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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承包
三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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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姑娘知道自己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因为这些人她都没见过。她更知道自己爹娘非常不待见自己——所以她也少往娘家去,更是少带少坡去。如果对娘家这摆不平的烦心事忽略不计,三姑娘的日子过得还是很不错的。她的工作可真是让她开了眼了,让她把这一辈子没想到的东西都见过了:美国的花生酱、瑞士的巧克力、法国的香水——这老外吃的用的都是很邪乎的东西,听说他们顿顿吃面包,不知是不是真的。人头马、日立、奥林巴斯——这些听都没听说过的牌子据说在国外都是名牌——那那些老外知不知道咱们的永久(自行车)、梅花(手表)呢?——这些都是三姑娘上班时间常跟同事们探讨的问题。有时商店进的货让三姑娘忍不住地笑:这些老外都是怎么想的?这些都是人脑子能想出来的玩艺儿吗?——一副能帮人躺在床上看电视的眼镜让三姑娘偷偷拿回家试了试——平躺着不用窝脖子也能看见床头脑袋顶儿的电视,这东西好玩是好玩,可实用性就差了些,谁天天躺着看电视啊,这些东西在外国会有人买吗?三姑娘的商店里还卖外国杂志和报纸,上面的外国字儿三姑娘也看不懂,但她没事就是喜欢翻看里面的画儿——乖乖,美国的楼都盖这么高,也不怕塌了;人家商店里怎么总是有这么些东西?小汽车还能造成这种形状?……在三姑娘看来,这世上就是有些人愿意活得稀奇古怪。
每天三姑娘下班回家都觉得今天长了不少见识,都有很多事愿意跟少坡讲。少坡也正好有事要跟她商量:“我们电影院让个人承包,你看我行不行?”三姑娘沉吟片刻:“要是你不承包会咋样?”
“不咋样,承包的人还会雇我,电影院签承包合同时会在合同里写明:承包人必须同时雇用电影院的相关工作人员。我还是有活干的,工资也不会少。”
“不会少也不会多是不是?”
“不少都不错了,还会多——想啥呢你。”
“那你承包了不就能多了。”
“那也不一定,这都是有风险的事。这跟做生意一样,有赚就有赔啊。”
三姑娘基因里有兰芝的冒险精神:“那就试试呗,赔了就用我一个人的工资养家呗。”
“哪儿那么简单啊,赔了可不是只赔我一个人的工资啊!电影院的其他人都不吃饭了?俺们经理说了,要是外人承包呢,就得给电影院利润,就是不管承包人赚还是赔,电影院得有钱赚。要是自己人承包呢,就把所有员工的工资给挣出来就行了,能替电影院交得起电费放得了电影保住生命最低线就可以了,要是赚不到钱,也不强求,不会把自己人逼得卖血去。”
三姑娘心还是很痒的:“那你看能赚吗?”
“不知道。”
三姑娘急了:“那你不会把自己搞知道了啊。找会计,看旧帐本。再了解下市场,看看现在人都喜欢看啥样的电影。你还可以联系一下周边的学校,一学期多给学生们组织几次低价电影,还有找找附近单位的工会,帮他们多组织一下员工看电影……你多问问,再大体算算,看看承包下来能不能稳保不赔,要是中了咱先承包一年。”
少坡一听乐了:“行啊你,哎呀,这集体电影我都没想到啊……幸亏跟你商量了,幸亏跟你商量了啊!”
少坡在三姑娘的支持下承包了电影院。承包头一年,虽然经验不足,但除了给所有人发工资外还赚了三千多块钱。少坡交了一千多块给电影院,自己揣着将近两千块钱回了家。两千块,那年代放在钱上就是接近天文数字的一个概念。少坡想着三姑娘一定会让这数目吓死,可谁知事实上三姑娘的反应并没少坡期待中的那么大:
“原来我也觉得一千块得是多大一个数目——十块钱的票子都得数一百张。可是在商店呆久了,看多了那些商品的价格,再多的钱对我来说就只是一个数字了。你知不知道,我们那儿摆的一瓶法国香水就要一千块的外汇券!你要拿人民币买,得一千四!(当时友谊商店已可使用人民币了)不是说外汇券和人民币等值吗?可这国家开的国营商店咋就明着标两个价儿啊?我有时就想了:咱们挣一辈子的钱还不够有的人往身上抹一抹——听见没?是抹一抹!吃到肚子里也还能顶会儿饥呢,那抹身上能干啥啊?能成仙啊?——你看看人家都是咋活的,我就不明白为啥咱就活成这样——所以咱也得使劲挣钱啊,也用用那法国香水!就算咱过不上这种日子了,也得想办法让咱儿子将来到友谊商店想买啥买啥,想买啥就能买得起啥!”
