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家，缘、家》鹤喃呢

11、嫁女

　　大姑娘从上班那天起就遵从兰芝龙祥的指示，每月上交部分工资。兰芝说是给她攒起来做嫁妆，龙祥说是要她帮着养弟弟妹妹。

　　大姑娘跟妈说起蔡期颐之前心中的惶恐已到了极点，她深以为以蔡期颐的出身妈很有可能会棒打鸳鸯。她连续辗转反侧了几晚，定好了战略战术：一是先行试探对手反应，看看妈对出身的看重程度；二是正确引导敏感话题，尽量把谈话的着眼点放在蔡期颐的长相、工作、人品上，而不深入探究他的家庭；三是不正面否认事实，但也不直接承认未来公公“□□分子”的身份；四是如果出现对立的两种立场，尽量在让步过程中缩小分歧；五是不急于求成，可以用年龄跟妈打持久战——毕竟在妈眼里姑娘是越放越不值钱。她那时还不知道她想到的这些策略在很多年后中国经济与国际接轨后很多条款都被写入了商务谈判技巧中。

　　打了有准备之仗的大姑娘很快就摘得了胜利的果实。她结婚时兰芝给她打了一个大衣柜，衣柜上安了一面哈哈镜——倒不是兰芝存心的，只是偏巧她只能买到这面有哈哈镜效果的穿衣镜。虽然二姑娘事后向大姐吹风说兰芝是为了省钱图便宜才买的这哈哈镜，可大姑娘只是一笑了之。毕竟她要有自己的家了，对以前的那个家，她什么都可以不计较了。

　　大姑娘结婚前，龙祥找她谈话，要求她婚后继续帮父母养弟妹。所以婚后第一次领到工资后，大姑娘犹犹豫豫地向夫婿开了口。蔡期颐的反应出乎大姑娘的意料：“可以啊。你今晚上夜班，要不我晚上下了班帮你给你爸妈送去吧，你下午就在家里休息吧。要送的数目你包好放桌上，我晚上下了班就去。”看丈夫一不问要送的数目，二不问要送的原因，也并没同时提出要求也给自己家送钱，大姑娘真是心存感激。她知道夫家也是个有七个兄弟姊妹的大家庭，并且素未谋面的老公公一直下放在五七干校，一辈子做家庭妇女的婆婆没有收入，只听丈夫说有个在东北当兵的大哥时常寄津贴给母亲——大姑娘不知婆婆是怎么操持一家人的生活的，居然能不向儿子要一分钱也能养活得了一大家子人。

　　婚后第二个月大姑娘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告诉了兰芝之后，兰芝说：“等你生了就让五丫头给你伺侯月子去。” 大姑娘回家跟丈夫说了，可姑爷说：“要别人做什么，我伺侯你就行了。我算了一下，我有放射假（搞放射的人每年都有除公休假外另有一个月的放射假），再加上攒的公休，可以在家照顾你差不多两个月。两个月后孩子也好带了，月子也做完了，你肯定也恢复差不多了，你再休完六个月的产假，等孩子满半岁就可以送到医院幼儿园了。别让小妹妹来，她才十来岁，还上着学呢，不能为了咱孩子就耽误了她上学啊。”大姑娘听言之有理，就按丈夫说的做了。

　　这边还没等到生产，那边突然一下□□就倒台了，闹了十年的无产阶级□□嘎然而止。

　　生产过程中大姑娘受尽了罪，因为医生都被下放了，她尝尽了没有专业人士接生下的难产的痛苦。整整三天三夜，累得昏死过去的大姑娘终于被从下放地区找回来的一个产科医生在最后时刻用剖腹产手术救了两命。

　　助产士从手术室抱出大姑娘的孩子，兰芝立即扑上去问：“男孩女孩？”

　　“女孩。”

　　兰芝失望地一屁股坐下，连孩子也忘了接：“唉，受了这么大罪却生了个女孩。”

　　二姑娘听到对话急忙往楼下跑去找出去买饭的四姑娘，在楼梯拐角两人遇到，四姑娘看到二姑娘急切的神情赶紧问：“生啦？男孩女孩？”

　　“女孩！”

　　四姑娘后退一步，两手一揸：“啊？！完啦！”

