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贩卖机》郑珊珊

1、第 1 章

　　Z市这几天各大报纸头版头条都是关于江潮海和他的快乐贩卖机的报道。这位不到30岁的天才科学家一时风头无两。

　　走在路上，江潮海都觉得有些不自在，总觉得有人在小声议论他，一方面他的发明太过前卫，另一方面也因为他着实英俊。身形高大结实，打扮却是白衬衫黑仔裤板鞋的朴素做派，即使这样，也好看得不行。研究所里的同事半真半假抱怨，说Z市少女爱意滔天，办公室里鲜花不断，差点让人花粉过敏。江潮海只是安抚地笑，他一向惜言如金。

　　最重要的是，他并不快乐。相处十年的男友和他分手，在他心里留下一根刺，再怎么努力拔也拔不掉。陈昊天年近不惑，身形瘦削依旧，一如少年时，面容清秀，说话语调温柔。江潮海每每觉得他的笑容，亮得像夜空中的星，让他沉溺。但是现在，他的黑夜，彻底亮不起来了。

　　星光说他狂妄，自大，异想天天，不懂体谅他人。他带了10年孩子，累了，也腻了，要好好休息。江潮海耍无赖撒娇威逼利诱出贱招等无所不用其极，星光不为所动。要知道当年，陈昊天刚被他勾搭到手时，这几个对应的词可是果敢，自信，惊人天赋，可爱的孩子气。不仅爱会过期，形容词也会发生质变啊。江潮海欣慰自己尚能自嘲。可实际上从来不知挫败感为何物的他，恨不能一头扎进海里，淹死算了。

　　江潮海五行缺水，妈妈索性给了他这么一个丧心病狂的名字，于是江潮海水性特好，他到过的城市总爱下雨，而Z市有着长得不得了的湿热雨季。陈昊天曾抱怨他让他少了多少接受阳光爱抚的机会。江潮海说他不知拯救了多少人因为暴晒过度可能会有的皮肤癌。彼时情话绵绵，而今想来，句句心酸。每一个词，似乎都是打在江潮海脸上的耳光。有时江潮海恶向胆边生，恨不能冲到旧日爱巢，把那温文尔雅却心狠无比的旧情人掐死。一了百了，好过现在时时煎熬，要不他这研究生物遗传工程的大博士，发明这讨好大众的快乐贩卖机作甚？

　　快乐贩卖机外观和其他自动贩卖机并无不同，只是依照江潮海的喜好，涂成藏青色，大概城市太过闷热，倒也不压抑。一瓶瓶能制造快乐情绪的饮品外观也和普通矿泉水并无任何不同，只是矿泉水只能解渴，而“joy”能让你忘掉哀愁。一瓶250ml的量，可以让你拥有2小时的心无旁骛的快乐。售价并不便宜，但却供不应求，贩卖机前排长队如春运的场景并不鲜见。江潮海不禁感慨，原来都会中人，大多不快乐，自己也不过其中一个而已。芸芸众生，自己这样的沧海一栗的小小哀愁，又算得了什么呢？

　　许是察觉江潮海情绪不对，又因为快乐贩卖机的专利也让研究所大赚一笔，领导乐得做个好人，破天荒给他一个月的长假，让他好好休息。这从天而降的闲暇，反而让江潮海格外困惑，没有了陈昊天，做什么都百无聊赖，但他不能销假，否则其他同事怎么看他？他戴上鸭舌帽，在城市各处转悠，偷偷观察那些来买joy的人，都是何方神圣。他曾经试过喝过半瓶joy，之后仿佛整个人沉浸在陈昊天带给他的温柔海洋里，他又一次看到星光闪烁。但1小时候，他又跌入谷底。

　　大部分都是神情疲惫的中年人在排队，的确，上有老下有小，家事和工作样样不省心，这个年龄段的人，的确有很多理由不快乐。也有一些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有一位还穿着唇环，这么不怕痛的人，也不快乐？江潮海觉得分外讶异，与其来买joy，不如吸大麻更嗨呢。噢噢噢，吸大麻违法，江潮海啊江潮海，你怎么目无法纪。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一位步履蹒跚的老奶奶赫然也在排队，江潮海突然有些不忍，已经经历了人生这么多风风雨雨，在晚年时还这般不快乐，不知在药效过后，老奶奶会不会伤心落泪？江潮海想到这，默默转身离去。他又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发明，简直无聊之极。他鄙视死了自己，的确像陈昊天说他的，自大狂妄异想天开，快乐，一种如此自然的情绪反映，怎么可以用钱来买？怪不得陈昊天要和他分手。他是一个理性温和的大学老师，笃信科学与人文。如果没分手，江潮海这般胡闹，估计会被他毒死。江潮海忍不住想，如果不分手，被毒死也是好的。他这辈子就爱过陈昊天这么一个妖孽，应该也不会爱上别人了。他太懒，除了科研和陈昊天，他对其他事都不感兴趣。

