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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你什么都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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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月一步一步走出月影苑,环顾着这一座空荡荡的府宅,心中徒增凉意。
从前的一切,再也回不去了,繁华不再,野草萋萋。
父亲本位列一品太保,加衔侍中,性子忠耿,倍受朝野上下敬慕。
可等到新君登极,朝纲不振,黎民生怨,他因谏主不从,弃职回来,大势已去,门前冷落,府里的人丁也稀少起来。
本以为会一直这般冷落下去……父亲乐得清闲,她也不慕浮华,都抱着且行且珍惜的心态。
但近些日子,又有许多门客访门,皆是因了府里还有一位新科状元郎,名为言卿。
说起这位状元郎,满朝皆是他的风趣轶闻,他是个孤儿,七岁那年在几十个马贼手下逃生。
一路风尘仆仆,风刀霜剑将他的身子折磨了一个遍,总算是逃到了京城。
在昏迷之时,碰见了命中的第一位贵人,便是程垶,怜月的父亲。
见他当时虽血迹斑斑,满身伤痕,狼狈不堪,却仍是谈吐不凡,口中之言论更是惊世骇俗,便将他领养在程府,作小少爷一般供大。
对于这位言卿,谁都能说出一口的奇闻。
七岁那年,以一首七言绝句轰动了整个京城。
自创了词体,曲体,赋体,极大地拓展了文学创作的手法。
推行了一种精简的文字,虽没有得到皇帝的准许,但在民间已是极大范围的流行开来。
就连一言一行,也不再讲究这么多繁文缛节了。
此后诗文佳作不断,整个京城中的文人为之惊憾。
算到如今,已是十九岁了,在十九岁这年,中了状元,并即将娶得美娇娘,算是双喜临门。
可有一点,谁都算错了。
众人皆以为言卿要娶的是程垶的独女,程怜月,
程垶不仅在他贫困无助的时候收养了他,让他如富家子弟一般锦衣玉食地长大,如今一身清华高贵,皇室之后也要望之生愧。
且在他十八岁这年,替他挡了刀,救了他一命,而代价是,程垶的命。
这算起来,若收养了他算是再造之恩,那又用性命相救,绝对可以说的上是几辈子都难还的清的大恩。
况且,这言卿和程怜月可谓是青梅竹马,郎才女貌,是京城人眼中最般配不过的一对了。
可事实,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这言卿要娶的人,并不是程怜月。
而同样也是一个孤儿,也同样被程家收留过一段时日,算得上是个极不起眼的丫头,名叫雁回。
听说雁回这名字,还是程怜月替她取的,她本来是没有名字的,也不认得几个字。
可偏偏,有着天差地别两人走在了一起,而程怜月,却没了一点消息。
怜月披着一路风雪,肩上积了破碎的琼花,她却一步也未停过,今夜,她画了最美的妆容,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约了一个人在梅林相见。
有缘,或是无缘,皆由这一夜作一个明断。
走了一段路,恰听得一道温温如玉的声音在唤她,“怜月。”
怜月顿下脚步,抬眸一望,只见前方林深处,积雪高有尺余,一方紫檀木矮桌上,积雪亦有尺余,丰隆突起,宛如一座玉山。
四下有梅花数株,趁着寒威开得高莹傲色,馥郁清香。
两旁石鼓墩上积雪已寒极冻结,流下玉液,如冰筋一般。
在后方,又有数株红梅,灿灿如霞。
立于红梅深处的,是一男子,头束玉冠,身披鹤氅衣,一身气质风华傲然,清贵无暇,竟将梅花的清艳也压下了几分。
怜月见着他,不知为何,展颜一笑,这笑容里,含着三分的欣悦,七分的凄苦。
言卿快步向她走来,解下身上的鹤氅,披在了她的肩头上,嘘寒问暖道,“怎么穿的这么单薄。”
怜月没有回答他,望着积雪的矮桌,她不知为何,来路之时的一切莫名不安的情绪,在此刻,都平息了下来。
“言卿,你可还记得京城的梅林?”她望着积雪发痴。
言卿给她系上大氅的动作一顿,飞雪簌簌地落着,拂了一身还满,他黑眸幽幽,只轻轻地回了一句,“记得,小时候,一到冬天,你很爱去那个地方。”
“那个时候,爹爹还没有死,那么严肃的一个人,也总由着我胡闹,他还说……有你陪着我,就不怕我出事,记得吗?”她一想起父亲,她嘴角就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幸福的痴笑,这个样子的她,美好极了。
言卿将心头的万千情绪压回心底,替她系好鹤氅,微微地用力压着她的肩头,叹了一声,“以后,我都会陪着你,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你哪天和她成亲?”怜月早已经听厌了这些话,通常着话的后头,还加了一句,以哥哥的身份。
她不想听,一点也不想听。
“初九。”言卿深眸里的幽光看起来有些诡谲莫测,修长的指尖也捏紧了他的衣袂,好像在思量着什么事情,“你会来吗?”