　　在岳母和几个小姨子的巨大反应中，蔡期颐从助产士手中接过了自己的小女儿：“来，让爸爸看看为啥别人都嫌弃你？噢，是挺丑啊……可你爹还就喜欢你这个丑样了，你长得还就顺你爹的眼了。我看这世上谁都不如你，凭啥还敢嫌弃你？有你爹在，我看谁敢嫌弃俺妞！
　　”
　　兰芝以为大姑娘头胎生下女儿必会遭婆家不待见，可没成想女婿是这个态度。心中安慰之余还是要给大女儿打预防针：“别看他现在挺高兴，那是第一次当爹新鲜劲儿还没过。你将来要不给他生个儿子，那他肯定没好脸儿给你。等身子养好了，赶紧怀个老二吧。”

　　大姑娘谨记母命，在家悉心调养身体。女儿快满月时，大姑爷进门往高低柜上放了一个小本本，大姑娘问：“拿了个什么回来？”姑爷答：“独生子女证。” 大姑娘又是一次意外：“啊？！你不打算再要一个了？”

　　“要那么多干嘛？一个就够了。”

　　“你不打算再要个儿子吗？”

　　“儿子女儿不一样吗？周总理连孩子也没有呢，可谁不说他伟大呢？”

　　“你不想儿女双全吗？”

　　“不想。现在有了女儿，我心里容不下别人了。”

　　大姑娘把姑爷的重要讲话原稿转发给妈，兰芝想了想重重地叹了口气：“唉，他这算是绝后了呀。你说你受了那么老大的罪，怎么就生了个女孩！”她摸了摸外孙女的小手：“这孩子，害得你妈生你生得那么难！那么难你还不是个男孩——小名就叫难难吧！”大姑娘问：“困难的难还是男女的男？”兰芝心里不畅快地挥挥手：“唉，哪个难都行！现在就算叫男孩的男也变不成男孩了！”大姑娘撇撇嘴：“反正叫哪个难都不好听。”她想了一下又说：“这孩子，比预产期来的晚点，小名就叫小晚好了。”

　　小晚半岁后送幼儿园，天天都哭得天昏地暗。

　　大姑娘认定了幼儿园的阿姨不管女儿，偷偷跟丈夫说：“小屁股都沏得红红的，也没人给换尿布，那孩子能不哭吗？这是能看到的，看不到的还不知她们怎么待咱妞呢，不行，这幼儿园不能送了，我得想办法找人帮咱看孩子。”

　　大姑娘回了娘家，让兰芝帮忙问问老家有谁愿意来城里帮忙看孩子。兰芝说：“还找别人干啥，让你小妹去呗。”大姑娘说：“不行。期颐肯定不答应。他说了五妹还在上学，不能让她辍学去给俺们带孩子。”

　　兰芝：“上啥上啊，笨得要死。上完五年级我就不让她去了。还不如在家帮我干点活呢。”

　　在一旁听着的小妹凑上来跟大姐说：“大姐，我想去给你带孩子，我不愿意上学了。学校里除了教语录还是教语录，没意思死了，还学不到啥东西。”

　　大姑娘回头跟丈夫转达了母亲和妹妹的意思，期颐当面去问五妹，五妹再次表达了不愿意上学的意愿，理由如前。期颐说：“还是多学点知识好啊，不要象我和你姐这样，上了班才知道书到用时方恨少。”

　　五妹小声嘀咕：“上学也学不到啥啊。老三篇我二年级都会背了，到五年级天天上课前还让人轮流背，我都背了四年了。”

　　“数学课总不会让你们也背老三篇吧？”

　　“哪儿有数学课啊，数学老师们都下放了，我们好几年没上过数学课了。”

　　期颐诧异：“三分之一加二分之一等于多少？”

　　五妹被这个突然而来的数学问题问得一惊，略一思索：“五分之二吧？是不是？”

　　“你们没学过分数吗？”

　　“老师刚教了分数怎么写怎么念就被抓起来了，分数的加减还没学。”

　　期颐默默起身往外走，五妹在身后追着问：“哥，是不是五分之二？是吧？”

　　一道数学题，使五妹走进了大姐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