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灯》未著花

1、Chapter 1

　　“陈晓薏。”我刚从书包里掏出钥匙锁上教室门，就听见林初澄在楼下叫我。我默默拉了拉肩上的书包带，往楼下走去。

　　楼道里时不时还有几个学生在扫地，其实也谈不上，不过男男女女的混在一起嬉闹，只偶有一个默默低头挥着扫把。

　　我经过的时候，刚好听到他们在谈论林初澄。

　　“你听说过没，二班的林初澄，家里特有钱，人长得又特好看。下面那个一身名牌的挺像她的。”

　　“什么叫像，明明就是，我见过她几次。不仅你说的这样，她还成绩特好，老天真是偏心，让世界上有这么完美的人。”

　　“切，我可不见得，听说啊……”

　　“我还听说，”一个短发的女孩子看了正在下楼的我一眼，附在另一人的耳朵旁，悄悄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她们在说什么，所有人都是这样，谈论林初澄的光鲜，再对比我的不堪。

　　我走下楼的时候，看见站在黄昏里的林初澄，她逆着光面对我，我有些恍惚。仿佛在这苍凉的日暮当中，她独自伫立在无人的旷地上，就像在时间与空间的洪流里，只身独立，我们都迎向生命的夕阳，而她却背向岁月，背向时光。

　　“陈晓薏你真慢。”林初澄慢慢朝我走过来，浅风吹动着她扎头发的白色缎带，校服的裙摆随着步伐的快慢来回晃动，她看向我，眼神坚定而明亮。

　　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林初澄的样子。

　　那时候我十岁，她也十岁。我第一次来到林家，一个大得像城堡的地方。与我幼时居住的江南小镇完全不同，这里有一年四季都开花的花圃，养着白马和小白兔的草地，高高建立的树屋，以及穿着黑白相间的制服，不苟言笑的佣人和像城堡一样尖尖的屋顶。

　　我第一次踩在林家城堡大厅里铺着的那块昂贵得让人觉得踩上一脚都是亵渎的地毯上，头顶上是明晃晃的水晶吊灯，林安生和一个打扮华丽的陌生女人和善地站在我面前，一个佣人低着头接过我从家里带来的小包袱，我木着脸对眼前微笑的男人说：“大伯。”

　　林安生只是继续微笑，他旁边的美丽女人却开了口：“晓薏，以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林安生，就是我大伯的妻子，我叫她江姨。

　　“谢谢。我会的。”我说完后，才感觉到气氛有些冷场。不过我自以为到现在为止，我的行为一直客客气气，并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毕竟早在来这里前，在江南小镇那个青砖黛瓦，潮湿平凡的家中，我的母亲就已经几次叮嘱过我，来到林家后千万要有礼貌。

　　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紧接着一群佣人慌张地追着一道白色的身影跑了下来。

　　于是林初澄就在那样的情况下，猝不及防地闯入我的视线里。她站在楼梯深色的扶手边，好像是穿着白色的真丝睡裙，我只记得当时她裙子上一圈一圈的蕾丝花纹和蝴蝶结着实好看。她的眼睛就像小鹿的眼睛一样，大又漆黑，目光清清冷冷地看向我，眼神清澈而明亮，手里紧紧地抱着一个限量版的芭比娃娃。

　　“老爷夫人对不起。小姐不愿意睡午觉。”我在一片后知后觉中听到佣人的声音。

　　“发什么呆呢。走吧。”林初澄伸出手在我眼前晃晃，美丽的眸子一如既往地清澈。

　　我跟在她后面往校门口走，两人都一言不发。

　　其实就算我们俩从十岁起到现在快满十五岁，在将近五年的时间里朝夕相处，永远上同一所学校，在同一个班级，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我和她之间仍旧充满了疏离和冷淡，并没有寻常姐妹的那种亲密。可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不讨厌林初澄。只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没有办法活在一个世界罢了。

　　出了校门，林初澄伸手拦了辆出租，我狐疑地看着她，问：“你不回家吗？还是钟叔没来接我们？”

　　林初澄拉开车门转向我，她的长发在晚风中飞动：“先上车再说。”

　　半个小时后，我和林初澄坐在市中心的一家高档餐馆里靠窗的位置上。来路上她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也没有再追问。连现在坐在这里，我们也谁都不说话。

　　趁服务生去拿菜单点菜的空档，她开了口：“今天我爸妈结婚十六周年纪念日，我们晚点回去，给他们点空间，我已经提前和钟叔说过我们和同学去给学生会买材料了。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这家餐馆我来过两次，味道还可以，这种事连累你我很抱歉。”

　　“没关系的。”

　　林初澄也没再说话，扭头看着窗外不息的人流。夕阳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金，眼眶里像氤氲着水汽，美丽得不像话。

　　其实林初澄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一个善良的好人。她没有一般大小姐那样骄纵的脾气，反而待人友好到了极点。也是出于这种想法，我一直不忍心告诉她，她的父母，也许并不像她想象里那样恩爱，而今天，在林家那所空荡荡的城堡里，也不会有什么惊喜 ，不会有什么烛光晚餐，不会有什么鲜花，不会有任何温馨与爱。

　　林安生和江淑媛之前仅存的一点爱，也早已破灭在三年前。

　　那个暑假林初澄和沈家一块去爱尔兰度假，而我因为暑假的补习，留在了这里。我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林安生和江淑媛表面的和平下，出现了已经弥补不了的巨大裂痕。我始终不知道是什么让他们在深夜里歇斯底里地争吵，空旷的屋子里不停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以及江淑媛的自杀。
　　那年暑假结束，林初澄和沈家度假回来，林氏夫妇又恢复了表面的和平，笑意吟吟地挽着手迎接女儿的归来。只是江淑媛曾经纤细美丽的手腕上，多了一块昂贵的女士手表，掩盖住底下狰狞的疤痕。

　　林安生曾找我谈过，谈话的内容具体是说，他和江姨目前有一点矛盾，然后委婉地表达了让我暂时不要告诉林初澄的意愿。我不可置否地同意了，的确，因为这样的事让她知道以后并没有什么好处。

　　而现在这个秘密却在我心里蠢蠢欲动，林初澄那样美好的女孩，其实不该被蒙在鼓里，即使现实会让她伤心，但我相信，她不会希望一直活在父母虚假的谎言下，做一个被保护的傻瓜。可我心中却有一个声音更直白地告诉我：你不过是想摧毁她，不过是想看她崩溃的样子。

　　“林初澄。”我在不知不觉中叫出了她的名字。

　　“我知道。”她没有回头，却回答得干脆，仿佛知道我想要说什么似的。我愣了一下，大脑有些发晕。

　　“世界上谁都不想做傻瓜，哪怕是被保护的傻瓜。”她直着身子，透露出一股倔强，“况且世界上并没有真正的傻瓜。只有爱装傻的可怜人。”

　　“你不难过吗？“我试探地问。

　　“没有什么东西能一直完美，爱也是。很多事情都是人无能为力的。”她忽然转过头正视我，“上天给我了很多东西：健全的四肢、良好的家境、正常的心灵…….随意抽走一样，也不太过分，起码我还是拥有很多的。”

　　我看着眼前的女孩，说不出一句话来。我想我会敬佩她，在以后长长久久的岁月里。

　　“可是大多数时候，我更喜欢自欺欺人。”她坐在我对面，回过头，对着我嫣然一笑，脸颊边有一个小小的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