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场面很是剑拔弩张,众人或是抽出腰间佩剑,或是拔出背上大刀,或是取出袖间匕首,或是摸出头间发簪暗器……
明朗日光无遮无拦地铺洒在刀剑之上,耀出雪亮的白光,显得格外的刺人眼目。
而这刀光剑影之中,团团围绕着长依三人。
“喂!谢轲,我们好久都没有打架了,要不就陪他们打上一打,如何?”长依望着越来越逼近的人群光圈,唇角一勾,却是笑嘻嘻地看向谢轲,“正好我上次在那地牢里还没打过瘾呢。”
“好。”谢轲点头。 他看着长依嘴角抿得越来越深的那一抹笑弧,心中微微一动。
这样一个笑容,他是见过的。乌山每年一度的试剑大会中,她三招两式间轻而易举击败一众弟子,翩翩然屹立于场地之上时,嘴角便会噙着这样一抹笑意,带着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清傲和威仪。也许她并不知道,那时候的她,究竟有着怎样的风华。
长依得到应允,这才回过头横了众人一眼,罕见地带了一抹厉色,“你们一起上也好。不过想要杀我,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甄无邪起初还觉得莫名其妙, 但一听要打架。当即也来了兴致,乐呵呵道,“老子在墓中倒是和不少死人打过架,不晓得你们这些活人是不是比死人更厉害些。”
众人见她三人对他们的刀兵相向熟若无睹,本就面有难堪。兼之他们这番言论,更是激起众怒。
“少废话!你这魔女,拿命来。”一人犹是气不过,提着把大刀便率先朝他们砍来。
“保护世子。”骁知府一见这阵势也慌了,一想到若是世子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了事,心中更是惴惴不安。
当即也顾不得自己,只招呼着己方人马上前相帮。
如此一番,官匪交斗,短兵相接,场面很是混乱。因着骁知府今日只是前来观赛,一干人马穿的皆是常服。而常服大抵相似,搞得很多人压根就分不清敌我,只顾着一阵乱刀挥舞。
纵观场间,唯一镇定之人便是铁老五。他悠悠然抱着那柄九环大刀静立一旁,八方不动。
只是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乌压压人群中那一抹快如鬼魅的倩影,眼中光亮愈来愈甚。只见她一袭白衣宛若游龙,足底莲步生风,好似浮光掠影一般游转于人群之间。
长依所过之处,哀嚎四起。若不是全神贯注定睛细看,压根就瞧不清她如何动作,可她周遭之人却不是折了胳膊便是断了腿足。
不过须臾之间,她足下已是横七竖八倒了一众惨嚎之人。
骁知府则是满心惶惶望着谢轲,只见他也是一袭白衣,手持银剑。腕间轻挽,银剑挥洒而出,刺眼的剑芒直冲云霄而起,又矫若银龙一般翩然而下。
那样凌厉的剑气,骁知府不由抹了抹额角虚汗,心中一声感慨,“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世子前途无量也!”
而甄无邪则如嬉戏一般,本就纤弱的身段更是恍若无骨,好似一条青蛇在刀剑之中游曳而过,迅疾而又阴毒。实可谓万剑丛中过,片影不沾身。
韩启山看得胆战心惊,甄无邪的伸身手他是晓得的。盗墓之人,手艺但凡不好的,早丧命在了地底之下,陪着墓主人共赴黄泉去了。
而甄无邪至今犹能生龙活虎地在他身前蹦哒,一身武艺自是不必多说。可另外这莫名冒出来的两人,不过也是这样年少,却丝毫不逊色于甄无邪。
这样的三人携手,无异于七杀、破军、贪狼三星齐聚,轻而易举便可引得这样一边倒的局势。
时间一分分流淌而过,倒地的人也一个个蔓延成路,韩启山看得愈发心慌,不由自主便看向岿然一旁的铁老五,目光且忧且乞。
铁老五却是不理会他,恍若不知地继续观赏着长依的一静一动。
“铁英雄,您看……”韩启山无法,只好开口求道。
铁老五这才淡淡瞥他一眼,抬头正巧见着长依一个凌空旋身,挥剑逼退之人,动作凌厉而又迅捷。他嘴角牵起一抹笑意,“我自会与她比上一场。”
说完他便径直上前,也不管前方之人是敌是友,反手握刀将挡道之人皆除了个干净。
