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收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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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家现任家主暮震海走进大厅时，正看见他的妻子抚着刚刚归来的女儿的手笑问着什么。而上首一向严肃的父亲，年迈的脸上也布满了笑意。眼睛扫过候在一旁的苏逢时，他的步子略略有些停顿。苏逢见暮震海留意到他，便侧身对他轻一颔首:“姑父。”
清俊的少年自有一种出尘气质，他就那么站着，却仿佛聚齐了江南之地所有温润的水汽氤氲在周身，朦朦胧胧的。暮震海一瞬间竟有些怔忡，果然是她的孩子啊……
“父亲知道云云今日回家，却是姗姗来迟，不知，是什么大事竟比女儿还要重要啊？”
暮震海回过神来，看着没形象地偎在妻子怀中温软地撒着娇的女儿，不由得爽朗一笑，抬脚便走了过去。
“小鬼灵精，我可是给你接岑琴师去了，你不快来感激我，反倒来怪罪我了？”暮震海爱怜地捏了捏女儿的鼻子。
苏婉笑着摇摇头，宠溺地点点女儿的额头：“也不怕逢儿笑话。”目光轻扫一旁始终保持着浅浅笑意的苏逢。
暮云诗听完便装模作样地坐直身子，整了整衣裳，清清嗓子，抑扬顿挫道：“小女让公子见笑了，还请公子不要介意才是。”话音刚落，在座之人皆是忍俊不禁。
苏逢亦是开怀一笑：“小生怎敢。”
他深深凝视那双灵动而狡黠的双眸，微微垂眼，将流动的情愫重又掩于温润之下。
“好了好了”，暮烈云抚了抚尽数已白的长须，向暮云诗问道，“听婢子说，你从那荒蛮之地带回来一个孩子？”
“是，祖父想要见见那孩子吗？”
暮烈云摆摆手：“这倒不用，只是你若要留那孩子陪你玩耍，须得让老沈调查家底一番才可。”
暮云诗还未及作答，苏婉便急切道：“父亲说的是，还须让陈嬷嬷改一改他的行为举止，想必是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总是怕他冲撞到云云……”
“母亲，我来教他。”
三人皆有些诧异地看着暮云诗。
暮云诗微微一笑，重复道：“让我来教他。”
暮烈云点点头：“如此也好，你既救下那孩子，也该担当些责任。”
苏婉听暮烈云这样一说，未出口的反对便也不好再讲，却想着还是得将那孩子亲自训诫一番。暮震海自然不好驳了父亲的面子，只得点头称是。
苏逢微不可察地蹙眉。不过是路上捡来的一个孩子而已，云云竟对他如此上心吗……还是说，是因为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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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城被带到了暮云诗的星辰阁。崇秀偷偷打量着蜷缩在星辰阁门前的那个孩子，他正呆呆地仰头盯着院门口的星辰阁这三个大字。
虽说小姐吩咐带这个孩子进院子，可看他满身脏污，崇秀下意识便让下人将他搁置在门口。星辰阁乃是精心为小姐打造的住所，岂是这样一个孩子可以踏足的地方。
崇秀正暗暗想着，却突然觉得身体无来由的一颤。她微一低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刻意睁大的桃花眼麻木得不像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崇秀盯着那双眼，在浅棕色的瞳孔中渐渐怔然。那是异于常人的瞳孔，虽然其中不含一丝情绪，但却不可否认这是一双漂亮的眼睛，清澈见底，恍若透明的水晶珠子里漾着缓缓流动的浅棕色……
见原先用那种他最熟悉的眼光偷偷打量他的女人沉迷地盯着他看，锦城心念一动，丝丝缕缕的浅紫在瞳孔中穿梭而过。一只黑色的小虫子从锦城的布满伤痕的手臂上慢慢爬下来，绕过嶙峋的手背……
“你怎么在这儿？”
锦城一瞬间攥紧自己的拳头，木木地看向声源处。
少女已然换了一身装束，红艳艳的斗篷裹着纤细的身躯，长长的发散落在那片红色之上，未着一点装饰，却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眼睛。
锦城蓦然晃神，他看见了什么……少女背后的大片景色仿佛变成了漫漫大雪，而满天满地的纯白之中，她眉眼温软，一团艳色，向他盈盈步来。
向他走来吗……
从他有意识开始，便在不断地经历着失去，不断地看着别人远离他。他无力改变，却也从不在意，他，本来就什么也没有的啊。可是，有什么压抑不住的情绪随着那少女的走近，却是渐渐沸腾起来。他无意识地放松了眼睛，任那些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激荡。收敛了的桃花眼中，瞳孔深处泛出层层叠叠的涟漪。缕缕若有若无的香气无法抑制地飘散了出来。
突然，额头一点冰凉的触感让他眨了眨眼。
入魔般的执念竟那样生生软化在少女冰凉的指尖。
