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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依山城里互透心意 战场朝堂共此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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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域的春日清晨格外柔美,路旁一簇一簇的野花也甚是惹人喜爱。驿道上一个方脸后生正领着一队人马整齐排列,似乎在恭候着一位重要人物的到来。一辆马车在队伍面前停了下来,车里的人不见露面。
方脸后生走近马车,行礼道:“李迟在此恭候姑娘,承蒙姑娘相助,荣王殿下已成功攻下依山城,他在城里已为姑娘设下宴席,等候姑娘到来。”
车里传来清脆悦耳的声音:“有劳”。
马车跟着李迟缓缓行驶。何清漪坐在马车里,思绪翩飞。
她想起李万青的话:“你此番已经在竹林寺度过了十六年,这十六年,你日诵经诗,夜习兵法。只是这身子却习不得武学。不过,这兵法和诗书你倒是过目成诵,天下大事也能掌于一手,也能测人心深浅。你也该去完成自己的使命了。”
李万青顿了顿,思考良久道:“你在这世上其实还有一位亲人,先前为了隐瞒你的身份一直没有告诉你。如今的三皇子荣王,算起来该是你的哥哥。你父亲与他母亲是表兄妹,两人一起长大,关系深厚。也因了这层关系,当年王氏之乱也牵连到了荣王母子。虽然没有证据证明荣王母子与王氏之乱有关,但云帝多疑,寻了个差错夺了荣王母妃的妃位,荣王在宫中无以自保,只好请缨驻守南域,以此打消云帝的猜疑,这一驻守就是十六年,从此从未踏进过宫城半步。就连亲生母亲去世,他也是只在城外跪守三天,三天过后立马回到了南域。”。
李万青顿了顿,眼神柔和道:“你俩皆是这场灾难的承罪者,应同舟共济,以至彼岸。”
清漪心里疑惑,李万青从未提起过她还有个哥哥,若是他编来搪塞她的借口也未可知。正想到此,只听李万青继续道:“荣王依山城久攻不下,你此番前去助他攻城。这个地方以后就不用再回来了。”
说完这些不带感情的字眼,李万青却出人意料的背过清漪看向窗外,使人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白发上,倒有一丝落寞之感。
何清漪见此情景,心里突然一颤,但随即又冷笑一声。心想:想不到昔日看起来那般坚定冷绝的李万青,也有这样落寞的一面。她的前十六年就是与这个人在这个荒寺里相依为命,她的名姓也是她给的,她也不觉得好听与否,反正都是假的,名字这东西,别人用的多,自己用得少,无所谓有无。她幼时记忆里的他,一头乌发,如今倒是有了银发,不惑之年,已不再年轻了。
何清漪微鞠下身子,拜了三拜。抬头起身,从此之后她与李万青是不会再有瓜葛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鬓角向里半寸之地的发髻之中,那鼓起的足有板栗大小的疤痕摸起来似乎有些硌手。而且这个疤痕好像会生长一般,每缝阴雨潮湿之天,必会痒痛难耐。经年累月,卧居青丝之中,挥之不去。
小时候,她得闲去附近村里玩耍,常被村里孩子欺负。他们扔她石子,骂她是野孩子。她蹲在地上捂着被石头砸出血的头痛哭,她看到李万青走了过来,看到李万青伸给她一只手,她心安的把手放在了李万青的手里。不料李万青把她拉起来,又把她狠狠地摔下去。冷冷道:“你是野孩子,他们没说错,你活该这样,连我也看不起你。”
很奇怪,她听到这句话之后就不哭了。她抹了抹眼泪,冷静问道:“那我父母呢”
“死了。”
“怎么死的”
“被人杀死的。”
“什么人”
“……”