腊月初九,怜月在心里默念着,她还记得,每年的腊月初九,她身边都会绕着一大群人,因为这一天,是她的生日。
言卿也总会在这个日子送自己最别致的礼物,逗的她满心满眼的欢笑。
可他却选了这个日子成婚,与另外一个女人。
可笑,可笑极了……
怜月讥诮地轻笑,眨眼问道,“你想我来吗?”
“自然。”言卿温雅一笑,柔声道,“你是我的妹妹,我最希望在那天看到的,也只有你了。”
“言卿。”她又唤了他一声。
“嗯。”
“你和雁回认识多长时间了?”如果她没记错,雁回住到程府的那一年,父亲就死了,算一算,约莫着也有十七个月了。
言卿脸色僵了僵,“快两年了。”
“那我们呢?”怜月巧笑嫣然,硬生生将眼底的泪意逼了回去。
“自我被先生收养以来,也已经有十二年了,长水东流,逝者如斯。”他又叹了口气,清俊的眉目染上一丝惆怅,“怜月,先生走了,还有我,我护你一世。”
怜月走远几步,与他面对面站着,她一笑,眉眼间流转的尽是风情,一如那年的京城梅林里,她在花树下折花,回眸一笑,眉目如画,娇俏灵动,多少少年郎的情动,只为了这一笑。
言卿看的发痴,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脸上,不曾移开,良久,他垂眸,道,“怜月……”
怜月歪着头,嘴角噙笑道,“言卿,我有什么比不得她的吗?”
“没有。”他毫不犹豫地回答,这一个毫不犹豫,把自己也给镇住了,随后苦笑道,“她什么都比不上你,可是,我只喜欢她一人。”
他的话这般地令人心动,这般地一往情深。
怜月听了去,心上又抑制不住地滋发了透骨的凉意,这凉意,却是不尽的讥讽,讥讽他,也讥讽了她自己。
“你可还记得你当年对我说过的话?”怜月眉眼弯弯,眼波回盼处,却是无尽的积雪,映着她的眸子,竟也全是清冷,“你当年对我说,在我十八岁生辰之日,就跟爹爹提亲,到那时,你一定会高中状元。”
言卿飞速地移开了目光,偏是不去看她的脸,他喃喃着道,“怜月,我从未说过这些话,是你想多了,我只说过,只说过,我会当你一生一世的好兄长。”
怜月,是你想多了……
这一句话仿佛是一句魔咒,被禁锢在了空气里,逃脱不得,反而一遍又一遍地呼救,不停地在重复,直到怜月心痛的无法呼吸,这才肯停止。
“想多了,是我想多了……”怜月痴痴地也念叨着,犯了傻一般地盯着他看,愣是想从他面上挑出一丝说谎时的躲闪,可是,她没有找到,难道,真的是她想多了?
怜月苦笑着,拔下了发间横着的玉钗,看着他冷笑了一声,“这也是我想多了?是我自己送给我自己的?还是我自己一边送给自己一边说出最动听的情话?”
言卿盯着她手上的玉钗,莹润的光泽竟如她的眼眸一般,也泛着白雪的清冷,折射到他的眸子里,一片空洞。
他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只能见到他嗫嚅的薄唇,握紧了又松开的手,以及微微抖动的肩膀。
程怜月看着他的模样,笑了,笑得凄美,前尘往事,伤痛的,欢乐的,悲哀的,苦涩的,一一在脑海里如长长的画卷舒展开来,墨香萦绕,纷扬清芳。
可她说出口的话,却是骇人地决绝,怨恨,“言卿,如果说今晚我程怜月还对你抱着一点残念,但到这一刻,我想,全部都没了,我不稀罕与你有任何的牵连,更不稀罕你一个兄长的身份。”
言卿抬起手。想去触摸她的脸,却被程怜月很快地躲开,退了好几步,望着他不停地冷笑,这笑,冷到了人的骨头子里,整个人的身体都冻麻了,他的手也凝滞在了半空中,半响未动。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一个乞儿,一个当初趴在街头任人欺压,践踏的乞儿,若不是父亲心善,念你可怜,你早就死在了街头,含恨而死,不得瞑目,可父亲偏生糊涂,救下了你,还搭上了他的命,为了你这一条命,我失去了至亲,我在这世上最爱最敬也最不能失去的人,你以为你一个兄长的称呼,就能弥补我失去的一切吗?”程怜月睨着他,脱口的话仿佛一把把利刃,每一字,都尖锐无比。
言卿温温地叹了口气,“怜月,我知你心里有怨……”
“我不怨你,只是看透了你,父亲还得势之时,你对我情话脉脉,可父亲就算死了,也是当朝新君的眼中钉,因为父亲门生便朝,你若娶了我,程垶的女儿,只会有害无益,我无依无靠了,所以你就扔下了我,对吗?”程怜月冷笑问道,“只不过,你若是承认,你已经不爱我了,或者是你对我一直是虚情假意,只为了利用我,我便认了,可是,你根本就是一个懦夫,连你说出口的话都不敢承认……”
