未央在一旁皱了皱眉头,亦心揉着惺忪的睡眼冲他甜美地笑,“Dad,good morning。”

      “你要离开?”

      裴芷叆原本见到他时的错愕已经消失,她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未央,你和亦心先进去。”昨晚所有的温柔已完全冻结,她的脸上似乎覆着冰雪,让他又是心惊又是恐慌。

      “是,我是要走。”裴芷叆松开了一直紧握手提箱的手,抱臂靠在墙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的神情冷漠而不耐,与昨晚简直判若两人。他的心一下子似坠进了万丈深渊,“你…你昨天晚上…明明……”

      “昨天晚上,”她截住他的话,转开了视线,“只是一次尝试。”

      “尝试?什么尝试?不…我不管…”他指着忙碌了一晚上的房间,“你…你看…我把它布置好了…和当初一模一样的…芷叆…”

      “不用说了。”她的语音飞快而决绝,“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什…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她站直了身体,斜睨他,“你在纽约爱住多久便住多久,至于我是不是要搬家,与你无关。”

      “不!”他脱口而出,“你不能走!你不能走!”

      他像一个固执的孩子一般抓牢了她的手臂,“我找了你好久…你不能再离开我了…芷叆…昨天晚上不是还好好的吗?为什么要撇清我们之间的关系?你明明还留着戒指,你明明还是对我那么温柔,你明明还是…爱…我…”他的话越到最后越没有底气,几不可闻。

      “够了。”

      裴芷叆的瞳孔急剧收缩,只是隔了一副墨镜,洛熙却无法见到了。他只看见她一片平静地望着他,无边无际的恐惧翻江倒海而来,强烈的预感让他快要窒息——

      她下面的话会让他万劫不复……

      “从小到大,和我最亲近的人就是叔叔了。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敬他、爱他,对他的感情比对我的生身父母还要深厚。”

      她的声音轻轻地,却带着某种对他的疏离。

      “…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阿姨来了之后,便如同我的亲生母亲一般。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小孩,最是依赖人的年纪,我对她的感情,那也是不必多说的了。

      “…我从小就没对任何男孩子上过心,只因阿姨口中的那个你当时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你是叔叔和阿姨的孩子,他们爱你,所以我也应当爱你才对。

      “…而这些年我离开了你,这才意识到原来我一直活在自己的错觉里…”她望向了窗外,面容宁静得有如缓缓飘移的白云,可是她说的话却像尖锐的锥子,泛着冰冷的光一枚又一枚地刺进他的骨髓里——

      “其实,我并不爱你。”

      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他已经站不住脚步要倒下,可她的声音还在继续,“我太过依赖叔叔和阿姨,所以当他们离开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把所有的感情都转移到了你身上。你现在来了纽约,无论你是因为什么,我们都不可能…”

      “不要再说了!”

      他大喊一声,发疯了一般拼命地摇晃着她的身体,“我不会信的!你骗我!你骗我!”他的气息慌乱而急促,“昨天晚上你还对我那么好…我看见你的眼睛,那是真的!你对我明明有感情的!为什么要这样说…芷叆…我不会信…你怨我、怪我、骂我都可以,可是你不能这样骗我!不能……”

      “我没有骗你。”她的声音中忽然有了那么一丝怜悯,轻轻地打断了他,“昨天我见到了你,想要验证一下是不是如我所想,于是我尽量像以前一样的去对待你,去找回那种感觉…可是我失败了。我们…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还是就这样分开吧……”

      “不…不…我不信…”他绝望地摇着头,目光似要贯穿她。

      这算什么?
      什么意思?
      难道从头到尾她对他的感情,都只是对洛辉的一种延续吗?她当真…不爱他吗…

      蓦地扫到了她手上的戒指,他立刻像是见到曙光一般的抓起她的手,“戒指!你没有摘下戒指!你并没有忘记我!”

      “我当然没有忘记你。”裴芷叆静静地望着那枚戒指,“至于这个,并非我不愿还给你…只是我完全无法摘下它,你若就因为这样而误会的话,那么我只有切下自己的手指才能还给你了。”

      她竟然连这种话都说得出……

      他愣在原地,握住她手臂的手也僵在原地,耳边只有风在呼呼地吹着。

      她抽出了自己的手臂,语气依旧是平静的,“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吧?”她转过了身去,“那么…我走了。再…不,不用再见了。”

      “芷叆…”他的声音似乎从破碎的胸腔中一点一点地逸出来,“你可以拿下墨镜,摘掉美瞳,望着我的眼睛,再…说一次吗?”

      短短的几秒钟,对他来说却有如炼狱一般的酷刑。
      他听见她的回答,“好。”

      然后她依他所说的做了,转过来面对他,眼睛如他初见她般的澄澈无波,伴随着毫无感情的声音——

      “洛熙,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几个世纪那么长的寂静。

      无边无际的静谧如同倾尽而来的海潮,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瞬间吞噬掉一切,淹没掉一切,什么都不存在了。

      “信了吗?”裴芷叆缓缓移开了一直平静注视洛熙的双眸,淡淡开口。

      “…信…”洛熙恍然若失,眼神空洞无焦点,似乎他所有的神志都已随着她的那句话,不知道飘向了哪里。

      ——洛熙,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这是多么简单的一句话。
      简单到他甚至觉得这与一句“你吃饭了吗”没什么分别。

      这是多么复杂的一句话。
      他的思维生涩地运转着,却怎么也理不清主谓宾。

      这是…多么无情的一句话……
      仿佛让所有支撑他的东西都在一瞬间灰飞烟灭,希望、快乐、幸福…这些都已化作了泡沫,远远地飞向了天空…永远不会再回来……

      “那我走了。”裴芷叆飞快地转过身就走,似乎一秒钟都不愿意再停留。

      突然!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狠狠拽住了她!

      她只来得及低呼一声,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

      洛熙的手臂牢牢地箍紧了她,耳边传来的气息急促而坚决:

      “我有没有说过‘你不能走’?”他几乎咬牙切齿了,“你爱我又怎么样?不…爱我又有什么关系?无论我信与不信,这辈子我都不会再放手!”他抱紧了她,直到两个人的骨头都被硌得生疼,“你哪也别想去!你现在走了,我就去找你,你再走,我继续找。L&S的实力你很清楚,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会紧紧地跟着你,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

      他不假思索地冲她喊完这一长串话。
      这已经是他孤注一掷的勇气,如果她连最后的机会都不给他,那么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再次说出这样的话,还能有能力去挽留她。

      裴芷叆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他抱得死死的,语气中不禁染上了一层薄怒,“你威胁我?”

      “是,是,我是威胁你!”洛熙的头埋在她的发间,心头又是急切又是无援。

      他已经错过了太久太久,每一次都是他在原地等着他等待的人回头,期盼着别人一次又一次的怜惜,可是这一次,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幸福从他身旁溜走,他要去争取!即使以后是互相折磨,是互相痛苦,他也宁可让自己被刺的一身伤却决不放手。因为就算是那样,他也拥有了即使是浴血的幸福,这样就够了。

      “我来纽约的时候,心里想着,这次可以和你一起过年了…”他的拥抱已经不像是拥抱,反倒似一种绝望的索取,“你不知道…每年过年的时候…那些佣人、厨师…我都会让他们回家去…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直望着门口…我总想着你马上就会出现…就像你突然消失那样…芷叆…”他的声音近乎低喃了,“没有…一次也没有…我从傍晚等到深夜,从深夜等到清晨,你始终没回来…”

      “…不要说了。”裴芷叆的声音微微颤抖。

      “不…不…我要说!”他用力摇着头,固执地继续下去,“芷叆…我们今年一起过年,好不好?还有七天了,只等七天,给我一个…和你一起过年的机会,可以吗?”

      怀中的人半晌没有回应。

      他的脸上血色褪尽,苍白得如同幽灵,唇被咬得殷红,更使他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他的唇角逸出一丝苦笑,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就当是…”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可怜…我……”

      “我答应你。”
      裴芷叆忽然出声,立刻截下了他的话。

      巨大的狂喜在一瞬间袭来,他的身体似乎经受不住这样大的反差,竟僵在了原地,完全无法移动。

      “是真的答应你。”她的声音低低的,却让他听得很清晰,“和你一起过年。”

      门突然被用力打开!
      亦心像一枚子弹一般直直扑向了他怀里,“Dad!Dad!”她抱着他的双腿,“Dad!我舍不得你!”

      洛熙手上本已无力,被她这么一撞,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亦心已经开始冲着裴芷叆喊,“妈妈!哥哥说我们要搬家!为什么要走,妈妈?我不要和Dad分开!妈妈!”

      “不走了。”裴芷叆缓缓地转了身向屋内走,喃喃低语着他们都没有听见的话,“不走了…不走了…我早就知道…根本……”

      亦心哭得惨兮兮的,抱着洛熙怎么也不肯放手。未央望着裴芷叆走进房间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亦心,行了。”

      “什…什么?”亦心抽噎着转过头,“哥哥…你为什么不劝劝妈妈…让她不要带我们走…我好不容易才见到Dad…哥哥…”

      未央的神情有些无奈,他慢慢走过来,却还是温柔地抚着她的背,“你没听到吗?妈妈说…不走了。”

      “真的吗?”亦心明白未央决不会骗她,立刻开心得又蹦又跳,扬着手要洛熙抱,“Dad!Dad!我们不用分开了!太好了!”

      洛熙的手指缓慢地移动着,才刚触碰到那温软的手指,就被牢牢握紧,身体比意识早一步恢复正常,已极为自然地抱起了她。

      亦心在他脸颊上又蹭又亲的,他这才觉得,僵硬的血液又开始重新流动,有那么一丝温暖终于让他心中踏实——芷叆愿意和他一起过年了…和孩子们一起……

      虽然只有七天…
      已经够了…够了…

      他喜极而泣,又悲从中来,抱着亦心又哭又笑的,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一扫眼又望见未央微有涟漪的双眸,心念一动,“你都知道些什么?”

      未央顿了几秒,忽然微微一笑,于无限纯真中透出一抹与生俱来的魅惑,两种气质矛盾而和谐地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魅力,“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从头至尾,我都只想让她幸福快乐而已。”

      头一天洛熙觉得自己简直是如履薄冰,连按门铃的手指都在颤抖。亦心过来给他开了门,未央稳稳地端了早餐向餐桌走。裴芷叆系着围裙站在原地微微皱眉,却依旧是什么也没说静静地坐了下来。

      他心里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她没有拒绝和他一起共进早餐…虽然没有吃他做的…

      但是!
      他还有七天的时间,一点一点的,他一定能让她找回最初的感觉。

      “我吃完了。”
      裴芷叆忽然站起身,收拾好东西就进了房,连半句交待也没有。

      洛熙怔怔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冷不丁被亦心摇了摇胳膊,“Dad,我们今天去哪里玩?”

      “今天啊,”洛熙的思绪又转回到亦心身上,“去水族馆好不好?”

      “水族馆?”亦心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那是什么地方?我还没去过…好玩吗?”

      “没去过?”这次轮到洛熙惊讶了,他凝视着亦心闪着好奇与兴奋光芒的眼睛,心竟微微有些发疼。

      他拥有无数的财富又怎么样。
      他拥有至上的权力又怎么样。

      他在他的孩子的生命中缺席了,竟然连去“水族馆”这样的事情都没有做到。
      这几年,他们究竟在过什么样的生活?
      现在他要弥补这一切,还来得及吗?

      “你在发什么呆?”未央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毫无波澜,他将碗筷放进了水池,站上小板凳,又戴上了洗碗手套,拧开了水龙头。随着哗哗的水声响起的是他无比清澈的声线——

      “妈妈今天一整天都要呆在家里。而我们的行程一定会很满,要赶快把碗洗干净了,才好出发吧?”

      “唔…哥哥…我也吃饱啦!”亦心向着未央小跑过去,自然地把碗放进了水池里,有些疑惑地仰着脸问他,“哥哥,今天不是轮到我洗碗吗?”

      “你记错了。”

      “怎么会呢?”亦心很是苦恼地念念有词,“昨天…不…上一次…哎呀,都一个月了…唔…哥哥,我忘了。”

      “…忘了就忘了。”未央仔仔细细地洗着碗,“我记得就行了。”

      “嘻嘻,哥哥最厉害啦!”

      “…亦心,松开你的手不要摇我。”

      “哥哥……”

      洛熙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他只觉得鼻尖又聚起了一直挥散不去的酸涩。

      这就是我的孩子吗?

      芷叆,这就是我们的孩子吗?

      未央似一株挺拔修长的树,骄傲而倔强,坚强而沉稳,明明略显瘦弱的身躯却能撑起一片天空;亦心如一朵纤细娇弱的花,单纯而美丽,天真而活泼,在干净的世界里尽情绽放。

      两个孩子都是那么懂事,那么自立,那么惹人疼爱。

      我明明该欢喜才是。

      可是为什么,我会难过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用了一切的力量去让他们开心,和他们一起玩,一起闹,一起笑,做所有一个父亲早就该和孩子们一起做的事。

      亦心兴奋地拉着他问这问那,就连未央也禁不住好奇开口询问。

      他看着两个孩子眉间流淌的喜悦,心里的惶惑几乎要摧毁了他。

      这就是他放弃的两个孩子吗?
      这就是当初他用冰冷的声音宣告了他们的死刑的两个孩子吗?

      不……

      无法原谅自己。
      不能原谅。
      也不知道怎么原谅。

      他的灵魂似乎一分为二了,一个卑微地在期盼着着渺茫的希望,一个冷冷地提醒着无法更改的现实——

      如果连他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那么芷叆…还可能再次接受他吗?

      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生下这两个孩子?然后带着他们远赴纽约,让他们健健康康地成长至今?

      他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如果知晓了一切,他也许会更加无法原谅自己。他怎么能在狠狠地伤害了她之后,再因着他自己的原因,让她再一次回到他身边,陷入可能会被伤害的担忧之中?他怎么能这么自私?

      可是…

      他舍不得…
      他不愿放手,他好不容易终于明白了他对她的情感、她之于他的意义,怎么能就这样放弃?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决不会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可是她会信吗?她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吗?或者…她说她从来没有爱过他,那么和他在一起,她会开心、会幸福吗?

      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

      “洗了澡就早点睡觉。”玩了一整天,他把未央和亦心送回去,不忘在两个人的额头上都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晚安。”

      亦心嘻嘻哈哈地跳起来亲他,未央撇了撇嘴角,表情还是有那么一丝别扭。裴芷叆倚在门上静静地看着,面容却很是疲倦。

      他想也没想,“明天早上我做早餐好吗?”

      裴芷叆随意地抬了抬眼,无法掩饰的疲惫让他的心都要揪在一起。

      他记得以前她累的时候,他总是会抱着她,唱她喜欢的歌给她听,然后看着她静静地在怀中睡去。那时的宁静…还有简单的幸福…

      他为她准备了滋补的粥,可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现在只要见她一次,她似乎就又瘦了些,整个人单薄地如同一张纸,仿佛立刻就会被风吹走。
      第二天、第三天她依旧是坐在房间内不和他们一同外出,第四天洛熙去的时候,她却已换好了衣服,不出一言地走在他的身侧。他惊喜地望着她,也注意到了未央唇角的笑容。

      至少她已经在尝试了,不是吗?

      这样的日子如流水一般转瞬即逝,明天便是大年三十。
      他们约定的最后一天。

      这一天过后,所有的一切都将有个了结。

      她是原谅他,还是离开他?
      她是和他一起回去,还是让他一个人永远地陷在痛苦之中?

      这些问题搅得他心烦意乱,完全无法入睡,干脆起来下了楼又走到了街心花园。

      前方有一条苍白得如同幽灵的人影在默默地行走着。

      是芷叆…

      即使隔着远远的距离,他也能断定那是芷叆。
      她也在矛盾着吗?
      她也为难着做出选择吗?

      他能怎么办?