一路仿若分花拂柳般清出一条坦坦大道,直通长依身前,铁老五驻足与她相对而立,清淡无波的眸中泛起一抹细微涟漪,“我与你比上一场。你若赢了,剩下的便由我替你解决。你若输了,也是我胜之不武,剩下的仍由我解决。”
“这样啊……”长依收剑挑眉,明灿如星光的眸子泛着莹莹冷光,偏过头想了想道,“这个买卖倒是挺划算。那我便与你比上一比好了。”
“好。”铁老五闻言,冷峻的眉眼微微松动,手中九环刀也是轻颤不已。
话音方落,刀剑相击之声已然随之而起。谢轲听得动静,手间长剑舞得愈发地快,将周旁之人皆挑了个干净。这才来得及回头看向长依这边的情形。
他不知道铁老五的来历身手,隐隐为长依含了一丝担忧。但见她凌空而立,瀑发翻飞,眸光灿然,长剑如银,浑身掩不去的凌厉之势。
谢轲不禁松了口气,嘴角微勾,果然,她还是那个不愿服输的英气少女。
此番相斗,虽只是一刀一剑间的争锋之对,可比起方才那一番聚众群斗,更是显得声势浩大。无风烈日,道旁草木却是飒飒声起,摇晃不已,几欲凋零。
只听得“哐啷”一声,长剑与九环刀斜撞而过,迸发出嗞嗞的电光,一瞬间恍若火树银花。
冷光冽冽的剑尖犹如吐着信子的银蛇一般,直窜他的咽喉而去,定定架在铁老五的脖颈之上。
“我输了。”铁老五很是坦然地直视着长依,一脸的心服口服。丝毫没有完败时的颓然不甘,反倒是如遇对手般的酣畅淋漓。
“承让了。”长依很是干脆地收剑入鞘,朝他点头一笑。转头看向谢轲甄无邪那边,也已是七七八八收拾得差不多了,便笑问道,“依你方才所说,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我说话算数。”铁老五也不再废话,再次握紧手中九环刀,身先力行地为她开出一条道来。
长依乐得清闲,十分欢快地便谢轲二人招了招手,“谢轲,阿邪,我们走吧。”
可几多欢喜几多愁,她这番欢欢喜喜乐颠颠走了,地上那些被打得七零八落的人便不干了。
一人捂着脸上估摸着是被剑鞘打肿的青紫淤块,口齿不清道,“铁英雄,她乃魔教之女,你怎可轻易放她离去。”
另一人也从地上颤巍巍爬起,哆嗦着手指质问道,“因你身为武林正派,我们便尊称你一声英雄。可你却如此偏帮魔教,岂不令我等武林中人心寒。”
铁老五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手腕一个翻转,利索地手起刀落,便将某个不知死活的人震出数丈开外。
“我只知道答应了的事就该做到。”铁老五这才转过脸,淡淡瞥向身后那些或站或躺的一众江湖豪杰,眸光冷冽。
“可那女子是魔教中人,铁英雄这般不管不顾,便是分不清我正派与邪教的好歹。”一人犹是愤愤,朗然斥道。
“我只为比武,正邪与我又有什么相干。”铁老五缓缓走至高台之下唯一的出口处,将九环刀直直钉入地下直有三尺,那刀便有如木桩一般稳稳屹立不动。他单手扶着刀柄,顺势拾阶而坐,面无表情道,“总之,今日若要下山,先打赢我。”
骄阳仿若金光一般镀在他的面容之上,为他英挺的五官更添几分坚毅。纵然只是一人一刀,可那浑身散发而出的迫人气势,却是无端地令人莫敢逼视。
“呵呵,铁英雄多虑了。”韩启山连忙出来打圆场,“我正派中人,最是重信守诺。铁英雄既应允了那魔女,我们又岂能如魔教那般背信弃义。”
所谓的武林世家之主,定然不能是做摆设的,必须得出来充当和事佬。三两句避重就轻的话说下来,众人便也都有了台阶下,呐呐应是。
场中唯有铁老五不理他,韩启山也不敢自寻尴尬,便转头向着谢毅道, “今日多谢了这位小兄弟,不然,老夫只怕是有百口亦是难辩。”
“韩前辈说哪里话,晚辈身为武林中人,自当是要为我等正派尽力,万不能让魔教中人挑拨了离间去,陷害忠良。”谢毅连忙躬身回礼。
韩启山笑得双眼眯眯,点头不语。
“哈哈!谢小弟这话有理。有理。”韩启山身旁之人一听这话,当即应声附和。
“现今有谢兄这等无畏英雄,实乃我们正派之大幸啊。”
一时之间,谢毅身旁尽是趋炎附会的言语。他觉得,自己其实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般的对待,心底那一丝丝对长依的歉疚也瞬间被膨胀的虚荣感覆盖。
对,他不后悔。又有什么好后悔的呢?她本就是乌戈之女不是么?他不过就是道出了个事实,却能换得这样的殊荣,真搞不懂自己当初为什么还要那样犹豫?