“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暮云诗的手指一触即收。
崇秀在锦城转开眼眸的时候便也回了神，她恭敬地对着暮云诗行礼，正要开口解释，却不料一道清脆而柔软的声音响起。
“是那边的姐姐让我坐在这儿的。”锦城苍白的小脸上依然有些怯怯的，斑驳的手指指了指那边的崇秀。
崇秀之前一直没有听锦城说过话，如今乍一听，竟发觉这孩子的声音同苏逢少爷的很是相似。可小小的孩子说出的话竟让她愣在了原地，她当即有些慌乱：“小姐我……”
暮云诗伸手轻轻握住了锦城的手。
婢女们自是惊诧，这个捡来的孩子，居然如此受小姐重视……
崇秀愣在原地，看着暮云诗牵着那孩子走进星辰阁，却未看她一眼。
她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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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秀跪在暮云诗书房内。整个书房内都静悄悄的，侍候的婢女亦低眉敛目，生怕稍不留意便惹到书桌后站着的主子。近身服侍暮云诗的下人都知道，这位主子平素虽温柔，但若是生气了，却是毫不留情。
“为何跪我？”暮云诗淡淡问道，右手却仍是在宣纸上写着什么。
崇秀也不敢抬头：“崇秀不该违背小姐的吩咐。”
暮云诗手一顿，她瞥了一眼崇秀：“还算明白。”
“崇秀知错，请小姐责罚！”崇秀重重地一磕头，虽是磕在细密的地毯上，仍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就老规矩。”暮云诗淡淡一句，也不看崇秀在地上是何表情。指尖轻轻一挑，薄薄的宣纸便飘落在低着头的崇秀面前。
裙摆上的梨花刺绣一晃，带起的风微微拂动了崇秀颊边的发。
书房内只剩下崇秀一人。
她有些颤抖地捧着宣纸，细细抚上清秀却略显凌厉的字体。
纸上赫然写着她的名字。
崇秀的眼眶蓦然发红，她咬紧牙关，将纸张小心地折叠收入怀中。
她的命是小姐救的，她的地位是小姐给的，连她的名字都是小姐改的，她怎敢……怎敢违背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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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角早已收拾出了一间屋子安排锦城住下，此刻他正在沐浴，婢女们都在门外守着。
见暮云诗脸色淡淡地走来，门外的婢女便对着暮云诗躬身行礼：“小公子正在屋内沐浴。”
从蛮荒之地的小乞丐到富庶之南的暮家小公子，他的人生在几日之内翻天覆地。而赐予这一切的，正是那个牵起他的手，给了他名字的，柔软的，美丽的少女。
锦城在少女打开房门之时便紧紧地抱住了双臂，企图把整个身子都沉在水面下。暮云诗微眯了眼扫过眼前这个孱弱的孩子，他虽极力掩饰，却仍然遮不住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烫伤，刀伤，鞭痕，勒痕，青青紫紫的皮肤，在水面下显得更为曲折可怖。
却，足以让本来冷淡的目光融下来。
苍白的小脸上全是深深的惶恐与羞涩。小孩子的肩窝深陷，锁骨突兀得刺眼。一双眼睛半阖着，睫毛颤颤的，却好似蝶翼般，脆弱得让人心怜。
“锦城，我怜惜你，却不代表我会纵容你。”
锦城愣了愣，怯怯地看向暮云诗，仿佛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
暮云诗叹了一口气，将贴在锦城眼睛上的发丝轻轻拨开：“我罚崇秀，只因她违背了我的吩咐，牵你的手，只为了让你在暮家的生活能够好过一些。”
锦城嗫嚅着，眼眶一瞬间红了起来，点点晶莹慢慢汇聚在浅棕色的瞳眸，却倔强地不肯流下。
“我不问你之前经历过什么，你只记住，我既救了你，便不会丢弃你，所以那些手段，”暮云诗一顿，温润的眉目显出一丝心疼来，“不管是谁教你的，也不管是用来做什么的，从今以后，都要忘了。”说着用食指轻点他的额头。这已是今天的第二次了。她的手。
锦城垂下头，尖尖的下巴触着水面，长长的睫毛下泪珠终于滑落，在水面上泛起小小的涟漪。
无声哭泣，却让人更为怜惜。
暮云诗淡淡蹙眉，终是把袖中的手绢递了过去：“男孩子，哭什么”
少女刮了刮小男孩的鼻子。她见过许多可怜人，却唯独对这个孩子，有种莫名的怜惜。
“我可是暮家最小的孩子，不过，今后，你就把我当作阿姐吧。”
模糊的泪光里，他看见少女笑得温柔而又调皮。轻而易举地将他内心深处最魔魅的欲望牵扯出来。深深浅浅的紫色在眸底翻滚，又被极力压下。
锦城低头看着手里的绢帕，埋首将脸庞覆在其上。清冷的气息渐渐抚平他的狂躁。
唇角轻轻一翘，他口中轻喃：“是……阿姐……”
阿姐
才不要。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收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