      她顺着街道在慢慢走着,夜已经很深,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了,只有几盏路灯,将她的影子拖得老长。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四处飞舞,大衣灌满了风,她像是马上要飘走。

      洛熙保持着和她原有的距离也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眼见她进了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这才停下了步子。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这几天的疲倦都是在为这件事情吗?

      如果是他让她这么累,那么他…

      “啊!”

      尖叫声在静夜中听得分外明显,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瞬间击穿了他,他想也没想地就立刻向便利店跑去。

      芷叆踢倒了前面的人,可是她自己摇摇晃晃地像是要晕倒,倒在地上的人用力拾起长刀……

      “不!”

      他绝望地喊着,在那么一瞬间,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他觉得自己飞了起来——

      下一秒是腰部传来的巨大的疼痛。
      还有熟悉的嗓音在喊,“熙——”

      好重…
      身体控制不住地要倒下去…
      呼吸好累…
      眼睛睁不开…

      红色的…

      仿佛神经又被刺激,他努力睁大了眼睛。

      血!

      她受伤了吗?

      在哪里?

      他用力四处望着,可是头根本无法转动。

      最后的影像是她哭泣的脸,一滴一滴透明的泪,红的刺眼的血,在他望见的世界,交织成一片绯红色。
      然后,全是黑暗。

      “少爷…”医生的神情颇有些不自在,“刚刚裴小姐…已经看过了检查报告…”

      欧辰这才注意到窗边静静站着的人影。

      外面的阳光灿烂无比,可是她身上却透着浓浓的灰暗,像是一朵一朵沉重的乌云,聚在一起不能散开,任凭多亮的光芒也无法透过,让人无法控制地悲伤。

      “你来了。”裴芷叆缓缓地转了身。

      “不用看了。”她的声线依旧动听,却混杂着一丝沙哑,如大提琴优美地奏响,“配型很符合,手术成功的机率非常高,你完全不必担心。”

      欧辰沉默地望着她,半晌开口,“谢谢你。”

      “谢我?”裴芷叆摘掉墨镜,随意地揉了揉眼睛,嘴角略有嘲讽之意,“要是我不救她呢?”她的唇角越扬越高,仿佛觉得甚是好笑,“如果我现在跑掉,你预备怎么办?”

      她一步步向他走近,原本圣洁纯净的脸上已展现出妖艳到惊人的美丽,盛开在她苍白面容上的笑容如一朵孤傲幽绝的花,哀伤到极致地绽放着,让他不忍直视,“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她在他面前站定,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如果我现在走了,你相不相信你绝对找不到我?就算你运气极好,找到我以后抓也好、绑也好的把我带回来强迫我进行手术,我也一定能在上手术台的前一秒钟让自己消失,你信不信?”她的语气说不出的俏皮,神情也颇为单纯,似乎在说着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信。”欧辰沉声回答,凝视着她的目光已染上一层薄薄的怜惜,“可是,你不会。”

      裴芷叆愣了几秒,眼睛里却缓缓聚起了朦胧的水雾。

      “这表情真不像你。”她眨了眨眼睛,眸子便又恢复了几分清亮,“不过你说的对,我确实不会。”她的语气蓦地转为冰冷的自嘲,“都已经答应了呢…”

      “你不是心甘情愿地要救夏沫?”

      他知道自己不该问的。

      她抽血那天的反常表现,还有和洛熙之间奇怪的气氛,他并非没有察觉,只是心中的理智在告诉他:不用问,也不必问。那是她与洛熙之间的事情,他要做的只是照顾好夏沫而已。

      但是最终还是无法控制情感。
      何况这件事终究是因自己而起。

      她与他有些地方很相似。

      从小时候的那次相遇,足够敏感的他已经发现她眸中闪耀的是与自己相同的骄傲。终究是年少的意气,于是便答应了那场比试,是想要与她一决高下吧。之后便是商场上的棋逢对手,她老谋深算,步步为营,让他竟险些受制;接着便是再见的容貌,他的心底难以置信,拥有那样精明干练手段的人竟然如孩子般纯真,散发着由内而生的如同阳光一般的温暖,感动着身边的每个人。

      不可否认,他是自负的。他生长的环境让他目空一切,永远冷漠地居于高高的塔顶,俯视并操控着许多人的命运。他无法学会放低身段,那是已刻入骨髓的贵族之气,而他的爱亦只对一人开放,他也只愿为了夏沫一人降低自己的姿态。

      可是她不一样,她眸中永存的自信让她似乎对一切都充满了爱,既是毫无保留地去爱别人,也是热情地接受各式各样的爱。她的心足够坚强,能够有勇气去面对可能出现的所有伤害,因此她总是那样的快乐、积极、乐观,也让她这种情绪深深地影响着周遭的一切。

      她对他来说更像是一面镜子。
      光滑的,毫无瑕疵的镜子。
      反射的是他灵魂深处从未消失过的渴望成为的自己——

      对一切付出爱。
      从一切收获爱。

      可是现在这面镜子出现了裂纹,似乎只要外力的再一打击,便会四分五裂,碎成千份万份,一粒粒反射的光芒都是破碎的、混乱的,如同最绝望的泪滴,哭泣的影像将永不消失。

      他不愿意看见这样。
      说是出于怜惜也罢,说是出于担忧也好,他还是决定做一份挽救,虽然他明明知道,只是徒劳而已。

      “我怀孕了。”她没有直接回答他,“你知道的吧?”

      他的思绪刚刚已飘得太远,下意识地点了头。

      “果然。”她似乎很是感慨,“即使知道我要打掉孩子才能救尹夏沫,你也是毫不犹豫呢。”

      “但是——”她拖长了语音,“如果是…双胞胎呢?”

      “你说什么?”

      “好像终于有些动容呢。”她柔和地笑,眼中却全是冰冷,“可惜…他们的爸爸已经直接否决了他们…你觉得,我能是‘心、甘、情、愿’的吗?”

      “洛…洛熙他,他知不知道?”
      他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像是有什么扼住了他的咽喉。
      如果洛熙是知情的,那么他究竟可以为夏沫牺牲到什么地步?付出多大的代价?如果他并不知道这件事,那么他根本就不会了解他对裴芷叆的伤害已经重了千倍万倍!到底……

      “他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她的视线淡淡地扫过他的脸,似乎一瞬间已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他已做出了选择,那么对他来说,一个孩子、两个孩子又有什么分别呢?结果都是一样的。”

      不!不是这样的!
      他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喊。
      他看得到洛熙的不舍不愿不甘,但是他还是让他去见夏沫,让他回忆起所有与夏沫的过往,他一步步逼他做了让他痛苦万分的决定,可是他根本没有料到,竟会有这样严重的后果。
      那么他该告诉她吗?
      他该对她说些什么呢?

      “Ocean哥哥。”一想到洛熙,全身的痛苦如同大火燎原,立刻汹涌而来地将她吞噬。她慢慢地在沙发上坐下,缓缓地蜷缩成了一团。头搁在双膝之间,瀑布般的长发笼了她一身,整个人似易碎的瓷娃娃,“如果把我换成夏沫,你会怎么做呢?”

      她的声音很低,很轻。
      明明是很平静的语气,可是满满的哀伤却仿佛要溢出来。他微微张了张口,答案几乎不用思考就能说出,但是他却并没出声。那一声“Ocean哥哥”实在让他心软,他怎么能再说出打击她的话?

      “看,我问了个傻问题。”见他沉默,她自己倒先笑起来,“答案那么明显,我竟然还问你。真傻…真傻…”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一动不动,目光空洞而虚无,似乎已丧失了所有的生机与活力,变成了一具失了灵魂的木偶。忽然她抬眼看他,“我只有一个请求,可以答应我吗?”

      只要她愿意救夏沫,无论让他答应什么都是可以的。
      何况这个时候,她乌黑瞳中的一点碎光让他的补偿心理达到了极致——

      “好。”

      “都已经整理好了吗?”

      她依旧是蜷缩成一团,如果不是已经换了个环境,他甚至以为她根本没有移动过。

      “这里很好,对吧?”她看着他,“医疗设备都是最顶级的,为夏沫做手术的医生也是极具权威与能力的,周围环境也很是宁静…你放心,一年之后,我一定让你见到一个健健康康的尹夏沫。”

      欧辰动动嘴唇似要开口,却被她的轻笑打断,“只不过…让你一年都见不到夏沫,也不能有任何联系…唔…心里可不要偷偷怨我呀。”

      “…我之前已经给他打了电话。”欧辰还是开口了,“现在应该快到了。”

      “…是吗?”她的声音蓦地一顿,缓缓地低下了头去,“是该…和他说清楚…谢谢了。”

      “对不起。”
      这句话早已在他心里绕了又绕,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即使这三个字是这样的苍白无力。

      “与你无关。”她的声音闷闷的,“你也是想尽办法要救夏沫而已。”
      话刚落音,她突然抬头,然后坐直了身体,面容也渐渐趋于平静——

      “他来了。”

      这短短的几个字似乎有着不可思议的魔力。
      门被大力打开!

      欧辰几乎毫不费力就能捕捉到来人的疲惫和脆弱。
      已经无力遮掩了么?
      当初那个迷雾一般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男子,就这样毫无保留地让自己暴露了出来,心力交瘁了吗……

      “芷叆……”

      身为旁观者的他都能听出那声音里饱含的委屈、孤单和深情,何况是当事者?但是似乎洛熙一进门,她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化作一道冰冷的墙,她的一切情感也被冰雪覆盖,只余下冷漠。

      一时间,他的心中也不知是怜惜,还是歉疚?
      又望了她一次,最终沉默地走了出去。

      “你来了。”
      裴芷叆用力地掐着自己的手心,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已做好了所有公司事务的交接手续,日后公司就交予你…不,应该说是还给你。”

      “这是公司所有子公司的目录名单以及各处的负责人,还有一些公司运转的规章制度,当然,你接手以后修改也是可以的。”

      她像背书一样机械地说着一项项的内容,直到他缓缓伸出手抱住她。

      “芷叆…不要管什么夏沫…骨髓的了…我们回家去…好不好?你不在…我晚上不敢睡觉…我害怕…”他用近乎乞怜的声音在哀求她,声线在颤抖,“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芷叆…我们回去…”

      她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这三天难道又好过了?

      不能休息,不能空闲下来,拼命地去处理好公司的转交事宜,她几乎要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榨尽,只有这样,她才能不去想那一直如同噩梦一般紧紧跟随她的话,她才能不想他。

      一想到他,她全身都会不能控制地发抖。是气?是怨?是恨?她已经完全分不清。她担忧的事情终于变成了现实,他辜负了她!他放弃了她!她和孩子加起来也抵不过尹夏沫在他心里的地位。现实这样残酷地击碎她所有的希冀,所有的快乐,所有的幸福,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连孩子也无法保住。

      “不救就不救!”

      他这五个字像是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又似在心上生出了无数尖锐的刺,疯狂地、争先恐后地扎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倘若你不是绝情地做出这样的选择,而是尊重我、维护我,你当真觉得我不会救尹夏沫么?虽然你不知道我有多么舍不得这两个孩子,但是只要你能让我看见你的不舍不愿和伤痛,让我看见你爱我们的孩子,同时一直坚定地陪在我身边,继续给我无限的力量,你的爱与呵护会成为最好的弥补,我也许不会那么遗憾。可是你没有。你那么快地就下了决定,你在我面前恳求我去救她,你觉得孩子以后还会有,打掉也是没有关系的…你可有想过失去的是我们的孩子?你可有考虑过我的心情?你可有想过这件事对我的伤害?没有,你统统没有。我以为你已经把尹夏沫埋进心底,我以为只要我们不提,她会愈沉愈深,直至你再也不会记起,可是原来她一直在你心尖,她才是对你而言最重要的。

      你需要人陪伴,所以你选择了我。我这样傻,总是幻想着有一天你会爱我,是我太奢望,是我太痴狂。我现在甚至不知道,当你抱着我的时候,心头萦绕的人影,是不是她?

      “你…是恨我的…对吗……”

      她的脚几乎已经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你竟然问我恨不恨你?
      我恨不恨你?
      我恨不恨你?
      我有什么资格恨你?你只是爱她,只是爱她而已,这样…有错吗?

      我唯一恨的,是我太爱你。
      恨到爱情愈加深入骨血,爱到无法责怪你。

      背后忽然传来倒地的声音。
      也如同重重的一击落在她的双腿上。

      她是溺水的人,死死抓着门框,轻轻地,缓缓地,用力地去望那倒在地上的人影。

      他与她之间的距离这样近,她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再次触碰到他黑玉般的头发,细致如美瓷的肌肤,樱花般精致的脸颊…那是她挚爱的容颜。

      可是,过不去了,尹夏沫是一道鸿沟,她永远也迈不过去了。

      她拼命地睁大了眼睛。
      那么再看最后一眼吧,最后一眼,以后,真的不会再见了。
      也不必再见了。

      “…Ocean哥哥…”裴芷叆的声音已经轻如羽毛,在空中零零碎碎地飞散。她扶着墙壁一点一点向走廊尽头的欧辰走,“他…晕倒了…是…太累了…拜托你…把他送回家…再请医生到家里去吧…拜托了。”

      外面的骄阳在焦灼地烤着大地,室内的中央空调又嗖嗖地吹着冷气。她觉得自己是火上的冰,又是冷冻又是灼烧,直到每分每寸都被融成了水,化成了灰,再也不复存在。

      她已在门外站了许久。

      “啊,叆小姐。”推门而出的周护士长与她熟识已久,温和地询问,“尹小姐醒着呢,要进去吗?”

      她还在犹豫,屋内已传来淡淡的声音,“是芷叆吗?”

      她深吸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尹夏沫斜倚在床上,海藻一般的长发铺在枕上,脸颊纯白柔美如百合花,琥珀色的眼珠淡静如海,望见她很是高兴,“你来啦?”

      “嗯。”裴芷叆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在沙发上坐下。

      “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没有休息好吗?”尹夏沫温柔地笑,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没事。”裴芷叆勉强笑了笑,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脸,好让苍白的面容能泛起一丝红晕,“Ocean和你说了?”

      “是啊。”尹夏沫抬手抚了抚长发,“没想到会生这样的病…要找到合适的骨髓原本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可是…幸好有你,谢谢你,芷叆。”

      裴芷叆全身一震,嘴角不经意地露出一丝苦笑,“…这没什么。”

      “我很贪恋现在的生活。”尹夏沫轻轻叹了口气,“小澄死的时候,我一度想随他而去,那个时候觉得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可是现在,我有辰和思澄,我舍不得他们,舍不得我的家人,所以心里真的很希望能够和他们一起继续过这样平静的生活…因为你我才有机会做到,真的要……”

      “不必说了。”裴芷叆忽然站起身,飞快地打断了她,“下个星期就进行手术,你还是好好休息吧。”

      说完这话,她便极快地奔出了房门,似乎背后有洪水猛兽朝她追来一般。她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在房间里多呆一秒钟便要窒息。

      她刚刚一直没有去看尹夏沫的眼睛。
      因为她怕自己会抑制不住从破碎的心口脉脉流淌出的绝望的恨意。

      她不是圣人,她无法在看见尹夏沫的时候还与以前一样心无旁骛,她无法在尹夏沫用那么幸福的神情去描述自己的家时还维持一贯的冷静——

      她好恨!

      尹夏沫所说的话都像是最优质的养料,让她心中的那些刺生得更长、更远,即将要透体而出。

      她已没有家了。
      她的丈夫放弃她、放弃孩子,她的孩子没有出世就要消失,她甚至没有机会看他们一眼…

      她好恨!

      她一步一步地走回房间,目光落到桌上静静立着的水杯和杯旁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药片。

      那是毒药,那是刀锋,那是她将用来亲手杀掉自己孩子的工具。

      她怎么舍得!
      她怎么舍得!

      可是…一切都无法挽救了……

      她的手似有千斤重,摇摇晃晃地端起了水杯,药丸在她的手心剧烈地颤动着,她仿佛已经听到来自身体内的哀鸣声——

      孩子,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她松开一直紧咬的牙关,扬起了手——

      “你在干什么!”

