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神录》谢七净

1、万籁俱寂（1） 万安

　　何为鬼？人死后方为鬼。

　　人死后，皮肉化为泥土，消散于世间，剩余的一息徘徊在生前有所留恋的物什上，这一息被称为“魂”，或者说是“鬼”。古人有“招魂祭祖”一说，也有“驱邪灭鬼”一举。说到底，这两种行为都有畏惧鬼魂一嫌。

　　怕鬼之人将鬼神具象化，于是有了白衣冤鬼，红衣厉鬼一说，再将鬼隐藏在一切幽暗阴森的地方，让他们的面目在日复一日的坊间传闻中变得青面獠牙，暴戾害人；或是妖艳惑人，勾食心智。

　　于是世人在互相之间日日勾心斗角外，还要再提防根本无法用肉眼见到的鬼魂，整日提心吊胆，郁郁不安。

　　在愈演愈烈的惧鬼之行下，有了这么一种人。比起活在真真在在的世间，更喜欢徘徊在梦境；比起和活生生的人在一起，更喜欢与缥缈的幻象相处；比起在人世寻求温暖，更喜欢与鬼神分享浪漫。他们是活在幻想中的诗人，是疯子，也可以是披着与世人无异外表的异端。

　　这种人，古今有之。

　　他们出于各种机缘，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这种缥缈的异常灵体，常人称作“鬼魂”。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消受得起这份异能。世人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在极端恐惧下看到的魂魄，是让人惧怕的。

　　万安是京城大户——万家最小的公子——至少目前是这样。虽然万家掌柜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但依然精神健硕，出入于花街柳巷之中，说不定哪天又会珠胎暗结，娶回又一个脂粉浓重的小妾，生下又一个像万安一样的小公子。对，万安就是这么来的。

　　自古小妾的地位比较低下。要么是没落贵族卖女儿挽回面子的的，要么是平常人家攀高枝送来的，要么就是像万安他娘这样，出自花街柳巷。就算出自全京城最高级的妓馆，就算她的姿色万人莫及，就算她知琴棋懂书画。

　　万安是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上出生的，他娘妖娆美丽的面孔也是惹人碎嘴的原因。其实说到底，还是出身。他娘的出身就算是普通平头百姓都会嗤之以鼻，更何况当时的名门大户万家。讲究礼节的贵族人们表面上装的那么有模有样的，背地里嘴比寻常巷陌的骂街泼妇还要毒。

　　所以尽管出生没几天的万安再惹人怜爱，模样再讨喜，也没人逗弄和喜爱。万安的娘，也就是旁人眼中一下子飞上枝头当凤凰的那位，有了享福的机会，却没了享福的命。生下万安没多久就死了，给自己的孩子留了个“万安”的名字，寄托了她的所有愿望。万家老爷看来还是对美人动了真心的，专门给万安弄了个奶娘带着。哪知万家老爷的眼光引人诟病并不是没有缘由的，找的这位便宜奶娘是个自我清高的主，认准了是那不要脸的骚狐狸勾引掌柜的，还认为自己再怎么说也高那种出身的人一等，就只管领月饷，却不管孩子吃得饱穿的暖的问题，只要保证孩子不饿死。万家老爷把孩子放奶娘那儿的这一带就给带忘了，等到这位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爷想起来时，万安都十岁了。

　　万家老爷看着孩子虽然面容脏污，但还是看得出长相精致，简直像极了那位远近闻名，红颜薄命的痴情艳妓。没记错的话，孩子差不多十岁了，可这十岁的孩子发育还没有林家七岁的公子好。万家老爷想起那个美人颤抖着抓住自己的纤纤玉手，一股无名之火骤然掀翻了天灵盖，直接将那个便宜奶娘打了六十大板奄奄一息，并且让其永远不得出现在京城。

　　从此，万安成了万家老爷心疼的孩子。可是，却也是最孤僻阴冷的孩子。

　　常常有人看到万家小少爷要么一睡好几天不起，要么坐在床上发呆，经常喃喃自语。

　　照顾过万安少爷的下人知道，这位小少爷说的不像是人话，因为没人听得懂。

　　万家其他的少爷们对这个最小的弟弟除了厌恶，更多的是恐惧。因为传言，万安能看到鬼，还能和鬼说话。

　　万事不会空穴来风。万安看不看得到鬼，没人知道，可他不正常，这是真的。

　　不过……事实上人们的揣测没错，万安确实能看到鬼。

　　万安在出生的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产婆，也不是自己红颜薄命的娘，而是所谓的鬼。挥舞着庆生的红绸，装嗔扮傻与常人无异。

　　都说孩子的眼睛是最清明的，每个婴孩出身之时，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都是能看到鬼的。这时候的眼睛被称为“天眼”。人死后化为鬼，鬼与常人是无异的，只是，一个活在世界的表层，是能触碰的到的，一个活在世界的里层。□□是屏障，只有舍弃了□□，才能化为里层世界的居民。孩子，就是刚刚具备了□□的魂魄，两个世界的屏障尚未完全形成，还有意识残存在里面的世界。