“怜月……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言卿眉目间染着不尽的憔悴。
“言卿,不知你可还记得当年的你,做事永远让我充满了好奇,似乎一切东西也束缚不了你,说的话也常让我大开眼界,你告诉我很多东西,你跟我说男女平等,你跟我说自由,人权,你说了一切一切我听不懂的东西,你身上永远有让我看不懂却又忍不住想要去探索的东西,你在很多人眼里看来是个异类,是个怪物,我却觉得你在我身处的世界里是如此的不一般,不平凡,你洒脱不羁,桀骜不驯,却偏偏出口成章,语吐珠玑,学识不凡,我承认,在认识你的那一年,我便对你动了心,我喜欢的是那样的你,壮志凌云,心怀天下,你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当年的你便立下了志,以后你荣登金科状元,便穿街游巷,到程府门口来迎娶我,我一直记着这句话,放在心里多年,今夜,我该放下了,因为你已经不是当年我喜欢的那个人了,你不再向往自由,也不再向往清明,不再向往行侠仗义,你一心只望着那个肮脏混浊透了的官场,父亲一心想退出,你却一心想进去讨功名,谁也说不动你,当时我便觉得你变了,可我一直在说服我自己,现在我再也说服不了了,言卿,我对你已经死心了。”
说完,怜月转身,她也不知要去哪里,可她一刻也不想跟他呆在一块儿。
懵懂间,“啪”地一声,程怜月察觉到脸上是火辣辣的疼,她摸上脸颊,抬眼一看,是个娇俏的少女,是曾经总爱跟她呆在一块儿,跟在她后面不停说着话的女孩儿。
“程怜月,你好不要脸。”雁回站在她的面前,面色沉着浓重的怒气,散不开,压在了眉头间,积成了怒意,“言卿都要与我成亲了,他也从未爱过你,可你却偏偏认定你们两情相悦,你还死缠着他不放,我一直叫着你姐姐,也敬你是我姐姐,我还想着,等我和言卿成了婚,也把你接过去一起住,为了不让你可怜孤苦,可是你呢,你可曾当我是你的妹妹过?这个时候,还扯着言卿不放,你太让我寒心了。”
程怜月偏头望她,忽地一笑,道,“雁回,你可记得你以前经常跟我说,很羡慕我和言卿,情深似海,郎才女貌,这些都是你说的,对吗?”
王雁回脸色一僵,随即又愤怒起来,“我何曾说过这样的话,程怜月,你怎么就认不清事实?”
“原来你和言卿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说过的话,也可以不认。”程怜月摸了摸自己的脸,感受着残留的同意,一个想法如同嫩芽一般,开始在心底扎根。
“呵,先不说我根本没有同你说过这些话,再者,就算言卿曾经喜欢过你,现在他喜欢我了,也就是说已经不要你了,你有什么资格仍纠缠不放?”
程怜月眯眼道,“言卿,想当年还是你告诉我的男女平等呢,怎么在男女之情上就不是了吗?你说不爱了,从没问过我的意见,所以你不爱我了什么也不说就去找另一个女人是天经地义的?这难道不是负心汉?你还是好好教教你的新娘吧,怜月不奉陪了。”
话落,程怜月把他的鹤氅脱下,扔在了雪地上,“至于你给我的这一巴掌,我会还你的,但会以另一种方式,一种你永远也想不到的方式。”
程怜月走远之后,王雁回转过头盯着言卿看,“你对她是不是余情未了?”
言卿苦笑着摇头,“雁回,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我只爱你一人,从前那是年少之时的不懂事罢了,你是我此生唯一想要好好去爱的那个人。”
王雁回含泪投到他怀中,抱紧了他的腰,哭道,“言卿,我真的好怕现在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你看她的眼神,真的让我好慌乱,那一刻,仿佛我就要失去了你一样。”
“不会的,不会的……”言卿拍着她的背部轻声道,眸光幽幽,却诡谲怪诞,“放心,我们就要成亲了,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嗯,等成亲那天,我爹爹也会来,到那时,就让程怜月看看,我和她,到底谁才是最高贵,最该得到你的爱的那一个。”王雁回甜甜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