      门突然被大力摔开,她的身后响起如惊雷般的怒吼,划破了静谧,也让她原本已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神经彻底崩断,她的手下意识地一松,水杯落在地板上发出沉沉的声响,药片也骨碌碌地滚到了地毯上。

      裴芷叆尚未从巨大的惊骇中醒转过来,严肃已经一脚狠狠踩碎了药片,大力地转过了她的肩,“谁让你吃这种药的?你到底要做什么!”

      “严叔…”裴芷叆喃喃地出声,一直蓄在眼眶中的泪一粒粒迅速地滴落下来。她纯白的衣衫不吸水,那泪滴从上头滑过,有如滚落在绸缎上的亮白珍珠。房间里没有开灯,朦胧的月光透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圈灰色阴影,而她摇摇欲坠,脸色苍白透明得如月中仙子,美得让人心碎神伤。

      “严叔…我不舍得…不舍得啊…”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怔怔地流着泪,凄楚的神情单薄哀伤到让他心痛万分。

      这哪里是那个阳光鲜活的她?这哪里是那个活泼灵动的她?这哪里是那个调皮狡黠的她?这哪里是那个谈笑风生、运筹帷幄,无论何时都冷静稳妥的她?还有那永不消失的和煦笑容,到哪里去了?

      “丫头,到底出了什么事?”她这副模样让他又无措又担忧,“先是支开我让我去度假,又是一个人偷偷地去拿药,要不是小周看到了药品使用记录,我真不敢相信你会吃堕胎药!为什么?你不要你的孩子了吗?”

      “我要!我要的!”她高声喊着,泪水愈加决堤而出,“我怎么会不要?我怎么会不要?”她的双手抚过依旧平坦的小腹,“可是…我不能要啊…严叔…我不能要啊…”

      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她。
      从未见过这样破碎的她。

      严肃担忧之余更是心惊,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打击…让她变成这样…
      只有一个人…只有他……

      “难道…和洛熙有关?”话刚落音,脑中突然像是划过闪电,“是尹夏沫!是因为尹夏沫,对不对?”

      先知道会有一名病人住进来,他也不太在意;得知是尹夏沫以后也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不明白她怎么会住到这里来;接着又听说芷叆也跟着住进来,他心底才甚觉不安,尤其是在了解到尹夏沫得的是白血病的时候到达巅峰。芷叆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他立刻让周护士长密切注意她的行为,结果却被告知她早已下达了对他封锁一切消息的指令。他马上丢下一切迅速向医院赶,同时把芷叆怀孕的事情告诉周护士长,这才让她答应及时把事情向他汇报。

      刚刚如果迟了一步……

      他的背后倏地起了一层冷汗。

      他必不能原谅自己,芷叆也必将痛苦一生。

      “是啊…尹、夏、沫…”裴芷叆轻轻地笑了,“她得了病,我的骨髓要救她,所以我要打掉孩子…不能要我的孩子…”

      “凭什么?”严肃惊愕之余更是隐含怒气,“洛熙呢?他也同意你这么做?”

      “哈哈…”她笑出了声,双手用力握紧,指甲深掐进手心,淡青色的筋脉已隐隐显现,“他怎么会不同意?”她的眼睛在黑夜中明亮如星,闪烁的却是冰冷的寒芒,“你能想象吗?他失魂落魄地站在我面前,他告诉我我不能要这孩子,他恳求我去救尹夏沫…我是不是应该被他的深情感动?我怎么能不答应他?”

      “…他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你!”严肃呆愣在原地,饶是他平常能言善辩,此刻也说不出更多的话,“那是双胞胎…是两个孩子啊…”

      “他不知道是双胞胎。”刚刚说那几句话,让她再一次面对那血淋淋的现实,似乎已抽空了她所有力气。她扶着椅子坐下,“难道你觉得他如果知道就会有什么改变?不…他不会的…为了尹夏沫,他是什么都可以牺牲的。”

      “不…”

      严肃不敢置信地摇着头。

      他没有忘记当时洛熙出去接电话,芷叆笑意盈盈地要他继续说,他不肯,她如同女儿向父亲撒娇般央求他,他着实替她欢喜,便告诉了她。他没有忘记当时她脸上那从心底泛起的喜悦之情,他没有忘记她低垂着脸庞,无比娇羞地低声说“让我亲口告诉他”……怎么会…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只有你的骨髓和尹夏沫相配么?”

      “是啊…”裴芷叆讽刺地笑,“我应该感谢她的,不是吗?是她让我看清了我的丈夫、我的家庭、我的感情、我…”

      “丫头。”严肃的神情忽然变得十分严肃,“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情?”

      “难道我想吗?”裴芷叆猛地抬头,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流淌,交织成一片破碎,整个人绽放着凄绝的美,“可是我不能答应啊…我已经先答应了他…我要救尹夏沫的啊…”

      “丫头。”严肃的语气温柔极了,“听严叔的话好吗?你现在太累了…什么都别想了…好好休息好么?”

      “不行的…”裴芷叆下意识地摇头,周身却传来沉重的乏力感。

      她的身体早已透支了。
      刚刚与严肃的对话也只是精神残余的最后一丝力量罢了。

      太累了…太累了啊……
      可她不能睡啊…睡着了,会做梦,他会出现在梦里,他会一次又一次冷冷地望着她,绝情地一遍又一遍地说“要救夏沫,就要把孩子打掉”……这句话就像是细细的蛛丝,一层一层地缠上来,将她的出路全部封死,她只有越来越难受,越来越喘不过气……

      她猛地睁开眼睛。

      睡着了?
      她竟然还能够睡着?竟然也没有做梦…

      鼻间已嗅到一缕淡淡的香气。

      她的嗓子略略沙哑,“这是什么香?”

      “叆小姐醒了吗?”周护士长的声音听来很是惊喜,“可足足睡了二十五个小时呢!严院长说了,这香的安神效果特别好,对孕妇也无多大影响呢。”

      孕妇…她的手下意识地抚过小腹。

      她的孩子还在…她还没有失去他们…可是下一次…下一次却又让她如何再鼓起勇气?

      也许是那香太过安神,她已不愿再动脑,淡淡地询问:“严叔呢?”

      “院长在检验室也已经一天一夜了,吩咐谁都不准打扰。当然也叮嘱我们好好照顾你。”周护士长的眼中满是慈爱之色,“好好的为什么要吃堕胎药?当时可真吓了我一大跳。叆小姐这样美丽,孩子一定优秀得不得了,你自己不想瞧一瞧吗?”

      “周阿姨,别说了。”裴芷叆心中剧痛,这个问题被问得愈来愈多,她心中便会愈加不舍,到时候也许…她微微摇了摇头,“有没有吃的?”

      “有,有。”周护士长忙不迭地将折叠桌摆好,“院长说你想吃东西就是好事,这么连着几天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身体怎么受得了?虽说刚刚已经输了营养液,但还是自己吃一点比较好。”说着已将滋补的粥摆好,“这粥一直熬着呢,对身体可好了,叆小姐快吃吧。”

      她取了小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

      这粥熬得当真到火候,鸡丝已熬化不见,入口只觉温糯香甜、齿颊留香,这样的环境下,让她无比地贪恋这一刻的宁静。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愿想,让那些扰人的事都消失得远远的……

      “叆小姐。”周护士长似乎记起什么,“那位尹小姐…有些反常。”

      “她怎么了?”裴芷叆的手一顿,“出了什么事?”

      “是这样的,尹小姐在昨天下午试图离开,被保安拦下之后,她又尝试向外界打出电话…可是我们所有的医护人员在住进来的时候就没有携带任何通讯工具,尹小姐自己似乎也没有…所以…”

      “辛苦你们了。”裴芷叆轻轻叹了口气。

      这里与其说是医院,不如说是疗养院更为恰当,许多政界要人也会偶尔过来住上一阵,所以保密措施是最为严密的。她在这时存了私心,她不要知道一点关于外界的事情,她不要知道任何…关于他的事情。她要从现在开始谢绝他的一切信息,远离他,忘却他,直至将来能够走得无牵无挂。

      “叆小姐说哪里话。”周护士长摇着头,“这里制度便是这样,我们早已习惯,怎么说得上是辛苦?倒是尹小姐…自那以后便拒绝进食,只是要见你,可是你在休息,严院长又…”

      “我明白了。”裴芷叆推开桌子下床,身体倒还是有些摇晃。她立了片刻,意识渐渐恢复,思维也渐渐清晰,神情终于回到了一贯的平静,深吸了一口气,“我去看看她。”

      “夏沫。”裴芷叆缓缓走到床边坐下,“怎么了?”

      房间里浮着淡淡的百合香气,尹夏沫的态度很坚定,“我要回家。让我给辰打电话。”

      裴芷叆微愕,这才开始上下打量她,“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什么事。”尹夏沫的手指微微颤抖,“我不愿意治疗了,让我回去。”

      “不可以。”裴芷叆的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Ocean已经把你交给我了,不治好你,我是不会让你离开的。”

      “我…我不想让你救我,可以吗?”尹夏沫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就让我走吧。”

      裴芷叆的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细细地想了想,心下了然,“你都知道了?”

      纵然尹夏沫平日淡定沉稳,此刻也掩饰不住惊讶之色,“…是,我全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她缓缓地垂下了眼帘,遮住了眸中一抹伤痛。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经心如止水,但当昨天因她不放心裴芷叆而去找她却意外听到真相的时候,心中的某个地方开始剧烈地颤动。

      她亏欠洛熙太多、太多了。

      她深深地明白幸福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而奢侈的东西,她自己虽然已给不了他,但是心底却无比希望他能够拥有真真切切的幸福,那么她心中的歉疚感才会消失一些。她望着他好不容易一步步地走向了幸福的天堂,她怎么能够将他从云端推落,让他又回到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孤独中?她不能毁了他啊……

      “所以心里觉得对不起他,便不肯接受我的骨髓是吗?”

      房间里响起淡漠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尹夏沫此刻惊讶当真非同小可,抬头却恰巧望见了裴芷叆的眼睛。

      她记得这双眼睛原本是明亮的、清澈的,可是现在却已成了一潭幽深静谧的湖水,只有偶尔闪过的一丝讽刺的光,还彰显着主人的喜怒哀乐。裴芷叆这种强烈的感知力实在太可怕了,她似乎都能看见她敏锐的触角在细细地探索着空气中的每分每寸,然后及时汇报给主人。

      “看来我说对了,是吗?”裴芷叆淡淡一笑,只是那笑中却有无限的苦涩。她的目光移向了窗外,“在爱情里,本就没有对得起与对不起。无论他为你付出多少,都是心甘情愿的,因为他爱你,所以一切都是值得的。”

      尹夏沫怔怔地望着她。
      她说得明明这样随意,这样淡然,这样轻描淡写,可是却让人觉得有一种悲伤如同浓烈的海水一般汹涌而来,完全无法抑止。

      裴芷叆的视线转了回来。
      似乎睡了一觉之后,她终于能慢慢收起那些尖锐的刺,“这个时候你难道就只想到他了?你深爱的丈夫、儿子还在等待着你永远地陪伴他们,你愿意让他们看着你离去?”她的语气微微自嘲,“好啦,你安安心心地等待手术吧。”说着已站起了身来。

      “可是…你的孩子…”

      “够了。”裴芷叆轻轻打断她,“这是我的事。你只要明白,我会救你就可以了。”她忽然自讽地一笑,“尹夏沫,不要再让我来劝你接受手术——这样会让我一次又一次地看见自己是多么可悲。”

      好了…问题解决了…

      她在走廊上慢慢地走着,现在只剩下孩子…孩子…
      想到这里,她仍旧忍不住心如刀绞。
      她的孩子…还是注定要失去吗……

      “丫头!”严肃突然从她身后高喊着她的名字向她跑来。

      在这个时候,他真的可以说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心忽地柔软,“严叔……”

      “你看看这个!”严肃的眼中已有了血丝,却还是急着把手中的几页纸塞在她手上,“快看!”

      裴芷叆尚未看清,他又已经干脆地拉着她向检验室走,“算了,你还是快跟我来。”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眼中一直闪着激动而兴奋的光芒。

      裴芷叆先前只来得及匆匆瞟到“检查”“报告”这样的字眼,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现在能让严叔这样高兴的事情还会是什么呢?报告又会是什么报告呢?有一种殷切的期望在心中冒了芽出来,到底是……

      “你看。”严肃指着电脑上的数据图象,声线都在微微颤抖。

      裴芷叆迅速地浏览过去,如果她没有记错,这应当是从她血液里分析出的HLA分型数据。许是之前的希望太过大了,此刻她也不禁有些失望,“这怎么了?”

      “傻丫头。”严肃扶着她坐下来,“你一定以为这是从你现在的血液中得到的是不是?错啦…其实这不是…不,也算是从曾经属于你身体的一部分获得的。”

      裴芷叆的心一下子被高高吊起,“什么意思?”

      “这是从你的胎盘中分析出的。”严肃拍拍她的肩膀,“你没有学过这方面的知识,我通俗一点跟你讲。如果我们在人刚出生的时候将胎盘急剧冷冻起来,那么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之后,只要我们将它取出恢复常态,其中的胚胎干细胞仍可恢复活性,迅速增殖分化为人治病所用。而由于这本身便是属于你的物质,所以HLA与你现在完全相同。”

      裴芷叆愣愣地听他说完,“你的意思是…你是说…”

      “是。”严肃怜爱地望着她,“我们可以用这个来救尹夏沫了,你不用放弃你的孩子了。”

      裴芷叆张了张口,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在这一瞬间,所有的气愤、所有的幽怨终于全部消失,从心底窜起的喜悦冲击得她眼底一热,浮起了淡淡的雾气,“这…我…”

      严肃抚着她的头发,目光却望向了天空,“丫头,感谢你的父亲吧。”他似乎忆起了什么,眼圈也开始泛红,“那个时候很少有父母会注意胎盘这个东西,可是成优他…噢,你可能不知道,最一开始我是跟着你父亲的。在你出生前的一个星期,他告诉我……”

      当时裴成优的生命已经接近了尽头,他时常会疼得大汗淋漓、全身发抖。可是为了不让乐瑾恩担心,他总是极力支撑着,微笑着坐在她的床边和她说话,等到乐瑾恩睡熟,他慢慢地抽出手来后甚至会直接倒在地上。

      那日严肃又为裴成优打了止痛针后,裴成优忽然喊住了他,“严。”

      “我还能活多久?”

      严肃心中一震,“乱说什么?”

      “我在认真地问你。”裴成优靠在床头,“瑾恩的预产期只有十天了…我…怕是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却让严肃的心里无端地冒出怒气,“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我没有胡说。”裴成优微微笑着,“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了,之所以问你,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

      “到时候瑾恩生产完,替我把孩子的胎盘保留起来吧。”

      “为什么?”

      “如果她以后生了病,这个就可以救她一次啊。”裴成优忽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哪有诅咒自己的女儿生病的?我真不是个好父亲。”

      柔和的灯光下,裴成优的脸似被镀上一层淡金黄色,而他的笑容则勾勒成一片美好,清俊优雅得让人屏息。严肃心中悲痛,不忍再看,便沉声答道,“我知道了。”

      待得他将要走出房门,又听得裴成优轻轻一叹:“但愿…她以后都健健康康的便好了。”

      即使是再迟钝的人也能感到那简短的话语中蕴含着的无限深情,成优的心里…该是多么眷恋、不舍这个世界…严肃紧紧咬住了嘴唇,飞快地奔出了病房。现在纵然已时隔这么多年,但是只要一想起成优,仍旧让他全身都无法控制地悲伤。

      “…你从小到大一直平平安安的,我原想这份东西可能用不上了。谁料成优在多年前为你存下的救命符,在今日派上了用场。”严肃揉了揉眼睛,“这一份干细胞本来也差不多够救一个大人,下次你若是也生了病,也许就…可是我相信,你一定更愿意现在用来保住你的孩子,对吗?”