　　起初孩子是分辨不出鬼和人的区别的。在孩子眼里，鬼魂有着和人一样的外表，一样的行为，一样的神态表情。孩子在两个世界的夹缝里渐渐长大。后来随着与世人的接触，与人的感情的交融，开始具备人的思想情感，当□□渐渐成熟坚固，就看不到鬼了。

　　可万安不一样。刚从母体诞生的时候，他就没了属于父母或是任何一个其他人的温暖怀抱。当所有孩子终日躺在不是父母就是奶娘的怀里，听着软糯童谣时，他在遭受着所有人的唾弃白眼。

　　坊间有一句话：父债子偿。这被众多人誉为真理，成了他们宣泄自己在已死之人身上的愤怒的方式。在万安这里就变成了母亲没有忍受完的侮辱在万安这里继续消受。

　　这是毫无道理的，却又是人们约定俗成的。这是“规矩”。

　　万安是不幸的，却又是万幸的。万幸的是，长期在黑暗阴冷又缺乏人性的地方生存，他能看见鬼。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如果人生在正常的社会，时时刻刻与人打交道，那么在潜移默化中就接受了人们约定俗成的一些东西，也在无形中形成了对一些东西的恐惧、厌恶、喜爱……甚至很多人甘愿接受对自己限制的观念，比如女性之于三纲五常；冥婚制度。那么，一个对人类社会完全不了解的人呢。

　　生物有一种被称为“直觉”的东西。它使生物能预知一些对自己不利的东西。婴孩非常脆弱，对外界的感觉是敏锐的，只是笨拙的身体使他们不能迅速做出应变。

　　因此万安虽小，还是能感受到人们对他的蔑视和滋生出的不合理也不正常的敌意。所以对于他真正生存的这个社会，他自己心里是抵触的，虽然鬼和人外表相似，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但这么小的孩子，还是能分出不同。他知道在白天，所有看到他的人都给他一种难受的感觉，而在晚上，那些形体缥缈的人们就会变得友好，虽然他从来都摸不着他们，还是让他开心。就这样年复一年，早已过了关天眼的年纪的万安，依然能看到鬼。相对的，对真实存在的世间却感到恐惧。

　　总算被万家老爷记起来的万安被搬到了他那个风流父亲房间的隔壁，房间紧挨着万家三少爷——时年十七岁的万晟萧。

　　万家三公子万晟萧尚未娶妻。这位万家三公子完美地继承了老子万花丛中过，只采八千朵的优良传统。在大公子万天琪忙于奔波生意，疯狂扩张万家在各个区域的商路时，他是夜夜笙歌，芙蓉帐暖。虽才十七岁，都快睡遍了整个京城，名声都几乎与老子并齐。可见，京城有哪位名贵敢把宝贝闺女嫁给这么一号人物？当然除开那一部分只想攀高枝的人家。

　　这几天万晟萧被老子禁足，传言是父子俩在京城最大的妓馆给遇见了。

　　原本万家掌柜对儿子都是要管不管的，他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当然还是有底线。儿子再荒唐只要不被人给看了笑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哪曾想两人居然给遇见了，还当着那么多人面给撞个满怀，撞满怀的原因居然还是那个不学无术的老三在和一个小妓女玩恶霸游戏。万家掌柜（在妓院）是个好面子的主，这一撞可把老子多年的怒火一下给弄出来了。当时就让操起放置在木雕盆景座上的花瓶扔在了万晟萧的头上，还好万晟萧反应快用手臂挡了，不过还是见了红。万家老爷让家丁把三公子捉回去，禁足一个月。

　　于是万晟萧就惨了。没了软玉温香在怀，他的心里就像万千蚂蚁咬噬，可看看身侧，自家爹是真动了怒，往日可爱秀美的婢女全给撤了下去，换来的不是身强力壮的家丁，就是皮肉松弛，长相吓人的半老的徐娘。

　　万家的屋子是专门有一个院，院里安置的是万家老爷的又一个卧房，其余的是十来间给公子住的房间。万老爷有时候回家，看夫人小妾都不顺眼时，会过来住，顺便还能增进一下和儿子们的感情。不过可惜的是，万老爷在受了刺激后连家都不常回，更别提来这里住了。因此说是禁足，其实就是把万晟萧给关在这院子里，唯一的通道被四个虎背熊腰的家人堵实了。

　　于是百无聊赖的万晟萧强打起精神昂首挺胸地在院里四处溜达。万家八个儿子，唯一的一个女儿年前刚嫁作人妇。万晟萧排行老三，除去外出的老大老二以及弟兄们中几个太过强硬的，要想在弟弟们面前作威作福是很容易的事。挨个巡视欺负一番，转眼到了最小的弟弟的卧房前。和其他弟兄们的房间不一样，这个陌生的，所有人都厌恶的最小的弟弟房间像是没有一丝人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万安没怎么出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