　　压死江潮海的最后一颗子弹来了。那天下着不大不小的雨，但江潮海的布鞋还是湿了。他看到一个约莫6,7岁的小女孩也在排队。天呐，是怎样不负责任的家长，才会让这么小的孩子在下雨天跑到街上来买这么不同寻常的饮料？他走到小女孩跟前，看到一张可爱的小圆脸，齐刘海，大眼睛，尖下巴，眼睛滴溜溜转，大概江潮海长得就不像坏人，他拉了小女孩小手走出队伍，小女孩乖巧跟他走到一边。他蹲下，温声问：“小妹妹，你怎么一个人来，你知道自己要买的是什么吗？叔叔带你去买冰淇淋好不好？”只见那小女孩眼神灵动，小脸却掠过几丝愁苦，她口齿清晰，叫人感动，她说“叔叔我来买快乐。妈妈带我来过一次，我记住了，今天又不快乐，就偷偷跑来了。“这么小的人，也懂自己不快乐。江潮海内心嗤笑，依旧温柔。
　　”那你为什么不快乐啊？”
　　”因为我想爸爸啊。”
　　”那爸爸去哪了？”江潮海想到一个抛妻弃子的男子的可恶嘴脸。这么可爱的女儿都能不要，以后大概会下地狱。
　　”妈妈说，爸爸去了一个叫做快乐岛的地方，以后我们也会去的，就可以和爸爸见面了。”
　　江潮海一惊，他一时无言，抱起小女孩，问清楚她家住址后，送她回家。开门迎接的是一位憔悴不失清秀的少妇，千恩万谢，又不好意思道歉，表示自己今后将看好女儿，并努力快乐。江潮海真诚祝福她，他长得好看，笑容格外安抚人心。

　　一个礼拜后，江潮海开了一个媒体发布会，向Z市市民道歉，他表示joy完全是无用的发明，快乐不应该沦为商品，他违背最基础人性，真的很抱歉。他表示今后市场再无joy出售，买过joy的人也可以找他退钱。研究所对他这个心尖只能支持，任他发神经。但江潮海却觉得累得不行。Z市各大论坛都是一片惋惜之声，大家都深表遗憾，买不到joy，以后连短暂的欢愉都不能有了吗？有些情绪激动的网民甚至破口大骂，说想一出是一出的江潮海就是一个神经病。

　　是是是，还有谁能比我更神经。江潮海两耳不闻天下事，回到以前的日子，他的话更少，只有笑容依旧温和。有知道内情的好朋友想为他介绍男友，一一被他拒绝。陈昊天是他的十字架，从18岁开始，他已经被钉得死死，毫无机会逃出生天。

　　半年之后的一个晚上，已是深冬，江潮海终于接到一个他朝思暮想的电话，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他简直哽咽，那种彻底被拯救了的飘飘然，让他怀疑自己是否已不在人间。
　　”我不在你身边不到一年，就搞出两个大新闻，真是了不起啊你。”温柔取笑，江潮海感觉自己就要溺死。
　　”我，我……”江潮海仿佛失去表达功能。
　　”我很想你。”
　　”我从来没有停止过想你。”江潮海神智恢复清明，语言功能恢复正常，他口齿清晰，声音却低得几不可闻，他知道对方能听见。他想通过电话线，爬过去，把那个说想他的狠心人掐死。放逐他于荒岛如此之久，而今又说想他，又是何必？
　　”我之前做了体检，半年后复诊，发现之前是误诊，我没有ca……”陈昊天语速寻常，仿佛事不关己。
　　”什么？陈昊天你凭什么？就算确诊又如何？你神经病啊，不可理喻！”江潮海一时气苦，他口不择言，原来在陈昊天看来，他人品这么差，尤其不可靠。
　　”不是，如果确诊，怕我走之后，你太难过。”那边平静依旧。
　　江潮海从来没有想过这么老套的剧情居然要在自己和陈昊天身上上演。他气得头晕脑胀。”你一个大学老师演什么狗屁韩剧啊？我看你智商有癌。”
　　”是是是。我有罪。我罪该万……”话未说完，已被打断。江潮海讨厌死了死字。他已经泪流满面，说不出话。
　　”我现在沙漠里，江潮海你还会呼风唤雨吗？”
　　”会。”江潮海答得斩钉截铁，温柔又无限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