      裴芷叆早已泪流满面,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孩子能够留下,已让她觉得是莫大的恩赐——她并不是一无所有,她还有孩子…于是在这一刻,所有的恨意都蒸发了,所有的伤心都消失了,她心中已感恩无比,却又得知是因为爸爸……

      “爸爸”对她来说,实在是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词语,可是忽然有一种温暖竟仿佛穿越了时间、空间直直抵达了她的心尖,让她无法不颤动、不流泪。

      “别哭,丫头。”严肃的眼中也闪着光,“成优他…比任何一个人都希望你健康、快乐。”

      她拼命点着头,泪水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似乎要带走她所有的悲伤。她抬起了头去看窗外天空,每次眨眼都会有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就在交错的瞬间,她仿佛看见一张温和优雅的脸在微微笑着,眸中的爱意似能冲破一切阻碍——

      要永远幸福、快乐呀。

      仿佛是奇妙的际遇,脑海中莫名地回响起这句话。

      记忆中似乎有谁这样说过,又或许只是幻听。

      可她却很明白,这是深爱她的父亲给她的,最真挚的祝福。

      “芷叆。”尹夏沫为裴芷叆披上大衣,扶着她在沙发上缓缓坐下,“你每天的运动量已经够了,不要久站着呀。”

      “是,是。”裴芷叆微笑着点头,手抚过高高隆起的腹部,眸子里漾着水一般的柔情,“我听话。”

      尹夏沫在心底微微有些感慨。

      自从得知两个孩子能够保住,芷叆的眼中就像是有块坚冰忽然碎裂,里面冰封的情感都脉脉地流淌了出来。虽不比从前的热情朝气,却散发出一种如月光般柔和的光彩。

      “病都好了?”裴芷叆调侃她,“如此舌灿莲花、行动自如、振振有词……”

      “芷叆!”尹夏沫佯装生气,“我可是关心你啊。”

      “好啦。”裴芷叆见好就收,开始摇她的手,“是我说错了,好不好?”又一边如哄小孩般说着,“宝宝们…沫姨生气啦…快让她不要生气啦…”

      “行行行。”尹夏沫被她怪模怪样的语气逗笑,蓦地又想起一事,“你选择顺产?”

      “是呀。”裴芷叆随意地点头,依旧是轻柔地抚着腹部。

      “可是双胞胎顺产会非常危险啊…你…”

      “这样对宝宝好。”裴芷叆笑得温柔极了,“我每次检查的时候状态都很好,不是吗?不会有事的。”

      “但是…”尹夏沫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裴芷叆静静地打断,“你回家去吧。”

      “…什么?”

      “我说…你回去吧。”裴芷叆抬眸淡淡地望着她,“你的排异反应一直很轻,接下来只是观察而已。已经六个月啦…你一定十分想念Ocean和思澄了,所以从明天起,你就回家吧。”

      “不。”尹夏沫的回答很轻却很坚定,她握住裴芷叆的手,“我要留下来,我要陪着你把孩子生下来。”

      尹夏沫觉得自己和裴芷叆之间的关系是很奇妙的。

      她本性淡漠,能够走进她心里的朋友实在少之又少。原本她与裴芷叆并无过多交集,甚至可以说,两人所处的位置是十分微妙的。可是命运偏偏通过一场突如其来的病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她的身体内流动着她的骨髓,这是她能够活下去的根源。多么亲密的关系呵!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她对裴芷叆生出一份格外的亲切来,何况……

      她的眸色一暗。

      如果不是因为她,裴芷叆的身边…应当有他在无微不至地照顾吧?他会陪着她去买婴儿用品、一起为宝宝唱歌、安抚她的情绪、给她无止境的呵护——就如同辰当初对待自己一样。可是现在…如果可以,让自己陪在芷叆的身边…让负罪感减轻些吧……

      “夏沫…”裴芷叆的神情有些复杂,“你何必…”

      “别忘了,你每次的检查报告都是我第一个看,龙凤胎的消息也是我第一个知道,这次宝宝们的出生,我当然也要做第一个见证者啦。”
      尹夏沫温婉地笑。
      虽然她也十分想念欧辰和思澄,但是在这六个月里,她和裴芷叆之间几乎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她进行骨髓移植手术的时候,是裴芷叆前前后后地照顾她;待到裴芷叆的妊娠反越来越明显,而她也度过了免疫排异关,便变成她陪着裴芷叆进行每一项检查。两人相互扶持,相互照顾,日子倒也过得颇为简单宁静。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呢?

      “…好吧。”裴芷叆淡淡一笑,也不再勉强,“又要辛苦你啦,夏沫。”

      只是没有想到孩子会提前出生。

      尹夏沫被隐隐的喧闹声惊醒。

      外头的风很大,像是发脾气一般大力吹动着树枝,有些撞在窗子上,发出一声又一声的闷响,让人莫名的心慌。她赶到的时候,裴芷叆正即将被推进产房。那些护士们的凝重神色让她心中一凉,下意识地握住了裴芷叆的手,“芷叆,你别怕。”

      裴芷叆已痛得全身忍耐不住地发抖,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我…我没事…”

      尹夏沫没有多想,直接开口,“让我一起进去。”

      医生尚在皱眉,尹夏沫已经跟着病床跑进了产房,“她需要我的陪伴,我要陪着她一起撑下去。”

      好痛……

      裴芷叆只觉得腹部如同要被撕裂了一般,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早已是大汗涔涔。这痛苦似乎把她所有的意识都搅乱了,恍惚之间自己按了铃,然后被推着前进,似乎看见夏沫……接着是更大的疼痛。如永无止境的浪潮,一阵一阵汹涌着袭来,而她是沉在海水里的人,沉沉浮浮,深深浅浅,环绕着的全是冰凉。

      在这一片冰凉之中,她又觉得自己是滚烫的,如燃着的火。突然有巨大的痛苦再次传来,身体甚至仿佛已不是自己的,那种疼痛已钻入了骨髓,再也无法抽离。似乎有人在喊着什么,又似乎有细细的哭声,可她已听不清…听不清了……理智终于全线崩溃,有无边的黑暗正在等着她,而视线里还残余的光亮已经明明灭灭——

      似乎看见一张脸……

      迷人的,宠溺的,撒娇的,关切的,可爱的,黏人的,伤心的,哀求的,喜悦的,生气的……

      轮廓已经渐渐清晰,那是她以为自己已经忘却的脸。
      却在这一刻,完全无法抵抗地从脑海深处浮现了出来。

      原来……她还是……

      “熙……”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喊出来没有,只是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也在散尽,只要放下这种坚持,她就可以轻松,可以解脱,这些疼痛、劳累也能够统统消失……

      可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强烈的不舍…让她即使再痛、再累…也不愿意就此放弃…是什么呢……

      有一声尖锐的啼哭声响起,划破了一切混沌。她已经迟钝的感官终于开始有些运作,又似乎有那么一两句破碎的声音传入耳里,“芷叆…你要坚持下去…他…他还不知道……”

      他…他是谁呢……

      是你,是你啊。

      为什么这个时候你不在我身边?

      哦…是了,你根本不知道我会有这么痛苦,你根本不在乎我痛不痛……

      可是为什么…我会拼命拼命地想到了你,我会这样强烈的舍不得你……

      为什么…熙……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原本如此简单的一件事,此刻做来却是如此费力…而且,身体仿佛麻木了一般,头也昏昏沉沉的,实在不愿就此清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略显憔悴但依旧十分美丽的脸,这时这张脸上全是惊喜,“芷叆,你醒了!”

      她勉强让自己点了一下头,思维运转得艰难无比,声音也是低沉沙哑的,“孩…孩子…”

      “你想看宝宝们吗?”尹夏沫凑近了床边,才能听见她虚弱的声音,“可是他们现在还在暖箱里,严院长说要观察一阵才好。”

      “没…没事…吗…”

      “当然没事。”尹夏沫执起她的手,“宝宝们虽然很虚弱,可是严院长说他们很健康。你……”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裴芷叆的手已经柔软无力地落了下去——她又再度陷入了沉睡。

      尹夏沫替她盖好被子,却在看见她手上某样东西时微微愣住。

      一枚璀璨的戒指,在她苍白但绝美的手上依旧闪亮如昔。

      心头忽然有些发怔。

      她听见了那一声“熙”。

      那一声仿佛是苦苦压抑许久却充满痛苦、充满依赖、充满眷恋的,“熙”。

      在这六个月里,“洛熙”这两个字似乎成了禁忌。没有人会提起关于他的一分一毫,芷叆平日与她的谈话中,也从未谈及有关他的事情,仿佛他在这世上根本不存在。她一直觉得芷叆与他之间是有什么误会的,几次想要涉及此事,却在芷叆淡然的目光下完全无法开口。

      也许…心里的伤口会被时光治愈?
      也许…芷叆的心里只剩下了孩子,真的完全不再在乎他?

      她偶尔会这么猜测着,但是芷叆似乎已把心全部封闭起来,她摸不着也看不清,直至昨天晚上……

      尹夏沫把视线投向沉睡的裴芷叆。

      孩子虽然提前了几天出生,但是好在一切都有准备,倒也并不十分慌乱。只是生产的时候……

      当时她握着芷叆的左手,只觉得骨头都快要被捏断。芷叆一直紧咬着嘴唇,竟连一声也没有喊出来。第一个男孩倒是很快便出生,哭过一两声便安安静静让护士抱在了怀里,可是第二个孩子却迟迟无法降生。医生已经在犹豫要不要改剖腹产,可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芷叆那么绝望的一声喊——“熙”!

      芷叆的身体在剧烈地颤动,额发早已完全被濡湿,医生又开始努力……而她伏在她的身上,耳边只有那一声声像是从心底窜起的呼唤,都是同一个字。在这一瞬间,她心里也不知是何感觉。是愧?是悔?是怨?只是茫然地被死死抓住手。昼夜似乎模糊,晨昏似乎颠倒,这样的唤声却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忽然的,那声音在尖锐地上升到最高点后倏地沉寂,来自手上的力量也消失了,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焦急的医生已完全顾不上她,每个人都在急促地交谈着什么,只有“大出血”“失去意识”“昏迷”这样的字眼零星地飘进耳朵里。她早已被推在了一旁,芷叆的周围却已围满了人,她只能看见一只苍白无力的手垂在床侧,就仿佛…断线的木偶…再也无法抬起……她忽然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冲过去,她抓住那只手,她用尽力气地去喊——

      你难道不想见他吗?你愿意就这样离开你深爱的他?你不能…不能啊…你那么爱你的孩子,为什么不再睁开眼睛看看他们?你要让他们一出生就没有母亲吗?

      这些话哽在她的喉头,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不要再看见任何人在她眼前死去…当时是小澄…现在是芷叆…为什么你们都要离开深爱你们的人?你们难道不知道…活着的人…该有多么的……

      眼前已经渐渐模糊,朦胧中那场景似乎变成了小澄当时被抢救的画面…而她还是一样的无能为力……

      她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在地,却被刚刚进来的男人用力扶住。她也不知道来者是谁,只是无比失态地抓住他的衣服,大声喊出自己的疑问,“她为什么不坚持下去?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

      她自己已分不清到底是在问芷叆还是小澄,只是一种从脑海深处升起的情感忽然压制了她的理智。

      “她会活下去的。”男人的声音无比坚定,她这才看清那是严肃,“无论多么大的难关,她都一定会闯过去。”严肃望着发愣的她继续沉声道,“你看到心脏跳动的线了吗?那是她眷恋这个世界的心,只要…他还在,她就一定不会离开。”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显示屏上的跳动纵然十分微弱,却似乎有一种永不放弃的信念。恍恍惚惚的,她忆起小澄一次又一次地上手术台,一次又一次地坚持醒来对她喊着“姐”……一次又一次…他也是那样不愿意离开啊…

      她终于完全无法忍住眼泪,失声痛哭。

      小澄…姐姐不该在心底怪你的…姐姐忘记了你也是这样努力地想要活下来…你不愿意姐姐伤心…姐姐真的懂了…

      那一直安静的男婴突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仿佛在挽留他的母亲,而医生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她几乎语无伦次,“芷叆…谢谢你…芷叆…你要坚持下去…他…他还不知道你的状况…活下去啊……”

      这些前天发生的事情在今天回想起来,自己却有如重生一般,让她神清气爽,再也没有抑郁。现在宝宝们也平安出生了,只是芷叆和洛熙之间……

      裴芷叆失血实在太多,整整休养了一个星期才稍稍恢复了些元气。宝宝们各项健康指数都很好,尹夏沫便得以将他们从暖箱中抱出。

      裴芷叆迫不及待地接过了孩子。

      在这一刻,在她脸上绽放的温馨笑容让尹夏沫恍然有种错觉,那些覆在她身上的阴霾、黑暗都似乎在一瞬间净化消散了,她整个人又如同白玉般晶莹润泽,散发出圣洁光彩。

      眼角忽然有些微湿。
      尹夏沫揉了揉眼睛笑着开口道,“那些护士们都抢着要照顾他们,最后只有抽签决定呢。”她又望了望两个孩子,唇角弯起一丝笑意,“因为——实在太漂亮了呀。”

      裴芷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说来也巧,原本嘟着小嘴睡觉的两个小婴儿在此刻突然全睁开了眼睛。
      一个眸似秋水,空濛悠远,波光粼粼,可是眉宇之间却有一份平和,那么沉静,那么安详;一个目光通透明亮,纯净如阳光,令人心生暖意。两个孩子在望见她时竟同时笑了,只是一个弯了些弧度,一个却咧开了小嘴,伸出小手冲她晃着,她想也没想便轻轻握住。

      尹夏沫在旁边很是惊奇,“你不知道那个小男孩有多么安静,除了饿的时候几乎不哭,笑也挺少的,周护士长连说没见过这么乖的孩子呢。”她又细细观察了一下那个小男婴,只觉得他的眼睛出奇的美,笑的时候眼底有涟漪,却仿佛有妖娆的雾气…
      “简直和洛…”

      那两个字险些脱口而出,幸而裴芷叆只是神色自如地逗着那眼睛乌黑透亮,正“咯咯”笑的女婴,她转移了话题,“可是这个小女孩就闹多了,哭得时候很大声,笑得时候也很开心,护士们都很喜欢逗她呢。对了芷叆,宝宝们的名字…想好了么?”

      裴芷叆的手顿住了。

      女婴“呀呀”地乱舞着小手去触碰她的脸颊,而她神色迷离而淡然,眉间有一抹轻愁和惆怅,如月光中的一缕薄雾,让人想去撩开。

      “男孩是哥哥吗?那么…他叫未央。至于这个女孩…”她静静垂下了眼睫,半晌才开口吐出清晰的两个字,“亦心。”

      “一定要走吗?”尹夏沫按住裴芷叆正在整理行李的手,“未央和亦心都才六个月大,你真的要带着他们一起走吗?”

      裴芷叆的手停了下来,“原本我也打算在这个时候一个人离开的,现在多了他们陪我,我想我以后必不会孤单的。”

      “但是…”尹夏沫终于忍不住,“他…他明天就要来了…你…你要到哪里去呢?”

      这句话让裴芷叆觉得心里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有些丝丝的裂纹在平静如水镜的心间蔓延开,但她还是淡淡地开口,“我要去我曾度过的最轻松快乐时光的地方,有未央和亦心陪着我…已经足够。”仿佛是为了不让尹夏沫继续提起有关于洛熙的事情,她笑着让语气变得轻松,“你自己的身体还是需要注意,嗯…明天就可以见到Ocean和思澄了,是不是很开心?以后…一定要继续幸福地生活下去呀,夏沫。”

      她在一清早就拖着行李箱离开了医院。

      尹夏沫提到了洛熙,原本她以为这个名字在她心里就如同羽毛刷过一般,根本泛不起什么波澜。但昨夜久久不能入睡,干脆起身,决定还是给他留下些什么。当她提起笔来了,却发现心头千丝万绪,有许许多多的字符在脑海中穿梭跳跃,眼花缭乱。她写了一张又一张,可终究不满意。

      自己是怎么了?
      在未央和亦心出生之后,她觉得心中已没有了任何积压的哀怨、愤恨,已经平静得如同湖水一般了。怎么临到要走了,心却静不下来?