虽然没对少坡拿回家的钱表现出两眼放光的喜爱,但金钱绝对是三姑娘最后一个视为粪土的东西。正好过不多久就是中秋节,她拿着少坡给的钱在自己商店买了些稀罕物儿,然后就高高兴兴地带着一家人往娘家去。
小晚拿着三姨给的听装可口可乐研究了半天,撅着嘴问:“这怎么开啊?”三姑娘帮小晚打开了可乐,又给兰芝尝她给女眷们买的德国酸奶。兰芝喝了一口“叭”地吐在地上:“这是啥啊……一股恶水(阴沟水、下水道水)味。”大姑娘说:“我喝着可怪香。” 兰芝把自己的那瓶酸奶推到大姑娘面前:“你喜欢喝就把这个也喝了。” 突然小晚在一旁大哭:“辣舌头……三姨给的东西不好喝还辣舌头……” 兰芝生气地抱起小晚冲三姑娘吼道:“你买的都是啥玩艺儿!钱没处花了不是!”二姑娘好奇地尝了下小晚的可乐:“就是跟汽水一样有点麻舌头,小孩子没喝惯,以为那是辣味。不过这东西可真不咋地,一股中药味。”
女人们这一桌还在哄小晚,男人们那一桌也把三姑娘带来的法国香槟打开了。龙祥尝了一口:“三妞,这就是你说的比茅台还贵的东西?你还不胜给我买茅台了。你买了茅台我出去跟人家说人家还知道那是个好东西,喝了你买的这玩艺儿我出去说都不知道咋说,人家听也不知道是啥——你说你没事买这东西干啥?” 二女婿孝先接口说:“爹,你要喝不惯那我拿家喝去,我喝得惯。” 大女婿冲三女婿说:“少坡,来,我给你倒上,趁孝先还没拿回他家,咱俩也尝尝。”
家宴罢,二姑娘三姑娘两家人结伴而行。门刚在他们身后关严,兰芝就拿手凌空点着那门咬牙道:“什么东西!干啥啥不中吃啥啥没够!”还没走的大姑娘问:“你说谁呢妈?”
“还有谁!就是那个吃完还腆着脸要的!真没见过这么下三滥的,都那么没见过东西!”
大姑娘心中顿时明了:“他今天又咋着你了?”
兰芝最近对二女婿孝先的讨厌已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本来自打二女儿从婆家坐月子回来,兰芝就恨上了孝先的一家,但那时只将这厌恨扩张了一点到孝先身上。夕夕小的时候二姑娘两口不常来,后来夕夕大点了,二姑娘就跟姐姐一样来兰芝摊儿上帮忙,来时自然也象姐姐一样带上女婿。让孝先看摊儿,孝先总是搬个板凳坐得离摊儿远远的,好象高速公路上的指示牌——距此一千五百米有加油站——一般距孝先十五米以上才能找到水果摊。有时他会突然一下从凳子上弹起来,一个箭步蹿到屋里,大半天后才贼溜溜地从屋里钻出来,跑到大家身边儿说:“刚才看见一个老战友……” 当然每次孝先“弹”回屋里的理由都不一样,有看见同事的,有看见同学的,有看见老师的,有看见邻居的……总之孝先的每次动作都跟抗战时期儿童团放倒的“消息树”一样传达的信息都是明确的:出大事了!快逃!
