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谈》赵以他

1、 第一章：九皇子清明

　　我是清明
　　我曾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我出生在人间，做一个凡人清明会怎么样。
　　我想生在某个有杏花和麦子的小村，生在卖烧饼的人家，生在卖桂花糕的人家，生在卖饺子与面条的人家。
　　去谨小慎微的活着，去寒窗苦读，去侍弄薄田，去出海捕鱼，去挑着担子一大清早赶集市，去用攒了好久的银子见识一下，传说中流光溢彩的窑子。
　　真是又没理想又没追求对不对。
　　可我是魔，一个，显赫血统身份的拥有者。显赫到，四姓氏族讨伐魔宗上饶，株近支亲缘时，我是以魔族九皇子清明的身份从容赴死。
　　那年我才一百十五岁。
　　相较一个魔族动辄上千的寿命来看，我真的是很不走运。
　　对一个尊贵的魔说，最从容最体面的死亡，是战死。
　　是哪怕是你的内脏掉到你眼前，也要再杀四个人的战死，你的哀乐就是兵械刺入你身体的沉重声，鲜血，即荣耀。
　　上饶，那个我称作父王，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曾用一种悲伤的眼神长长久久地看着我，他在害怕，他喝了很多酒，他说了很多话，像他所不齿不屑的凡人那样害怕，都是关于我的害怕，他害怕我的以后，害怕那些杀戮，阴谋，残忍会触及我一毫，害怕艳丽却薄情叵测的女人让我伤心难过，害怕氏族之战，兄弟之争不给我活路，害怕风和水，兽和火会伤到我一丝。
　　我是他最最心爱也是最最担忧的幼子。六姐氲风常笑我是投错了胎的小沙弥，心肠软弱，心思敏感，整天慈慈悲悲，看不得流血害人之事，碰上什么打斗都要捂着眼睛跑开，丢只豢养的小鸟都要伤神十天半月，可又是富贵公子的德行，好珍奇古玩，好口腹之欲，好戏文歌舞，凡是乌衣门第那套风雅清高我天生十全十的在骨子里留着。
　　这样的人，身为魔族皇宗，不见得是多好的事，也不见得会有多好的下场。
　　只是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一天会如此快地到来，我也没想到，那是小命运后的整个家族的迅疾毁灭。
　　后来我忘了那天的任何，但这个情景，他为我担忧劳心的神情，从未消磨一分。
　　他从没有过任何示弱，倒是一直强大的令三界诸神胆战心惊，
　　然后，为我害怕了。
　　再然后，那个十二月中旬，他死在我前面，死不瞑目，他的头颅被人提在手里。
　　那天我才发现，他的鬓角白了。
　　我记得那天很冷，流下的血和泪水都转瞬间结为冰霜，真是冷到骨子里了。
　　那天之前，我一直坚信我是魔族中最没骨气没志气没勇气的，
　　然而真正那一刻，我的父兄倒在我面前，三哥的血溅到我嘴角，他转过头，徒劳的张着嘴，他想说，快跑。可他们的剑刺穿了他的脖颈，他的声带在他说话前就被撕裂。
　　他想让我活着。
　　哪怕是作为一个叛逃者。
　　他们都想让我活着，每一个。我的姐姐，哥哥，父亲，母亲，仆从。
　　每一个都挡在我前面。
　　他们心里，我是最不该受死的小皇子，什么错事也没做过，什么本事也没有，什么诡计也不懂，不该受辛累不该尝苦楚，理所因当让人宠爱庇护。
　　我贴着六姐氲风的耳朵说，好，我会逃跑，会活着。她活不了，灵识被人打伤，必死无疑的那种，“往东走，别回头”这是她叫喊的最后一句。
　　氲风她最讨厌懦夫，她往常是欺负我最厉害的那个。但她当时很心甘情愿地想让我当个懦夫，在那一刻，在死亡前。
　　那是我第一次骗人。我摇晃的从地上爬起，拿起她手边的骨柄剑，割裂了手掌，祭上了我的血，转身，冲向了对面的氏族甲兵，选择了和氲风一样的结果。心甘情愿。
　　这是，蠢笨的我，能保护他们骄傲的，最好一种方法，哦不，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