      她摇了摇头,重新聚起思绪,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努力让自己说的话看起来如同多年老友一般的交谈。但是写字在这时却有如在推动着早已生锈的机器,生涩艰难得让她想要丢开笔。
      在写到尹夏沫的时候,她的手更是完全无法移动,似乎言语都已经用尽了。忽然有一丝莫名的狼狈,她匆匆结尾便把信纸丢在了一旁,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一般。她眼神复杂地望着那信,几次想要撕掉重写,最终却仍没有抬起手来。

      罢了,罢了。
      就这样吧。

      她把信交给了周护士长,让她转交尹夏沫,便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医院。

      严肃就站在侧门口等着她。

      他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最终一言不发。

      她试图轻松地笑了笑,“我要开始新生活啦,祝福我吧,严叔。”

      她伸出双手去拥抱他,“要注意身体,不要忘了经常锻炼…唔…万一想我了,就去纽约看我呀。”她努力让离愁别绪减轻一些,嘻嘻哈哈地做了个鬼脸。

      这类鲜活的神情严肃已许久未见,当下有些发怔。

      她却已在这时将尚在熟睡的未央和亦心放进车内,就在她即将上车的前一刻,严肃突然伸手拽住了她。

      他脸上的犹豫之色让她心中一乱。
      “怎么了,严叔?”

      “丫头…你…”严肃咬着牙,目光已移向了左后方。

      这医院的侧门是一条幽静的马路,要拥有许可才能开至。夏日炎炎,路被浓密的树荫遮挡住,倒显得清凉。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离这里约两三百米处,白色车影的一角静静落入了眼帘。

      一瞬间仿佛有细密的针刺向了她,融进血脉,然后迅速钻进了她的心,让她禁不住全身发抖。

      那车被隐在树荫之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近了…近了…为什么看得越来越清晰?
      她的双腿根本不受控制地向那里走,又或者,这才是她最根本的意识?

      待到她反应过来,已更加无法离开——

      她看见了他的脸。

      其实先只是灰色的影子,可当她看见他的那一刹那,仿佛是磁铁般被牢牢吸引,完全不能移开视线。

      他还在沉睡。

      他的睡容看起来是那么安宁平静,可是眉间仍有一丝轻愁,又仿佛一直处于不安之中。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层层的树叶间隙落在他脸上,他的脸颊看起来苍白透明,五官都像是精雕细琢,容颜依旧美得让人屏息。可是他似乎很累…下颌上已有了淡青的胡茬,整个人成熟许多,也憔悴许多。

      她的脸紧紧贴上了窗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只是贪婪地望着他。

      一年了…一年了…

      她以为自己的心里已不会再有任何起伏,她以为她已经可以在看见他的时候平静得如同朋友一般…

      她错了…她错了…

      所有的情感在望见他的这一秒汹涌而来——

      她还是爱他!
      她还是爱他!

      即使他做了让她无法原谅的事情,即使他根本不爱她,她对他怪过、怨过、恨过,可她始终爱他。当一切褪去,余下的还是爱,只有爱。

      她透明的泪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反射着绚丽的光彩。如果他能在此时睁开眼睛,他就能看见他魂牵梦绕的面容,她脸上泪水交织,而她只是痴痴地凝视他,用尽了一切力量在凝视他,她眼睛里那浓烈如海水的情感已足以让他心悸,让他明白一切。但实际上,他的梦中她正在绝然离去,无论他怎样深切地呼喊,也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他想醒来却又不愿醒来,因为即使是背影,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奢侈——她一直吝于出现在他的梦里,此刻他怎能不眷恋?

      可她不会知道。

      正如她也不知道,在她生未央和亦心的那天晚上,原本就睡得极不安稳的他被奇异的痛苦惊醒,然后整个人蜷缩在床角,疼得完全说不出话,也移动不了,流了一整夜的汗水。

      “他基本上每天晚上都在这里。”严肃慢慢地走过来,神情颇有些苦涩,“你…还要走吗?为什么…不再给他一个机会?”

      裴芷叆却忽然如同触电一般地退后了两步,她怔怔地,怔怔地又望了望依旧沉睡的洛熙,开始一步步地缓缓后退,“我得走!我得走!”

      她向自己的车那边快步奔去,“我要去纽约!我要走!”

      严肃慌忙拉住了她,“丫头,你干什么?”

      裴芷叆努力挣脱他,却再也不肯回头,“我要走了…严叔…去晚了…会错过飞机…”

      “你何必这样折磨自己?”严肃绕到她的前方,“明明舍不得…”

      “谁说的?”裴芷叆想也没想地否认着,“我舍得!我舍得!”她用力甩开了严肃的手,“我真的得走了,严叔。再见。”

      她关上了车门,已直接吩咐司机,“开车。”

      严肃呆愕在原地,望着那绝尘而去的车子,又回头望了望那静静停着的白色宝马,终究只能微微地叹了口气,转身进医院去了。

      原本去机场的路似乎变短,司机已经打开了车门,毕恭毕敬地把墨镜与机票递给她,又把行李送去托运。而她只是推着在婴儿车里睡得香甜的未央和亦心,茫然地走进了机场VIP通道。

      开始登机。
      司机向她微一行礼,“叆小姐,一路平安。”

      她茫然失措地向前走,一步一步,每一脚踏出去,都像是负了千斤重担。身后似乎有看不见的引线在拉扯她,让她每走一步,都能被痛苦撕裂。

      亦心忽然哭闹起来,这一下让她猛然惊觉——自己即将入关。

      就这样走了吗……

      真的…就这样……

      无牵无挂地……

      走了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这城市承载了她太多的欢乐,刻录着她美好的记忆,她怎么能忘?她怎么能忘!

      她大力地转过身,开始向来路奔去。

      身后有关口的工作人员在询问她:“您怎么了?”

      她怎么了?她怎么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她不能就这样离开…不能…

      可是……

      她已经走出了机场,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身上,那光芒仿佛又是从她身上透体而出。来来往往的人几乎都被她出尘的气质夺去了视线,而她恍然未知。

      能去哪里呢…

      心似乎碎成千万份地痛着。
      她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她胆怯了,懦弱了,她不敢面对……

      她不知道下一次如果又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会做出什么更令她痛彻心肺的选择…那个时候,也许她连站立的勇气都没有了……

      她已经让自己愈陷愈深,越来越贪心,越来越期待…可他如同掌控一切的神,可以给予她甜美,也能瞬间颠覆一切…但她已没有承受的勇气。

      那么……

      大脑的思维已经渐渐清晰,仿佛在耀眼的白光照过之后,纵然有片刻的晕眩,但最终还是清醒。她在心里下了决定,身体的各部分也终于能运转自如。她整理好帽子,又重新调整了墨镜,然后伸手拦下了出租车。

      走吧…走吧…
      但是在走之前,让她再看这城市最后一次吧…
      让她再看他与她的回忆最后一眼吧…

      她推着婴儿车在这城市里走着,她把回忆里的地方几乎看遍。她走过他们的家,她走过他们一起去的游乐场,她甚至在他们一起买过婴儿用品的地方痴痴地站了许久……

      而她的眼泪仿佛无止境地在脸上淌着,似要把一生的都流尽。

      当她再次回到关口的时候,回头最后一次看着远方,只是喃喃自语着:“我已经忘了……我已经忘了……”

      踏上飞机的那一刻,似乎所有的爱恋,都在心里的某个地方,永远地死去了。

      在纽约的日子比想象中的艰难。

      在被拒绝了几次之后,裴芷叆不由得微微叹气。

      她不是一个人。

      未央和亦心实在太小,她根本不放心请别人来照顾,因此几乎所有的白班她都不能上。而她在来这里之后,就不再使用任何之前的信用卡,要完全与过去的生活告别。这样一来她能够选择的职业就很少了,需要工作时间在晚上,薪水又要相对较高,但即使对于她自己看中的钢琴师一职,她那些任何人看见都会惊叹的学位证书根本毫无价值,她以前一向不在意等级考试一类的事情,现在却连最基本的要求都满足不了。

      可她一定要得到这份工作。

      在又因没有等级证书碰过几次壁后,她终于努力为自己争取到了一次演奏的机会。当她在琴凳上缓缓坐下,心里也说不清是种什么感觉。头一次不是纯粹地演奏呢…再也无法心无旁骛了。

      裴芷叆又叹了口气,但还是毫无悬念地以一首拉赫玛尼诺夫的《爱之梦》赢得了满座叹服。正式上班之后,她需要从晚上8点一直弹到凌晨2点整整六个小时,手指到最后往往都已经僵硬麻木,肩膀也酸痛得厉害。她已租不起最繁华地区的公寓,只得带着未央和亦心住在相对便宜的房子里。当深夜一个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靠在沙发上就能够睡着。

      太累了…太累了啊…

      几年前去山区支教,那个时候生活条件虽然差,但她在精神上是快乐的,洛辉在她身后支持她,让她尽情地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也不怎么辛苦;之前和洛熙在纽约,虽然有L﹠S的事情要处理,每天最多也只能睡5个小时,但其实做的最多的事情还是上课而已,况且那个时候和他在一起…

      可是现在……

      她已完全脱离了一切,她需要完完全全依靠自己的力量生活下去,还要让未央与亦心健健康康无忧无虑地长大。而她的舞台本在商业管理,但条件不允许了,她只能依赖自己一向作为兴趣来纯粹喜爱的音乐作为生活根本,心里无法避免地感到无奈,并且连续六个小时毫无感情的弹奏让她得不到一丝享受……

      真的好累…

      但这生活的重压反倒激发了她骨子里的坚强与倔强,每次认为自己坚持不下去的,但是咬咬牙也就这么撑过去了。何况,她还有未央和亦心。

      在这些艰难的日子里,他们是她的唯一安慰。
      每次只有面对他们的时候,她才会将自己的本来容貌展现出来。两个孩子都十分喜欢她,望见她会“咯咯”地笑。和他们在一起玩,几乎是她每天最乐意最开心做的事了。

      未央是个很安静的宝宝,在每天晚上她出去之前,他都会乖乖睡着,待到她回来,他仍是香香甜甜地睡着,从来不会叫她担心。
      并且他在小小的婴儿时期就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智慧。

      她记得他10个月大的时候,有一天她买了些零碎的糖果回家,有几颗在不经意间落在了地上,回去捡的时候却惊讶地看见原本躺在沙发上的未央已经爬到了地上,准确无误地把糖果抓在了手心里。他蹬着双腿,似乎想让自己立起来,但是尝试了好多次都没成功——她已觉得十分欣慰了。

      可就在此时,他又爬回了沙发边,把糖果放在了沙发上,自己的两只小手却紧紧抓住了沙发边缘的布料,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她已捂住了嘴。

      未央却又抓起那颗糖,晃晃悠悠,东倒西歪地向她走过来,纵然他的样子十分滑稽,但他的的确确是在“走”!

      她几乎喜极而泣,赶在他倒下来之前抱住了他。她亲吻着他的脸颊,骄傲地念着他的名字。未央挥着小手,拍着她的肩膀,试图表达出他的意思——他还不会说话呀。

      她扑哧地笑出声,接过了那颗糖,细细地看了看那双纯净如水的眸子,禁不住抱起了他在空中旋转,“未央你最棒了!”

      他两岁的时候,有一次凌晨她刚进家门,便发现家里停电,而亦心又在哭,伸手一探便知在发高烧。她急急忙忙地便奔出家门带着亦心去打针,竟来不及看一眼他。亦心那次特别难受,打针的时候也一直在哭,她的心一直揪着,直到医生说烧退没事了才松口气,这时才念及被遗忘在家中的未央。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5点多钟了,亦心折腾了半天早已睡着,她自己也几乎心力交瘁了。当她看见在沙发上瑟瑟发抖的未央时,心里的愧疚一下子涌上来,她想也没想地扑过去抱住他,“未央…对不起…未央…妈妈不该让你一个人的…未央对不起…”

      “我…不怕…”未央的小手牢牢地抓住她,慢慢地摇着头,“妈妈…未央…很乖很乖地…等妈妈回家…不怕…”

      她的眼圈开始发热,鼻尖也开始泛酸。

      她竟然让他一个在黑暗中呆了这样久!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不怕?
      她的未央…未央啊…实在懂事得让她心疼。

      从那以后她发现他开始努力地向她学习知识,如同海绵吸收水分一般,能力强大得让她惊讶,并且已渐渐多了份超出同龄人的成熟与稳重。他三岁的时候已经可以独立地开始看报纸,遇到不懂的词就自己翻阅字典。不仅中英文口语都十分流利,写起字来也是端端正正,力透纸背。三岁半的时候,他就在每天早上都准时起床去跑步,并且开始练习毛笔字。身体一直很健康,几乎没有生过病,性格也越来越沉稳。

      有的时候她看着他都会有种错觉,仿佛不是在看着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而是一个努力让自己快速成长的身影。他自己的事情固然不用她担心,更难得是他也能尽好一个哥哥的责任,把亦心也照顾得稳妥。

      她心里一直愧疚,因为她宁可不要他的成长,也要他拥有一份属于孩子的纯真。但他不容她抗拒,总是主动地做很多事,从没抱怨过什么,只是尽力地要与她分担。其实这个时候家里的环境已经相对好很多了,她也不需要那么辛苦了,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节约,从未开口要些什么。

      最轻松的就是亦心了。

      未央无法避免地在改变,可却丝毫没有影响亦心。亦心是纯粹的性格,开心时就哈哈大笑,疼的时候哇哇大哭,又是十足的“好奇宝宝”,很多问题往往令她哭笑不得。

      最令她心痛的是关于“爸爸”的话题。

      周末在公园里玩,看见其他孩子的父亲亦心就会仰着脸问她,“Where is my dad”脸上的神情简单而纯洁无瑕,她的心有如针扎般的在痛,却只能微笑着告诉那小小的孩童,“爸爸有事情不在这里呢。”亦心又问,“那爸爸是什么样的?”她微微愣了一愣,却用了最轻柔的声音说着,“爸爸非常漂亮,会笑得很温柔,对亦心很好。最重要的是…他很爱很爱亦心呀…”

      亦心似懂非懂地听着,待把这些话都牢牢记住,便满意地点点头,蹦蹦跳跳地去玩了。她望着亦心无忧无虑的背影,这才在心里松了口气。无论怎样,她都希望她的孩子是爱着他们的父亲的,并且永远心中充满爱地生活下去。

      未央是从来没有问过这样的问题的,此刻听见她的回答,眉间却聚起了一缕幽怨,让她惕然心惊。

      “怎么了?”她弯下身凝视他的双眸,期盼是自己看错了,“不开心吗?”

      未央咬着嘴唇,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是他不要我们,对吗?”

      这句话不啻于晴天霹雳,她被击得愣在原地,连声调都变了,“你…你为什么这样说?谁…谁告诉你的?”