孝先把自己这棵“消息树”放倒几次后,兰芝就私下表达了对其的不满:“我这是正经生意!又不是啥偷鸡摸狗的营生,他怕啥?他躲啥?卖水果有啥见不得人了?见不得人他不来不就得了?我又没求着他来。我现在看见他跑我就心里怯怯得,好象我真做了啥坏事一样,怕有人来抓——我现在都让他快给我弄神经了。”
其实孝先不是一个总爱隐藏自己总喜欢低调的人,他在饭桌上酒桌上总是表现得特别突出。孝先的最大优点就是天生乐天派,从睁眼就开始嘻嘻哈哈能一直乐到睡觉,甚至有时白天没乐完的还得晚上做梦接着乐。别人的刻薄话怪话从来不能影响到孝先快乐的情绪,他总是那么喜眉笑眼地让你感觉他跟你说的每句话都藏着包袱,他每次张嘴出来的都是笑话。不过要是孝先跟你讲笑话那你就要认真听了,因为他总能讲得自己先笑起来,听得人稍一不留神就会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比如孝先某天到了兰芝家,非要给五丫头美诗讲个自己遇上的大笑话,五丫头听了一遍觉得并不可乐,可让孝先的表情给鼓舞得最后居然也笑了起来。等第二个人进门,孝先就又会拉着他再讲一次这个大笑话,在一旁的五丫头就会被拉作垫背再听一遍,等第三个进门五丫头还要再当次陪听……赶上兰芝家人口多,大家还都不跟卡点儿上班似得同时进门,于是每添新人孝先都有理由再把自己的笑话讲上一遍。家中太小来人又多,美诗也没处躲,就劝孝先等人来齐了再说这个笑话。可孝先乐得实在忍不住,每来个新人还得重头开讲,边讲边拉住刚进门的另一个:“你等等啊,我正跟这儿讲笑话呢,等给他讲完就给你从头讲啊。我跟你说啊,可笑死我了……”五姑娘忍不住了:“孝先哥你累不累啊?你买个录音机把这笑话录下来吧,省得你一遍遍讲费唾沫啊。”孝先笑着说:“没事,不累。”再讲一遍五姑娘就到想打人的临界点了:“孝先哥你要手头不方便,我借你钱买个录音机吧,我都不信你不累——你说得不累我听得还累呢。”孝先还是乐:“你累你歇着去,我不累——这笑话小晚还没听过呢。”——孝先就是凭着这个好脾气吃四方的。
孝先吃的那三方的人的生活状况咱们无从考证,只知道兰芝家这一方可有些被他吃得有些吃不消。孝先吃饭总能从饭头吃到饭尾——由于兰芝家的生意是全天开张,所以一家人吃得都是流水席,前面吃饱的去替后面还没吃的,而孝先总是抱着饭碗冲锋陷阵,蘸着菜汤掩护撤退。从来都是从第一名吃到最后一名,包揽饭桌上的所有奖项。
如果是偶尔请孝先吃一顿,那请客的主人可就有面子了,因为他总会对你的每道菜都赞不绝口,让你觉得自己上北京饭店应聘厨师长去都底气有余。
“大姐,这菜做得真好吃。我带点给俺姐尝尝吧?她明天来俺家,我真想让她尝尝你的手艺,让她也尝尝,人家这樱桃肉是咋做的。”
大姐高兴得赶紧给孝先找饭盒,边打包边说:“喜欢吃就多吃点啊,下回来咱妈这儿我再多买点儿五花肉。”
当然这都是孝先做新女婿时,对丈人家所有人脾气都还摸不着底时探底式的表达方式。现在孝先当上了资深老女婿,就再不跟自家人虚伪:
“好吃好吃,剩下的我都带走啊。”
别人是给他剩下了,可他自己没给自己剩下。当最后一个结束饭桌上持久战的孝先放下碗筷时不禁连声叹息今天这道菜做得少了,不知死活的大姐又多了句嘴:“上菜前还给美诗提前留了点儿,在厨房里。她还没下班,要不要把给她留的给你装上?”孝先笑着说:“好好好,谢谢大姐了啊。”
转过头来,挨骂的是大姐。大姐委屈地说:“我咋知道他真敢要呢。”五姑娘说:“他啥人你还不知道?!你今天第一天认识他的啊?”
八十年代的小学《数学》里最喜欢出的一类应用题就是:一个游泳池,如果只开进水管五个小时能放满,如果只开排水管则七个小时能将一池水放干。问:如果同时打开进水管和排水管,那么需要多长时间能将游泳池放满?小学《数学》编委会虽然这么教咱孩子浪费,可好在当时谁家也没游泳池,所以在实际生活中呢,还没听说哪个孩子这么实践过。孝先也许受了这类应用题的启发,决心拿自己当游泳池实验一下。他将进食管开到最大,看几时能将自己放满。也许是他的排泄管的流量设计得有点儿过大,所以他这游泳池居然放了两年才有点开始溢出的动静。于是,孝先势不可挡地长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