谢毅嘴角噙笑朝着恭维他的一干人等一一点头致意,显得那样的温文而又有礼。
他这样一番谦谦形容,又是迎得众人一番赞赏。
比起这边的热闹恭维,铁老五身旁却是冷冷清清的,唯有那一柄九环大刀相伴左右。
其实大家也不是不想去巴结他, 毕竟巴结一个有着真实武艺的人,自然是比巴结一个卖友求荣的人来得实用些。可他周身气息着实太过冷冽,大家也不好舔着热脸去自讨没趣。
“谢小弟,今日诸位英豪齐聚一堂,不若便一同饮上一场,不醉不归如何?”韩启山看了眼铁老五,反正他们今儿下山是铁定没戏了,还不如想开点喝酒取乐得了。
“韩家主亲邀,在下自然是却之不恭了。”谢毅一张脸早就笑得麻木了,却仍是抑制不住的要笑。好似那笑意装不满胸腔一般,从嘴角一弧一弧流溢出来,荡漾不止。
“那铁英雄不若也赏个脸?”韩启山看着孤身一人坐着远眺的铁老五,十分不识趣地扬声问道。
“我没兴趣。”铁老五头也没回,只是起身拔刀走人。动作一气呵成,全然无视他人。
临走前,他忽然回头似笑非笑地瞟了谢毅一眼,语调凉薄,“你与她既是相识,出卖的时候倒也心安理得。”
谢毅被他这么一说,一张春风得意的脸瞬时煞白,呐呐道,“铁英雄说笑了。”
铁老五再懒得理会他,说完便抬脚步入阶下。
瞬息之间,人已化为一点乌黑小豆,消失在众人眼中。可空气中仍飘荡中他冰冷的话语,“别喝过头了,若是乘着酒醉妄图下山,我手中的刀可是不认人的。”
韩启山也觉得老脸有些挂不住,讪讪地轻咳一声打破尴尬。
一人见着铁老五走远,才面露不屑道,“不过也是那魔女的手下败将,有什么资格这样狂妄,韩家主又何必对他如此客气。”
他这话说得很是合韩启山的意,不由缓了脸色,含蓄笑笑不说话,尽显大家风范。
“看他方才那般护着那魔女,只怕还是故意输给她的。”另一人见着韩启山爱听这话,也随着冷笑道。
“好了,同是武林中人,多说无益。”韩启山笑得温和大气,“铁英雄闭关五年,不知世事,何必与他计较这些。”
“韩家主说的是。”众人随即附和,说笑离去。
山顶之上,不知何时,已然站着两人,一人黑袍如墨,一人蓝衫如洗,前后而立。
而山下的这一幕,在他二人眼中,不过有如看戏一般一笑而过。
“看来,这武林的新起之秀是越来越不济了。”黑衣之人负手长立,嘴角冷笑喟叹道。
“此乃少君之幸。亦是我魔教之幸。”蓝衫青年一脸讥讽的从韩启山等人身上收回目光,恭然对着上邪道,“可如此一来,便是铁老五也不是她的对手。”
“怀靖倒是将她教得很好嘛!”上邪轻哼一声,“这些废物既然擒不住她,也该让石巫出手了。”
“可如今石巫身为魔教教主,又怎会愿意插手正派之事。”蓝衫青年不解,“何况正派大乱,他不是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他这教主之位本就坐得不大稳当,若是此时来了个前任魔教余孽,且还是乌戈的女儿。你说,以他的性子,会有那个耐心袖手旁观么。”上邪 神色犀利,目光冷冽,“毕竟乌戈这个名号,可是魔教巅峰的统治者象征,在不少教徒心中还是有着相当重的分量的。”
“听说石巫身边来了位谋士,很有几分才略,甚是得石巫器重。”蓝衫青年迟疑,“若是他出言劝谏石巫,只怕……”
“呵!魔教之所以如此黯淡无光,无非是因为君主无能。”上邪眯了眯眼,“所谓无能,要么无所事事,要么必做错事。这样的君主,不是小小一个谋士就能扶正的。”
“那要不要属下放些风声出去。毕竟刮的风多了,再坚定稳固的人也会有所动摇。何况还是一颗多疑的心。”
“不愧是左护法的人。”上邪赞赏地对他颔了颔首,“放心。待长依回归魔教之日,便是我地宫万徒重见天日之时。”
蓝衫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与向往,“魔教必定会在少君手中再踏巅峰,绝不输乌戈当年。”
“乌戈老矣!我真正的对手,是怀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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