      未央的眼神变了又变,那抹凌厉终于渐渐消失在她颤抖的哀伤中,他的神色恢复了平静,“没什么,妈妈。是我乱想的。”

      纵然他竭力地隐藏自己的情绪,可是又怎么瞒得过她?她双手颤颤地拥住他,“未央…不要这样想…不要怪爸爸…他没有不要……不…其实…”心头忽然划过一丝苦涩,让她不经意地泛起一抹无奈的笑,“其实…他已经很爱你们了…真的…算是很爱了…”

      只是没有爱尹夏沫那么爱。

      心中似乎有一丝细细的感情如同泉水般要冒出来,她连忙摇头转移了话题。这些话也不知未央听进去了没有,总之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谈过这件事,仿佛他那天的神情只是一个幻影,可是她脑海中却总挥之不去。于是时不时地开始和他们说一些爸爸的事情,又定时以“爸爸”的名义向他们送礼物。

      她去了Rick的店,可他认不出她的,她也只当是普通客人订做了两个娃娃,看见他身体健康她也着实高兴。这个时候她已经搬回了她原来住的那套公寓,望着对面的那扇门,心里总是有一缕淡淡的惆怅与心酸。

      已经三年了啊……

      自她离开他,已经三年了啊…未央和亦心也快满四岁了…

      时间果然是最好的疗伤灵药,那些原本如岩浆般翻腾汹涌的痛苦都已渐渐平息,烫过的伤痕也慢慢愈合,连带也封住了那伤痕中还跳跃着的微茫的希冀。就连记忆中他最后的影像,也似乎淡得如同蒸发的水痕一般了。

      她并不知道那天早上她从机场离开时遗落在地的机票被一个急着要去纽约看生病女儿的母亲捡到,而人家正愁无法买到机票,恰巧她那张机票系订购,不需身份认证,便顺理成章地坐上了那班飞机。而她自己那天精神恍惚,于飞机失事、行李丢失之事一无所知,后来欧辰还抱有一丝希望,亲自飞往纽约各处寻找她。谁料她并未住在繁华街段,白天活动的范围也小,晚上才出去做钢琴演奏家的工作,再加上欧辰并不熟知她的化装,因此生生错过,只得出一个她确实已经随着飞机坠毁在太平洋的结论。

      她到了纽约之后根本无暇与任何人联系,待到两年后生活已完全稳定且尚有积蓄,未央与亦心也渐渐长大,不需她每日照顾时,她便换了乐团小提琴手的工作。除去每天的练习与偶尔的演出,倒颇有空余时间,晚上也终于不必熬夜,可以慢慢调养一直消瘦的身体。这个时候她又觉得既然人家与她并无联系,那么就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也很好,只要未央和亦心都平平安安的便好了。

      下个星期乐团要到芝加哥去演出。

      她向来不参加这样的活动,只因未央和亦心都离不开她。但一直与她交好的Mrs Williams 左手小指不小心骨折,经不住请求,她便顺从了乐团的安排,替Mrs Williams接替演奏小提琴,而转而把未央和亦心暂时交予Mrs Williams照顾一段时间。

      她在机场就开始后悔,连连抱了他们许久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在飞机上已经开始担心,未央吃饭会不会不习惯,亦心晚上睡觉会不会怕…恨不得立刻就下飞机奔到他们身边。

      到了芝加哥以后,打开电脑和未央视频。看见他的那一刻,她竟险些掉下泪来。这是三年多的时间里她第一次离开他们这么远呢……他们几乎已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没有他们的地方,她简直连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呆。

      每天她给Mrs Williams打电话询问他们的状况,Mrs Williams总回答说“很好”。她这个时候心里总是有些酸酸的,原来只有她在无比地思念他们,他们却一点也不想她么?

      好不容易捱到两个星期的演出结束,她正准备回来,未央忽然视频告诉她他想要日本京都总店的限量卡通人偶。他从来没有开口向她要过什么,此刻她又怎么能拒绝他?于是便飞往了日本。买完了东西之后,未央亦心的生日也快要到了,她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大声宣布着,“我要回来了!”

      对话框那边的未央神色有些微妙,“这么快都买完了?”他微微笑了笑,让她竟觉得有妖娆的气息,“噢…我忘了说。妈妈,亦心想要总店出售的芭比娃娃呢。”

      她的脸几乎要贴着屏幕了,“不能回来以后再买么?”

      “妈妈。”未央的唇角弯弯的,有一丝狡黠,“亦心很想要呢。”

      “可是…”她真想直接从电脑中穿过去,“这样会错过你们的生日呀。”

      “呃…”未央的神色有一丝犹豫与迷离,“…也许这样的生日…会很特别吧…”

      她听不清他的话,只觉得这神情很是熟悉。未央长大了,就…越来越像他。举手投足之间,仿佛萦绕美丽妖娆的雾气。她微微有些怅然,又听见未央平淡如水的声音,“晚一些也没关系…回来补过好了。”

      她只得极不情愿地答应,只盼他再别让她到处奔波不能回去了。当她收到他“妈妈,回来吧。我们很想你”的留言时,立刻就奔向了机场。

      一个月…一个月了啊……

      她已经有这样长的时间没有看见过他们了呢…她想未央沉静的身影,她想亦心娇嫩的脸颊…她好想好想他们!

      回到纽约,她什么也顾不上地就往家中赶。当她走到楼下,听见那么清脆、那么欣喜的唤声时,只觉得有万道彩虹在脑中绽放。她丢开了行李箱,毫不犹豫地就拥抱那从不远处跑来的小小人儿。这一刻生命似乎被填满,充沛着稳稳的踏实感。

      亦心蹭着她的脸,险些把装扮都弄下来。
      “妈妈!妈妈!我好想你!”小手捏着她的脸,“亦心喜欢妈妈原来的样子,亦心要亲亲!妈妈那个样子最好看了!比Dad还好看!亦心刚刚还在和Dad说呢!”

      她的语速又急又快,显然是快乐到了极点。裴芷叆也没听清她的话,四下张望着,“未央呢?”

      她站起身来,却只看见一辆在不远处静静停着的黑色车子。

      身体里沉寂已久的琴弦忽然被拨动了一下。

      “亦心,你哥哥呢?”

      “哥哥在车上啊。”亦心向车的方向挥了挥手,“是Dad送我们回来的呢。”

      “Dad?”裴芷叆微一蹙眉,“谁是…”

      突然响起轻微的开门声。

      从后门下来的人是未央,她知道,可是前面……

      有一只修长优雅的手轻轻地搁在了车门上,在黄昏的夕阳下,透出一种典雅神秘的气质。

      她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那人已走下了车。

      他身材修长,容颜绝美,风姿洁净,有古典沉静的光辉铺陈在他的身后,他似乎是从遥远的时光中向她走过来。

      她的胸口宛然被大锤狠狠撞击了一下,身体里琴弦乱响,琴声乱鸣,完全无法控制地要发抖。

      是他…是他…

      她用指甲狠狠地掐着手心。

      不是梦…不是梦……

      心头忽然有一丝喜悦涌上来。

      他是来找她的么?

      这想法刚刚闪了一闪,心里就有一个冷冷的声音在告诫她:不要奢望了…他只是恰好路过,恰好路过……

      这声音如同冰冷的手一般,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快要窒息。

      他一步步地向她走过来,脸上的神情那么真切地在她眼前:不敢置信,惊喜,迷惘。

      他已站在了她前方。

      他在喊她,他如同从前一般地喊她,似乎他的声音中,还含有那些让她认为是错觉的宠爱与怜惜。在这一瞬间,从心底细细的伤痕处似乎涌出了灼热的痛,种种的情感从记忆的泥土中发了芽,立刻长成了参天大树,几乎要冲破她。

      亦心忽然松开她的手,冲过去抱住了他欣喜地喊着他Dad。她的心中一震,忽然觉得一抹清寒在心尖骨缝里丝丝缕缕地缠绕。她努力压着声音让亦心回来,他早该忘了…他早该忘了……

      她努力将目光移向未央,才刚说了一个“未”便猛地一顿,这名字…是他们当初一起想的呢…心头忽然涌起了淡淡的苦涩,她生生地改了语调,尽力让自己的视线向旁偏,“把你妹妹带着,我们要回去了。”

      未央却很是反常,“才一个月而已,就忘了我的名字吗?”他这一刻的神情竟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怜悯,但眉目间的那缕幽怨却已随风而去。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实在迫于身旁另一个人的强大的存在感。她弯下腰和孩子们说话,她只想要快些离开,离他远远的…再也不要见到他……

      可他拽住了亦心的手,他用那么轻、那么低的声音问她,问她为什么不理他。她怎么能理?她怎么能理?理了…就将再次陷入…就将再次无法自拔…

      他用最哀伤的语气恳求她,他用最苍白的理由质问她。她还有什么可在乎的?无论他说什么,她统统都予以否认。索性对他再狠一些,再绝情一些,不再给自己留一丝一毫的余地。

      “倪淇紫。”未央突然在一旁出声,这三个字几乎将她击倒在地。是…是啊…她一直不愿意扔掉戒指,只因那是他给她的,那是她以为他即将用一生去实现的承诺。可是……

      他听了未央的话便退开了一步,喊她“倪小姐”。

      是啊…就这样吧…让他们彼此这样成为路人,让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当他提出吃饭的请求时,她想也没想地就直接拒绝,这才意识到自己着实反应过激。果然她还是无法维持冷静么…他用那样沉重哀伤的语调说:“一个月以前,我得知我的…妻子去世…万念俱灰之际,我遇到了这两个孩子,他们给了我无限的安慰与快乐,就算是为了答谢他们…我也该…请倪小姐吃饭的。”

      他为什么以为她死了?难道…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没有来找她么?有一丝喜悦的像流星划过,然后愈来愈多,她已完全控制不住。身体先大脑一步转过了身,她恍恍惚惚地问亦心:“为什么叫他Dad?”

      亦心的回答令他惊讶,更令她诧异。难道真的有神奇的力量在指引么?亦心能够如此准确地找到自己的父亲…那么她自己呢?她还能找回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家么?

      坐在车上了,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他的手腕,那串佛珠已经不知去向。他仿佛与她甚是心有灵犀,竟出声向她解释。她的心里涌上一阵莫名的乱,他的目光是这样灼人,让她的理智、情感都搅成一团,充满了无能为力。

      在餐馆里吃饭了,他又在点她爱吃的菜,他怎么会知道呢?
      她拼命才抑制住了自己看向他的目光,不能看他!不能看他!再多看一眼,她怕自己会忍不住从破碎的封印处源源不断地翻涌而来的情感,她想拥抱他,亲吻他,在他怀里大哭一场。那些久压的委屈、辛苦、思念在这一刻都争先恐后地冒出来,让她虚弱得没有一丝力气。

      可是…她不能…不能啊…

      洛辉的话忽然清晰地出现在了脑海里:“…可是你不明白那种感觉,失而复得,得而复失,被抛入云端之后又跌进深谷。最可怕的还不是这样,是不会就立刻死去,而是无可奈何地被那痛苦一步步地淹没……这种折磨太难受了,我…没有勇气再尝试一次了…”

      我明白…我明白…可是…
      我也没有勇气了……

      她机械地动着筷子,心中的浪潮一波又一波地撞击着她,已完全支持不住。忽然一阵辛辣直窜鼻尖,她正是毫无防备之时,这感觉如同一支锐利的羽箭,深深地没进了她的身体。

      脸上贴着道具的地方开始莫名地发痒,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倪淇紫”的这张脸,是最为简单最为舒适的一份装扮了。可她现在难受得喘不过气,那些尽力忍着的委屈、难过都瞬间爆发,她完全没有了招架能力。

      她无措地抬起眼,直直撞上了他的目光。
      一滴眼泪无声地从脸颊上滑落,他是她的爱人啊…在他面前,她为什么不能哭呢?她怎么能不哭呢?她已经忍耐的太久太久了啊…

      他焦急地冲过来,他大声喊着服务员去调蜂蜜水,而她的眼泪似乎永无止境。

      他还记得她吃辣的时候喜欢喝蜂蜜!

      脸上愈来愈难受,她已什么都无法伪装,不愿伪装。她抓起包进了洗手间,望着镜子里那双哀伤却充满期盼的眼睛,心蓦地一软。让她再享受一次吧…让她再感受一次他的温柔,他的疼惜,他的在乎…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当作只是他们一家人快快乐乐地出来吃一顿饭…再拥有最后一个和他在一起的晚上…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

      那么她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不必隐藏自己的情绪,不必阻挡脑中翻腾的爱意,她只要如从前一般地对他…

      她为他夹起他爱吃的菜,又时不时提醒未央不要“觊觎”那碗蜂蜜,为亦心擦擦嘴角,更为他们每个人盛好了汤。

      当他送她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几乎用了整个的生命去凝视他。不…不…其实根本不必,她的一生早已被深深刻上了他的烙印,再也磨灭不了。可她还是想多看看他…最后一次…真的最后一次地好好看看他…以后她将再度离开…是…她一定要走的,只要再久一些,她就会把所有的痛苦伤害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只要和他在一起…

      但是…不行…不行啊……
      她知道不行的,她早已不是以前那个裴芷叆了,她已没有了那种勇气,没有了那种执迷不悔。

      她本该有很多事情要问未央的,可她什么也不想说。
      在这次与他的重逢之后,她的意志早已由不得自己了。
      她还能走得了么?
      不…不…一定要走的…
      她不能再一次次对自己心软,对自己强调这是最后一次,她不能再给自己任何机会。
      但是…

      她呆呆地倚在沙发上。

      她真的舍不得…舍不得啊……
      她拼命去想当时他无情的话语,冰冷的语气,残忍的选择。她想努力忆起那些他曾给过的伤害,只盼让自己再伤一次、再痛一次,这样她才能狠下心。
      但是那些却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只能捕捉到一丝幻影而已。她茫然无助地出神,难道那些感觉她都已经忘了么?难道她还在期盼着能回到他身边?

      身体里似有两个自己在争论,理智与情感在脑海里斗争了整整一晚。

      未央起床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在一片寂静中却甚是分明。她仿佛是触电一般地被惊醒,像是得了什么指令一般地开始整理东西,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整理不清,讲话也语无伦次,“要走了…未央…快叫亦心起床…我们要搬家了…”她看也不看衣柜里的东西,直直地向行李箱中扔,“怎么这么多东西…装不完…装不完…”

      未央揉了揉眼睛,“妈妈,你怎么了?”

      “快些走…快些走…”

      “妈妈!”未央皱了皱眉,稍稍提高了音量,“你要做什么?”

      “我要搬家。”她下意识地回答,自己却似乎也被这句话骇住,呆在原地动也不动。

      未央怔了怔,“为什么要搬家?”他细细想了想,脸上全是惊讶之意,“就…就因为…”他用了好大力气才把那两个字忍住,心里却实在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

      “算了…”她停下手上的动作,直直奔向了镜子,“你叫亦心起床,我们马上走。”

      “妈妈…”未央被她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却只得听话去喊亦心,路过客厅时向大门的方向望了望,心下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呢?可是…

      他又看了看正在上妆的裴芷叆,妈妈…真的会走吗……

      其实他并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算了。
      他撇了撇嘴角,顺其自然好了。
      反正我只是小孩子。

      她以极快的速度整理完了一切,也没顾上东西带没带齐,就拉开了门。

      她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里的叹息。

      她看见他惊愕地走过来,质问她,她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依靠在了墙上。她让未央和亦心进去,她已下定决心做个明明白白的了断。

      她开始全身僵硬地说着那些话,她的语气那么平静,那么水波不兴,其实却一直在尽力稳住自己无法控制的颤抖。

      到了最后一刻了……

      她咬了咬牙,终于说出了那句——“洛熙,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不会有人知道她说完这句话的感受。

      所有的世界都天崩地裂,分崩离析,这谎言让她脑中一阵阵全是眩晕,眼前也一阵阵发黑,什么也看不清楚。

      可他要她再说一遍。

      好,再说一遍,让你死心,让我死心,让我再也不必存下什么希望。
      她用力掐着手心,加油,加油,你可以的。

      她用尽了力气才重新又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全身似乎虚脱了一般。
      她要离开…真的…再也没有撑下去的勇气了…这一句带来的痛苦折磨比她这几年所有的辛苦都要沉重…真的…撑不住了…

      下一秒被拥进了熟悉的怀抱。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灼热得似要深深嵌入她的生命。

      她已经太累太累,这一刻在他令人心安的怀抱里,她几乎要沉沉睡去,再也不必担心任何狂风骤雨,因为她有他。

      他说着那些略带威胁性的话语,她只是本能地反驳,而实际上,她真的不想再坚持了,不愿再坚持了。何况他用那么哀伤的语气向她请求一起过年,他甚至让她可怜他…不…不…她怎么会是可怜他?她是爱他…是爱他啊…她怎么能让他说出这样的话?她怎么会让他这样低声下气地哀求?她怎么会给他这么大的伤害?她怎么能?