这个疤痕大概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吧。她从此之后便不在希冀李万青能够帮她,也不在希冀能有人去心疼她。而这所有的一切皆是因为十六年前那个莫名扣在她王家头上的恶名。她要向毁掉这一切的人去讨还。
对她来说,自从她从王家被抱出来,自从爹爹假说她患病,自从他被送到李万青手里。这以后,所有的别离,都是从一场黑暗走向更深的黑暗。第二天早上启程的时候,她没有告别,李万青也没有相送。他俩就这样心照不宣的揭开了离别的盛礼。她现在都不知道她和李万青是什么关系?师徒,但她从未唤他过师父,义父义女,李万青不可能对她有父亲般的慈爱。所以她只唤他李万青。去这样称呼一个和父辈年龄相仿的人,也实在奇怪,她们之间的关系,何清漪不知道怎么说?可这有什么呢?她们之间本没有关系。
马的嘶鸣打断了何清漪的思绪,马车停了下来,她跟着李迟进了吴里家院。大堂之上三皇子荣王负手而立,正好背着何清漪。此人一袭暗衣,虽然两肩甚是宽阔,但看起来是那么消瘦和薄脆。
荣王转过身来,清漪望过去,三十五六的年纪,鬓如刀裁,眉如墨画,脸廓刚毅。一双眼睛露不全眼珠,深邃而又深沉。鬓角的几丝银发,倒为他添了几分仙风道骨,只是常年戎马,又多了些将士之气。
李迟退了出去,荣王看着何清漪道:“姑娘远道而来,甚是辛苦,请落座。”
何清漪微微颔首,对案而坐。荣王斟了杯茶递给何清漪:“依山城一战多谢姑娘相助,我们依计派人潜进依山城,让他趁交接之际,人困马乏之时,城内四处纵火,又趁乱大开城门。这才得此胜机。”
何清漪也不拘礼,接过荣王的茶杯。淡淡道:“那我可是用了一船文官的性命,殿下日后回朝怕是有麻烦了。”
荣王笑道:“那又如何,姑娘有这样的计谋,便是不怕的,何况押礼船南下之人恐怕父皇也不甚抬爱他。依山城攻下,父皇喜不自禁,自然也不会过多追究礼船一事。”
清漪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两人沉默之际,荣王环视四周道“军旅之中,难有安歇。像这样的府衙是不常住的,多安营扎寨而居。姑娘身单力薄,却要跟着我在这军营中度日,辛苦异常。日后回朝,还要与我一起茹毛饮血,同入虎狼之地。你可还愿意?”
清漪抬起头来,目光炯炯:“那殿下当真会为我们王家洗冤”
“会”荣王坚定的回答道。随后又补充道:“昔日在宫中听先母说起,先母因丧考妣,孤独无依,来投靠舅舅,舅母爱惜,待先母如亲生子。因而先母能与舅舅之子王相一起长大,同起同息,这表兄妹之间的感情倒是厚似亲兄妹一般。这样算起你也是我的妹妹,理应沿袭先辈之情。只是时局动荡,多年未见,疏远的多了。”
说到这里那久经战场冷峻的眼中似乎添了一丝柔情。
清漪也不说话,只是内心思忖。活了十六年了,倒第一次听说有这么个哥哥。若真是对我有些许情谊,这十六年中我所承之苦也未见你怜惜半分,当我为自己身世夜不能寐之时,也未见你出现慰藉我半分。
荣王似乎看透了何清漪的心思道:“时局动荡,倒让你受了不少苦,不过你放心,从此之后,哥哥会为你挡下一切悲苦,让你安然度日。”
清漪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愿意为她付出,心里有稍许触动。不过她很快明白,皇家哪有兄妹,亲兄妹都自相残杀。更何况他们,哪有兄妹之情,只不过是利害相关。当年王氏谋逆之案若不彻底翻过来,怕是连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回到宫城。不过也罢,各取所需。
想到这里,她站起身来,走到南域地图前面,手掌抚过南域的版图道:“既然如此,那清漪定会将这南境十六国纳入云国版图,助得陛下早日踏进宫城。”清漪说完转头看向窗外,一株海棠正开的妖艳。
荣王看着何清漪那眉宇之间的一股韧劲,不由得怔了怔。看着那出尘的气质,可远观不可亵玩焉,便是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