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永远不要悲伤》沉默的佐罗

4、四

　　乔亦语两个星期没有再去西城小馆，谢西城早已恢复原来的生活作风，偶尔在瞥到乔亦语习惯坐的角落时，会有个转瞬即逝的念头为什么她不来了。不过不来也好，因为面对她的时候他总觉得有点狼狈。

　　临近一月的末尾。

　　谢西城锁了门准备回家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半，对面的开心妙厨也已经关门。缺了一大半的月亮歪挂在墨蓝色天空，被凌乱穿插的树枝割得支离破碎，第77巷在昏黄的街灯下静静地沉默着。

　　快到巷口的时候，忽然有间断的细细撞击声传过来，在这样安静的夜里显得尤其突兀。谢西城本能地循着声音望过去，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的地方，好像一直在从地上捡起石头之类的东西砸向面前的砖墙，动作很大，看得出用了挺大力。

　　熟悉的外套，背上是那个熟悉的硕大背包，是乔亦语。谢西城不自觉地停了脚步。

　　乔亦语好像跟那堵墙有着什么深仇大恨，一下比一下砸得狠，热得外套拉链也解开，地上没有石子了，就挪几步到旁边接着捡，噼噼噗噗的声音沉闷地散在巷子里。

　　行为怎么总是有点不正常啊。谢西城一边想着一边迈开步子往前走。

　　一辆汽车自巷口拐进来，白亮的灯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然后，就看见乔亦语猛地转过身，朝着汽车使劲一抡胳膊，接着就是啪的一声，而且很不巧，根据声音判断，这次的石头体积不小。

　　汽车开出几米后急急刹了车，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的尖利响声划破了整条巷子。而乔亦语居然站在原地没有要动弹的意思。

　　谢西城顾不上目瞪口呆，奔过去拉起乔亦语的袖子就往旁边的一条小岔道上跑。后面的人追了一段就停了，站在原地骂了几句，车门摔得震天响，然后便是汽车开走的声音。

　　“喂！”谢西城倚在墙上喘了两口气，正要发火，发现乔亦语弯着腰靠在旁边的电线杆上不太对劲，还没等他问话，她哇一声就吐了出来。

　　“你没事吧？”谢西城口气软下来。

　　乔亦语没理他，在背包里翻来翻去想掏纸巾，却只找出一个空的包装袋。谢西城顿了顿，口袋里的手帕绝对不能给她用。他朝她伸出手，把衣服袖子递到她面前，要给她擦嘴。

　　乔亦语愣了一下，向后缩了缩脖子躲开他的胳膊。他又往前送，她还是躲。

　　“擦吧，没事。”谢西城把袖子贴上她的嘴。

　　乔亦语固执地推开他，身体里有温暖的液体淌过，这股液体绕过心脏，直冲大脑，最后从眼睛里面流出来，接着越发汹涌无法控制。麻木了一整个晚上的乔亦语，终于面对谢西城无甚言语轻描淡写递过来的衣袖，泪湿了满脸。

　　谢西城看见乔亦语的右脚始终用脚尖着地。“脚怎么了。”

　　乔亦语没有说话。只是扶着电线杆，右脚下意识向左脚后面藏了藏。今天穿的鞋是她不习惯的略高坡跟，这条小岔道坑坑洼洼，刚刚不小心扭了脚。

　　谢西城看她的样子也猜了个大概。“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家。”他伸手扶她。

　　“我不回家。”乔亦语忽然抬起头。

　　“我不回家。”乔亦语抬起头。

　　她红着鼻子，旧的泪痕尚未干透，又有新的液体渗出眼睛，缓缓地顺着脸颊滑下来，泪水反射月亮清冽的光芒，明亮而冰冷，轻轻地落在他扶着她的手上。她的眼神带一点悲伤，却坚决，一直看到谢西城心里，让他微微一震。这眼神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当他被告知期待已久的属于自己的唱片已经没有可能再继续制作，而公司也很快会与他解约的那个晚上，他独自蹲在灯火通明的马路边，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哭得没有力气站起来。那是一种梦想破灭的无望与深深自责。那天晚上，他固执地不回家，因为害怕面对母亲满满的期待和疼惜宠溺的眼睛。那是一段似乎很久远的记忆，被努力遗忘在他心里不愿触及的柔软角落，然而在这个月光冷冽的夜晚就这样忽然地闪在了眼前，连同当时的疼痛，一起撞击着谢西城自认为坚硬的心。

　　谢西城低头盯着乔亦语，没有再说什么，背过身在她面前蹲下。乔亦语犹豫着没有动作，谢西城回头看了看，拉过她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托着她的腿站起身，就这么半强迫地把乔亦语背在了身上。

　　乔亦语没有反抗。她不知道谢西城要带她去哪里，也没有问。她不知为什么觉得是能够信任他的。谢西城的背很宽，趴在上面温暖又舒服。乔亦语双手勾着他，脸颊偶尔碰到他脖子的一小块皮肤。她闻到来自他身体的一股很干净的男人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油烟味，是一种充满安全感的气息，有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是一个寒冷寂寞的夜晚，谢西城背着乔亦语慢慢走在无人的街道上，两个人想着各自的心事，一路无话。

　　谢西城把乔亦语带回了他的家。是一间小公寓，有一间屋子，厨房，浴室和小小的阳台，陈设简单，屋子也不乱。开了暖气，很快就暖合起来。

　　谢西城手脚麻利地处理了乔亦语的脚伤，然后去浴室放热水。回来叫乔亦语去洗澡的时候，她已经裹着衣服安安稳稳地睡在沙发上。他看着她疲倦的睡脸，叹了口气，轻轻拿掉她的外套，给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脑袋下垫了枕头，又把自己的被子盖在她身上，就出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第二天．谢西城睁开眼睛，看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今天又是没有太阳的天气啊。转头望向沙发，沙发空空的，被子叠得整齐，和枕头一起放在一角。他坐起来，胡乱揉了揉头发，掀开被子走下床。屋子里没有任何乔亦语的痕迹，和昨晚她来之前没有什么两样，只有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有漂亮的笔迹：谢谢，我很感激。

　　谢西城把这六个字看了两遍，歪歪嘴，又是个爱逞强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