      “我答应你。”

      她听见自己说了四个字。
      这四个字像是从她的灵魂深处逸出,自然轻柔得如同春天的风,再也没有之前所有谎言带给她的不适。

      未央和亦心出来了,亦心大声喊着不要和Dad分开…

      她在心底微微地笑。
      走不掉了…她早就知道的……
      见到他之后…自己是绝对…走不掉了…

      晚上根本无法入睡。
      闭上眼睛脑海里晃着的影像全是一张张熟悉的画面。

      这边是甜蜜的幸福,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做甜点,一起玩游戏,一起拍广告……全部都是两个人欢笑的脸;那便是深切的痛苦,他冰冷的眼神,她在产房里无助的呼唤,生活中的每次艰难…全部都是她孤独的、寂寞的、倔强的身影。

      到底要怎么做?

      她的心里烦乱极了,听了他那样的话,她已经不可能再狠下心去说那些违心的言辞了,可是难道之后就持续现在的状况?他设定了一个七天的期限,看似给她考虑的余地,实则却让她的挣扎与日倍增。

      她睁大了眼睛看向夜空,忽然极为不解:他为什么会来这里呢?

      她想她已经把他的感情分析的很清楚了。

      他爱尹夏沫,这是不争的事实,即使平日这份爱隐藏在层层叠叠的遮掩下,在最危难的时刻,却会毫无保留地显现出来。
      那么她对于他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他需要爱,需要人关心,他需要她,所以他选择了她,甚至可能有那么一刻他也会有他爱她的错觉。
      可是这样不成熟的、脆弱的、依附的情感,怎么称得上是“爱”?只是习惯罢了…
      她在几年前就已经明白了这一点,于是她点醒他,离开他,不让自己陷的更深,亦让他看清自己的情感。
      她以为这样最好。
      她以为他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

      可他现在为什么会出现?
      他说的话、做的事,为什么又让她起了那种该死的错觉?

      她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巨大的漩涡,挣扎不出。只能拼命摇着头,一遍遍地默念:他不是爱我…他不是爱我…

      第二天早上他来的时候,她着实有些怅然。
      从前在纽约的时候,是她每天做早餐给他吃,那个时候多么轻松…多么快乐…现在,角色互换了吗?心态…也是互换的么…

      她还能找回当初的心吗?

      这想法只如烟花般闪了一闪,便很快地湮灭掉。

      他带着未央和亦心出去玩,而她独自一人挣扎了又彷徨,彷徨了又犹豫,像是被置在锅里的鱼,能够用以生存的水分一点一点蒸发掉,她却怎么也跳不出。

      当天晚上他们回来的时候,未央和亦心都很开心,是她一直剥夺了他们享受父爱的权利么?

      第三天晚上的时候,亦心忽然站在她身边问她:“妈妈,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出去呢?”

      是啊…为什么呢…到底是什么庞大的理由让她跨不出这一步?
      你到底是想要怎么样呢,裴芷叆?
      明明是很想很想他…很想很想和他在一起…

      那么去吧。
      既然想不通,又何必管那么多?

      于是她开始每天和他在一起与孩子们出去玩,他什么话也没有提,既不说来意,也不提将来,只是花了心思让孩子们开心,又为她办好一切。

      她几乎要溺死在这样的温柔里了。

      可她却莫名其妙地费尽心力让自己不做出任何回应。

      他已经来找你了…他已经在尽力扮演好丈夫与父亲的角色了…你还要奢求什么?

      她被自己弄得的心烦意乱,失眠更加严重,只披上一件大衣便出了门。

      外头的风很大,每分每寸都在侵袭着她,刮在脸上犹如刀尖划过,一缕冰凉细细地钻进了她的身体里,而她只是茫然地在街上转着。

      这个世界这样孤寂…就如同她那一千多个孤孤单单的日夜…

      不远处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似乎是海上航行时遭遇了狂风暴雨后唯一可以栖息的小岛,她这才意识到脸颊都已经快要冻僵。
      进去买杯热茶好了…反正她也不知道该走向哪里……

      刚刚踏进门身体里便警铃大作,她极快地侧过身躲过了从右袭来的棍棒。可是身上早已僵硬,再加上她一直心绪不宁、茫然失措,反应总不及往昔灵敏,已避不开来自左方的重击,顿时只觉双膝剧痛,忍不住要跪倒。
      她咬了咬牙,挣扎着侧过身,在密不透风的攻击中闪躲着,身体愈来愈沉重…已经快坚持不住了呢…可是这些歹徒也别想好到哪里去…

      被捆在一旁的营业员终于吐出了一直塞在嘴里的抹布,开始大声尖叫起来。
      她踢倒了面前的最后一人,她似乎能感觉到从下方传来的凌厉的冰凉…可她已躲不开了…
      她悲哀地放弃抵抗,这次真是要受伤了…不知道刀刺入身体的时候…会不会……

      可是这感觉没有出现。
      电光石火之间,她只觉得有一个温热的身体贴上了她。

      那怀抱是那样温暖,那样熟悉,让她再也不想去考虑任何事情。但是有一丝恐惧却更加迅速地袭来,她的思维一片僵硬,那个在心头萦绕了千万遍的名字就这样脱口而出——

      熙!

      她快速地转身,却只看见他留给她的最后一丝微笑。
      心里的恐慌蓦地上升到了最高点,她开始手足无措地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熙!
      熙!
      熙!

      她抱着他跪倒在地,那歹徒已用了最后一丝力量拔出了长刀,然后便晕了过去。而洛熙在她怀里只是闷哼了一声,便再没有了声息。

      她简直魂飞魄散,拼命喊着他的名字。
      手颤颤地摸到他中刀的部位,只觉满手都是温热液体。

      她抚着他的脸,仿佛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孩子,眼泪如雨般倾泻。

      一旁挣脱了捆绑的营业员打电话报了警,有救护车迅速地赶来。
      他们要从她怀中拉开他,他的手软软的没有一丝力气,她固执地不肯放手,如同濒临绝境的小兽,绝望地抓住最后一线希望。

      她跟着救护车到了医院,医生语气冰冷地让她离开,不要干扰抢救。她不是要干扰抢救…她只要在旁边看着…看着他能够活下来…

      不!

      她捂住了脸颊。
      他不会死的…他怎么会死呢?他们说好了一起过年…他们以后还有那么长的时间要过…他不会有事……

      她忽然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裴芷叆!
      你满意了吗?

      他现在为你受了伤、躺在那,你终于就什么也不顾了?

      她望着病床上正在被抢救的他,站在原地忽然怔怔地流下泪来。

      她不是想这样啊…那把刀刺进他的身体里,她自己也似乎僵硬了一般,全身上下都痛得无法呼吸。

      熙啊…

      他为什么要冲上来替她挨这一刀?

      为什么?

      他是傻了吗?痴了吗?

      到底为什么?

      熙……

      她在抢救室里从凌晨站到晨曦微明,医生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操作。她目送着他被推走,全身竟动也无法动一下。

      忙了一晚的医生擦着汗向她走过来,在看见她容颜的那一刻,竟生生愣了几秒,神情变得十分柔和:“He is so lucky……”

      医生在向她解释着那把刀是怎样贴着他的肺叶刺入,他是怎样的化险为夷。

      她每句话都听的清楚清楚。
      她想道谢,可发不出任何声音。

      医生以为她听不懂英文,指了指洛熙被推走的方向,示意她过去。她仿佛大梦初醒,呼吸进肺里的全是冰冷的气体。

      她大力地点头,飞快地奔了过去。
      她在床边凝睇着他的容颜。

      有多久没有这样见过他的睡颜了呢?

      头发黑玉般有淡淡的光泽,脖颈处的肌肤细致如美瓷,脸上的神情那么安详,仿佛单纯美好的婴儿。
      和未央真的是很像呢…

      以前早上如果是她先醒过来,就会这样细细地望着他。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久到她忆起当初自己甜蜜又羞涩的心情,都宛如捧了一尊通透的琉璃盏,小心翼翼不敢呼吸。

      她伸手整了整他的额发,忽然微微地叹了口气。

      也许他与她之间真的错过了许多事情,让她现在迷惑不解。
      那么现在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如果你在睡梦中能听到,是不是能够解答我呢?

      “到底…你为什么要来呢?”裴芷叆握着洛熙的手喃喃自语,“我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啦…你怎么还没有醒过来呢?”

      她纤细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寸寸流连,“你这几年…都是怎么过的呢?除了你提过的那些…”她苍白的面容上忽然泛起一丝红晕,“有没有…想过我呢?”

      裴芷叆已经如此这般地与洛熙说了一整天的话,于周遭的一切都毫不在意,只是痴痴地望着他。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走进来的人却让她无法视而不见。

      “未央?”

      裴芷叆的手没有松开洛熙,只是侧了侧头,语气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与未央一同进来的男人向她微微行礼,“总裁。”

      裴芷叆转过了身,“Desmond”

      杜宇峰的笑容随意多了,“Angelica,Long time no see.”
      当初裴芷叆任执行总裁时,与各处领导人均交好,杜宇峰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她倒更愿意他喊她Angelica。杜宇峰这样说,正是两人较为亲近的原因。

      “你怎么会…”裴芷叆微微怔了怔,随即明白,“我早该想到,熙如果来纽约,一定会联系你的。”

      “你带未央来的吗?”

      “是我找的他。”未央在一旁静静出声,“今天早上起来没有看见你,但却在家里发现你的手机。你从来没有做过不留下任何讯息就消失的事,我去找…他,呃…发现他也不在,于是我就给杜叔叔打了电话。”

      杜宇峰接着他的话说,“我们立刻到附近搜寻,那家便利店今天暂停了营业,稍微调查一下便知道了。”他看了看她眉目之间掩饰不住的疲惫之色,不由关切说道:“你看起来很憔悴…要不要吃点东西?”

      裴芷叆摇摇头,笑容很是纯粹,“不用了。我在这里陪着熙,就很好。”

      “洛先生在输营养液,可是你呢?”杜宇峰的语气微有责备意,显是因她不爱惜身体而担心,“你的身体若是垮了,该怎么照顾他?”

      裴芷叆愣了愣,尚待拒绝,未央却伸了个懒腰,“妈妈,我也饿了。还有亦心,走的时候我放了动画片给她看,现在也到了吃饭的时候了。”

      “…Desmond,你带未央去吃饭,送他回去的时候带一份给亦心。”

      “那你自己呢?”

      “我……”

      “我可不想走路啦。”未央的神情说不出的稚气,却打断了裴芷叆想要说的话,“妈妈你和杜叔叔一块儿去吧。”

      “是啊。”杜宇峰点头,“你和我一起去。”

      裴芷叆还在犹豫,“那未央你……”

      未央笑得纯洁极了,“等着你哟,妈妈。”

      裴芷叆的视线在洛熙身上转了一圈,终于轻轻地松开了他的手,“等我回来,熙。”
      虽然觉得未央的神情怪怪的,但她实在心力交瘁,没心思理会那么多,便和杜宇峰一起出去了。

      未央眼见门关上了,这才慢吞吞地爬上床沿,漫不经心地开口,“你还打算睡到什么时候?”

      眼见洛熙没有任何反应,未央微微一笑,如同最纯洁无暇的白玉,“杜叔叔对妈妈真的很好呢。”他轻轻地叹息,“相比某些人来说,会担心她是不是饿、会不会累…嗯…从背后看过去,两个人也很像一家人呢。”

      他转了转眼珠,“干脆…让杜叔叔送妈妈回家休息好了。”他边说着边准备跳下床去打电话。

      一只苍白的手忽然按住了他。

      这只手上本已无力,但未央却似乎真的被抓到,还是稳稳地坐在床上——他根本没有要下床打电话的意思嘛。

      未央狡黠地笑了笑,“现在不装睡了?”

      “你这孩子…”洛熙微微睁开眼睛,嗓音软软的,“真是人小…鬼大…”

      “我当你是夸奖我哟。”未央笑嘻嘻地凑近他,“干嘛装睡啊?”

      “我哪里是装睡了?”洛熙咳了两声,两颊立刻泛起一阵病态的嫣红,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我受了很严重的伤…好不好…”

      “噢。”未央随意地点点头,“这样的话…我还是打电话,让妈妈回去休息了。”

      “喂…喂…别闹。”洛熙对他真是又爱又恼又毫无对策,只得咬牙切齿地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未央的眼睛弯成了细细的月牙状,“刚刚妈妈说话的时候,你的眼睛跳了好几下呢。我让妈妈和杜叔叔一块儿出去吃饭,你的嘴角又抽动了一下喔。”

      其实洛熙这些动作都很细微,若不是未央从一进门就在打量他,也难以发现。

      洛熙有气无力地翻了翻眼睛,“真是…败给你了…”

      “为什么要骗她?”未央的语气却忽然变得有些严厉,“妈妈已经两天没有休息了,你知道她有多累吗?可她还是一直在等着你醒过来,你…你不心疼她么?”

      “不…不是的…”洛熙的身体蓦地开始颤抖起来,“你不明白…你不明白…”

      麻药的效果慢慢消退之后,恍恍惚惚便听见耳边有细碎温柔的声音。

      那是芷叆…

      这个念头在混沌的意识里穿梭,他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看看她,但是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也完成不了。

      房间里有淡淡的、安宁的清香。

      多久了…多久了…

      那些午夜梦回、清晨醒来的时刻,也总是这样的一缕淡香,仿佛还萦绕鼻尖,却终是一场怅然。可是现在却是如此真实……

      芷叆就在他身侧……

      混杂了一丝低哑却依旧柔和的嗓音胜似天籁,她静静地说,他静静地听,一切都是那么自然美好。

      待到他的力气已渐渐恢复,他又不愿睁眼了。

      如果可以…

      就让时间就此停住吧…

      就让她能永远握着他的手,仿佛那些误会、分离,都从来不曾存在过。

      裴芷叆刚刚走出病房,便看见走廊边站立整齐的两列保镖。
      她顿了顿,随即很是宽慰地一笑:“麻烦啦,Desmond。”

      杜宇峰皱了皱眉头,“我发现这次见到你,你变了很多。”

      “是吗?”裴芷叆的唇角扬了扬:“我们都很多年没见了。”

      “是五年零四个月六天。”杜宇峰脱口而出。眼见裴芷叆有些惊讶,他哈哈一笑:“那次你走的时候还狠狠地宰了我一顿,哪能忘记啊?这次到纽约呆了这么久,居然都没联系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喂喂…”裴芷叆因他这熟悉的说话方式而倍感亲切,当下反唇相讥:“是你本事有限吧…我在纽约都不知道…”

      “诶…”杜宇峰瞪了瞪她:“你要是想躲一个人,我能找到你么?”

      裴芷叆的神情微微僵硬,仿佛陷入了深切的惆怅中。

      杜宇峰自觉失言,也停口不说。
      两人正待进电梯,从旁边的楼梯间却走出来一个女孩,看见裴芷叆很是激动,“Hey!Miss!Wait!Wait a minute!”

      裴芷叆转过头,望见一张并不是十分熟悉的脸。
      那女孩看见她却很是热情,“I’ve just come from the police.There are some scars need to be dealt with,so I come to the hospital. The nurse tells me you are here. Is your husband ok ”

      裴芷叆忆起她正是当时只看过一眼的女营业员,便礼貌地笑了笑,“He is ok.Thank you very much.”

      “Oh,your husband was so cool!”那女孩似乎在回想昨晚看见的画面,“I couldn’t believe my eyes at that time!He ran that fast so as to protect you…He must love you so much.”

      女孩一脸羡慕地望着裴芷叆,正准备继续说,突如其来的电话却打断了她。她接起来说了几句,不好意思地向裴芷叆道别,挥着手跑开了。裴芷叆却尚自发愣,半晌没有说话。

      “你…”杜宇峰先开口想说些什么。

      “Desmnod.”裴芷叆却突然打断他,“我还是要回去。”
      她仿佛如释重负一般,一抹宛如通透月光般的笑容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绽放,“如果不能亲眼看见他醒过来,我什么事情也做不了。你说我在躲着一个人,是的没错。可是这个人不是他,是我自己。现在是我去面对的时候了。”她拍了拍杜宇峰的肩膀,“晚饭之类的就拜托你了。谢啦。”

      她转身向病房跑去。
      为什么要躲着自己的心?如果要以他受伤为代价才能让她醒悟,那么她宁可自己从来没有那些可笑的坚持。
      怕什么?
      伤害就伤害,以后无论他对她做了什么,她也绝不会再离开他,只要他好好的,她那些痛苦、伤心、难过、辛苦又算得了什么?只要他好好的…

      这样想着,裴芷叆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满满的,再也没了彷徨。
      他不爱她并没有关系,以前是她自己奢望的太多,现在那些奢望已经再没有了,她只要明白自己始终爱他。没错,从头至尾,这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爱情。

      裴芷叆深吸口气,轻轻推开了房门。
      推开门的那刻,眼泪却突然涌了上来,仿佛从地底淙淙冒出的清泉,又是澄澈又是冷冽,却沁人心脾。

      洛熙的眼睛微弱地睁着,手却牵着未央。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正如亲亲密密的一家人。
      她究竟让她的孩子错过了些什么?

      未央看见她进来有些惊讶,对着洛熙怪模怪样地笑了笑,从床上滑了下来,“杜叔叔一个人吃饭实在太孤单了…我就和他一起去好了…顺便早点回家睡觉…嗯,妈妈,我走了啊。”

      裴芷叆点着头,可是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洛熙,仿佛两个人的视线是胶着在一起的,再也没有任何外界力量能够分开。

      她的长睫微微一颤,便无声地落下一滴泪来。

      “疼不疼?”

      洛熙目不转睛地凝望她,因她的眼泪而心痛无比。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哑,“不疼。”

      裴芷叆似乎要笑,却被泪水的肆意流淌堵着。她慢慢地向床边走,语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怎么这么傻?”

      洛熙的目光悠远而充满怜惜,他的吐字虽轻却很是清晰,“如果你认为这是傻…那么…我愿意做这样的傻瓜。”
      他微微地笑,如同冰山上开着的花一般幽绝美丽,然后用力抬起了自己的手臂。

      裴芷叆想也没想地投进他的怀抱。

      她的双手环着他纤瘦的腰,头深埋在他怀中,仿佛是久在漂泊的船终于找到了停靠的港湾,终于可以卸下一切,终于可以放下一切。

      洛熙纤长的手指轻抚着她的长发,任她在自己的怀中哭泣,一丝澄明的微笑突然出现在脸上,“我来接你回家。”

      裴芷叆的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来望着他。

      洛熙的眼珠乌黑,眸中似有浓得化不开的墨,那深切的、温柔的、如黑潭一般看不见底的情感让她心悸,“如果你不回去,那么我也在这里。”他的手颤颤地抬起,似乎是想,却又不敢去触碰她,“只要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裴芷叆将他的手在落下之前极快地握住,贴在自己已然泪水交织的脸上,“我跟你回去。”

      她的脸颊因哭泣而有些微红,乌黑浓密的睫毛上垂着晶莹的泪珠,嘴唇微微上翘,于纯真中透着无限魅惑,而她眸中的光芒却是坚定的,“我跟你回家。”

      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一起,回我们的家。”

      这一刻宛如无孔不入的阳光渗透进四肢百骸,心中所有的阴霾都被驱逐净化得彻彻底底,不复存在。洛熙心中所有的感情都在翻腾、叫嚣,让他忍不住开口:“芷叆,我……”

      “什么都不必说了。”裴芷叆苍白的手指贴上他的双唇,她的目光里有自责,有愧疚,“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总是迈不过那道坎…可是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你好好的,什么也不重要。”

      她的眼神似飞蛾扑火,带着一种令他有些迷惑的孤注一掷与无怨无悔,“我知道的,可是…我不在乎。真的,只要你好好的,别的我什么也不在乎了。”

      养伤的日子让洛熙又是欢喜又是纳闷。

      欢喜的是裴芷叆一直在身边,还有未央和亦心两个古灵精怪的孩子陪伴,让他发现自己的生命是充实的、满足的;纳闷的是裴芷叆的感情似乎有了些变化,她对他更像他们初识时的那般了。对他给予的任何一切都默默承受,包括拥抱、亲吻,她都是被动地接受,却从不主动要求些什么。

      有好几次他都想和她说说自己的感情,可她总是一种微笑着聆听的模样,似乎无论他说什么,她的态度都不会有变化。
      这让他充满了一种无力的挫败感。
      芷叆…是不是误会了些什么呢?
      到底…他该不该告诉芷叆呢?
      她明不明白呢?

      这样的问题让他纠结了许久,全身每一个细胞都闷得发慌。
      距离受伤已经一个多月了,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这件事情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解决。

      “妈妈,为什么不答应她?”
      病房里,未央状似无意地提起。

      裴芷叆正在整理花枝的手微微一顿,“干吗要答应?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洛熙早知道未央说的事情都不同寻常,当即问道:“答应什么事啊?”

      “你还不知道啊。”未央的笑容很是单纯,“乐团下个星期有一场演出,虽然杜叔叔已经处理了妈妈和乐团的关系,但是还是希望妈妈能去啊。”

      乐团…
      对了…芷叆是一直热爱着音乐的吧…
      才会在那么困难的境地下也没有放弃…
      从前她一直为了他能继续表演事业而在公司工作,现在又要因为他…放弃一次与音乐相通的机会么?

      望着裴芷叆云淡风轻的微笑,他当机立断,“未央说的对,为什么不去?我也很想听你拉小提琴呢。”

      裴芷叆的眼睛因他的最后一句话而亮起,“真的吗熙?你想要听我拉琴?”

      “是呀。”望着她这样的神态,有一缕浅浅的、微微的触感探入了他的心里,仿佛有一抹柔软轻轻划过,让他有些眼眶发热。
      他慢慢地向她走,任她极为轻柔地扶住他,“都很久没听了呢。”

      裴芷叆的眸中又闪过那丝愧疚之色,但面容很快恢复平静,笑容纯粹得如同澄澈泉水,让人不禁屏息,“我去。”

      演出是一场空前的成功。

      洛熙带着未央和亦心坐在观众席上,远远地望着舞台上那个全身贯注拉小提琴的女子。

      虽然裴芷叆是“倪淇紫”的装扮,着装也是统一制服,但即使隔着重重的人海,那熟悉的气息却也在召唤他,引领他,让他准确无误地找到她。

      洛熙开了车在剧院侧门等裴芷叆出来。

      已经晚上9点多钟了。
      亦心早已支撑不住,在车里睡着了,未央托着腮不知在想些什么。

      乐团的人都三三两两地离开了,裴芷叆却迟迟没露面,洛熙已有些担心了。

      手机在此时响起,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焦急,“芷叆,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没事。”裴芷叆那头微微愣了愣,声音变得有一丝羞涩,“熙…你现在…可以再到演出大厅来一下么?”

      “现在?”洛熙向未央做个手势,便开始向剧院里走,“我马上过来,你在那里等着,我很快。”

      他推开了剧院的门。

      里面很安静,完全不复刚刚的热闹。
      一束鹅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泻在舞台上。

      裴芷叆已经洗掉了脸上所有的装扮,恢复了自己的本来面目。她换了一件纯白晚装,只在耳上垂一串泪滴似的水晶耳环,折射出炫丽光彩。
      她风致嫣然地站在那儿,素净至极,清丽至极。而这都比不上她的眼眸,盈盈若水,让人根本无法想象有多深的柔情蕴含其中。

      她手中持着的小提琴在他进门的那一刻就已经架上肩,接着她轻声开口:“我拉琴给你听。”

      下一秒是熟悉的曲调响起。
      舒伯特的《小夜曲》。
      这是之前…他们最后的曲子。

      许是因为醉人的音乐,又或者是她独一无二的风姿,让那些连他自己都沸腾的情感将心中的一小簇火苗助长成了熊熊大火,灼得他几乎要跳起来。

      芷叆拉这首曲子的意义…他怎么会不明白?

      她原谅他了…她愿意将中间空缺的时光都一笔挥去…她愿意再回到从前……

      他怎么会不震撼?
      他怎么能不震撼?

      夏英柏说过的话蓦地出现在脑海里——

      再也不会有人比她更爱你。

      是…没错…只有她…而他竟然那样地伤害过她……

      他还能给她什么呢?

      是…他要说出自己的感情,他要告诉她几年前他就想说的话。兜兜转转地绕了一圈,他迷惘过,彷徨过,但是他真实的情感其实一直都没有改变过。

      洛熙一步步踏上了舞台。

      他在一旁的钢琴前坐下,掀起琴盖,双手开始流畅地在上面跳跃起来。

      他纤长的手指宛如蝴蝶振翅般优美,她倾着头露出白皙光滑的脖颈犹如天鹅般雅致,钢琴与小提琴的声音无比和谐地交汇在一起,就仿佛天地间就只有这音乐,就只有这两个人。

      一曲渐终,两人都陷在刚刚的感觉中没有说话。
      半晌裴芷叆才放下小提琴,眉间的欣喜单纯而令人心动,“熙,你怎么会弹?”

      洛熙将钢琴盖好,执起她的手向门外走,“是的,我会弹。”

      裴芷叆任他牵着,语气有些懊恼,“我…怎么都不知道呢……”

      洛熙的身体顿了顿,他脱下外套,轻轻披在她虽然单薄却依旧保留着一丝圆润的肩头,微微一笑,“我还会很多东西,你想听吗?”

      他携着她的手开始顺着街道走。

      三月底的夜风已不如冬日寒冷,空气中也仿佛漾着微醺的醉意,而他柔和的嗓音此刻听来颇蛊惑人心:

      “我会做饭,因为我知道某个人其实并不喜欢做饭。

      “我最擅长的甜点是提拉米苏,因为某个人最喜欢吃。

      “我会做家务,因为我知道比起让佣人打扫,某个人更喜欢自己动手。

      “我会射箭,因为我知道某个人一直期盼能有人能陪她一起玩。

      “我会大提琴,因为某个人一度很喜欢大提琴和小提琴合奏的声音。

      “无论什么乐器,我最擅长的曲子都是《小夜曲》,因为这是某个人最喜欢的。

      “我会打游戏,因为某个人一直想要和别人一同玩过一个游戏。

      “我会看武侠小说,因为我知道某个人曾经很欣赏古代的侠女。

      “我会在花园里种一大片桔梗花,因为这是某个人最想要看到的景象。

      “我会唱歌,可以在某个人很累的时候唱给她听。

      “我会……

      “我会找到她,告诉她我关心她、在乎她、需要她。

      “最重要的是,我爱她。”

      裴芷叆的双肩开始颤抖。

      她突然觉得,当时在那一片黑暗中,环绕她的冰冷的海水此刻被阳光照射着,那温暖竟让她全身都战栗起来,不知是该逃开,还是尽情享受。

      她已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这…这个人…”

      “是。”洛熙的眼睛里闪着温柔的光,他的感情再也没有阻碍地流泻出来,“这个人就是你,芷叆。我到这里来,就是要对你说这句话——

      “裴芷叆,我爱你。”

      这句话在一瞬间贯穿了她,直直击中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的所有意识都混沌了,怔怔地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可能…爱她呢?

      他…爱的人…不是…尹夏沫吗?

      他对她的感情…不只是…习惯吗?

      洛熙拢了拢她肩头的外套,直直凝视着她的眼睛,似要让她每分每寸都不能逃离,“你走了之后,我几乎立刻就要去找你。可是你给我留下一封信,你给我的感情下了定义,你说我对你只是习惯,我于是便开始去弄明白究竟是不是。”他抬手整了整她的发,“我开始一个人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处理公司的事务。可是我在吃饭的时候会想,芷叆喜欢吃什么呢?我在屋子里会想,芷叆喜欢什么样的环境呢?我问了很多的人,你从小到大的成长就这样展现在我面前。我这样迟钝,竟然要到这个时候才能去了解你。

      “这时我的生活中似乎已完全没有了你,可是我一直茫然,心中总是空空落落的。于是我去了很多很多的地方,却不知道自己要寻找什么。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一首歌。”

      洛熙的嗓音低沉而迷人:

      我一个人吃饭旅行
      到处走走停停
      也一个人看书写信
      自己对话谈心
      可是心又飘到了哪里
      就算怎样看也看不清
      我想我不仅仅是失去你

      他的眼角微湿,“我听着这首歌去了拉姆拉错,当我看向湖水的时候,里面只有洁白的云朵。那是你,芷叆,我的心底,是你。

      “不要再说什么习惯了,如果我的行为令你迷惑伤心,那么就让我把一切都说清。”他的语音澄澈而清晰,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夏沫和我以前是同类人,她出现在我人生中最敏感的年华,也许是相同的性格与命运让我疯狂地无法自拔,以致我陷在里面挣脱不出。

      “可是我遇见了你,你改变了我,让我的不安全感完完全全地消失,让我能够再次付出自己的心。我这个时候才明白,什么是迷恋与执念,什么是爱情。

      “对于当年我的选择,我没有预料到会给你这样大的伤害,也许是我的本质意思没能表达清楚,让我们错过了这样久。

      “现在让我回答你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会挡那一刀。当时我什么也没想,只知道我不能让任何外界的伤害加诸在你身上。如果你注定要受伤,那么我宁可这伤害只由我来给予,因为……我会用剩下的时光来弥补。

      “我真迟钝,竟然现在才看清自己的感情。不是因为我需要你在身边陪伴我而爱你,而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需要你。”

      他的目光中是真挚的期盼,“现在这个迟钝的人终于站在了自己的公主面前,不知…她是否还愿意接受?”

      裴芷叆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连成一串晶莹珍珠。此时此刻,她除了凝视着洛熙,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她以为他不爱她的。
      她以为接下来她的一生,就是活在自己一个人的爱情里,只要能默默守望他就好了。

      可他说他爱她。
      他毫无遮掩地把自己的心意说与她知,让她所有的等待都变得更加值得,让她收获她一直视如珍宝的爱情。
      她还能怎么做?

      她努力让一抹清明的微笑从泪水中升起,“你错了噢。站在这里的,不是聪明美丽的公主,而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可是这个傻瓜也会很多东西的,你要听吗?”她眨了眨眼,神情有一丝孩子气,“她会…”她忽然顿住,目光灵动如同睥睨凡尘的精灵,“只要是和面前的王子一起,她什么都会。”
      她握住了洛熙的双手,微垂的眼帘下双眸盈盈若水,“你说对吗?”

      “对。”洛熙的唇角也弯起了浅浅的弧度,“只要我们一起。

      “我也什么都会。”

      他将她的双手抱在胸前,忽然有了种羞涩而忐忑的心情,可是这种感情又是宁静的,仿佛是淡淡地凝望那些沉淀的岁月。

      “现在…迟钝的王子可以吻面前这个傻傻等待的公主了么?”

      裴芷叆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一瓣樱花忽然落在了她的肩上。
      两人已走到了一棵很大的樱花树下。

      樱花泛着晶莹淡粉的微光,映衬着她微红的面容,如春水涟漪般微微晃动的发丝,明明已妩媚到极致,却偏偏化作一缕通透的纯净。

      正如她从未改变过的心——让他幸福、快乐。

      所有曾经经历过的时光都在翻腾、跳跃,最终化为这样的一吻。

      而那场始于樱花树下的爱恋终于永远地逝去了。

      漫天的樱花都在纷纷扬扬地飘洒着,似乎是在祭奠,又仿佛是在祝福着,美好的未来。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chapter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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