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暧》某贝

46、又一章白虎

　　转日早晨，宫千越迷迷糊糊中听得外厅有人声。

　　一个温和高贵的声音问道：“独孤姑娘起来了吗？”

　　另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答道：“大哥走的时候说是妹妹还没起。王爷也太急了。”转着娇俏的尾音，却透着一股子寒意。

　　宫千越还是无法习惯陵熙这种说话的方式，生生打了个冷战。

　　于是欲挂银钩，屋内却有人说话了：“独孤小姐醒了，奴婢帮您挂上吧”。果然，一双手伸了过来，把两边的帘子都收好。原来是一个穿着宫装的丫鬟。

　　宫千越吃惊的问：“姑娘是谁派来的？”

　　丫鬟施了个礼，“奴婢不敢当，奴婢名叫解语，是今天清早皇宫内务院的大公公派奴婢来伺候小姐，据说是昨晚皇上的旨意。”

　　宫千越想起昨天白虎皇的行径，有些头痛起来。也不答言，任解语伺候她洗漱更衣。在镜前坐下，望着忙前忙后的解语，想想进府后看到的其他丫鬟并无此等绝色，心中有了计较。于是笑眯眯的问：“解语姑娘，越儿见你容貌出众，庄容得体，应该是好人家的女儿吧。”解语忙放下手中的梳子，深深行了个礼，“请小姐千万恕解语怠慢之过。解语的父亲是单州检察使，奴婢是庆翰二十五年的选秀出身，被分到太后处当差，确是今天一大早薛公公派奴婢来伺候……伺候小姐的。”说到这里，解语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去，娇羞无限。

　　宫千越叹了口气，道：“不光是伺候我，也要伺候云王子的不是吗？”解语浑身一震，脸上绯红，慢慢点了点头。

　　宫千越没再说什么，在心里却又叹了口大大的气。白虎皇也太自以为是了。幸好自己是武林女子，要真是从外国来投奔王爷的，在白虎国无依无靠，不真就被他强迫着与自己的儿子成亲了？

　　解语帮宫千越殷勤的挽了个复杂无比的发型，通报越姑娘已经梳洗完毕，施礼下去。与循声而进的云王爷打了个照面，解语深施一礼，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虾子，竟害羞的跑了出去。

　　炼铮云惊讶的问：“越儿，这是谁？”

　　宫千越本因为这件事对白虎皇心生不满，听着亲密的“越儿”更觉刺耳，脱口而出：“越儿是在下的小名，独孤越是云英未嫁之身，王爷这么叫为未免有些太过亲昵了，若传到下人的耳朵里对在下的名声也是有损。”

　　炼铮云脸色黯然，“是小王擅越了。”

　　宫千越看着突然沉默的炼铮云突然有些后悔，不过是个名号，自己也是江湖女子，何时拘过这样的小节。于是把话岔开，问这么早云王爷来拜访有何事。

　　炼铮云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宫千越的脸色，开口道：“只是想问一下，昨晚上独孤姑娘作诗的用典和出处。”

　　此时，下去的解语却端着一个托盘上面两个茶碗进来了，立在旁边。云王子皱眉道：“为何不把茶碗放在桌上，难道要小王亲自到你手里接不成？进府以来难道赵让没教过你这府里的规矩吗？”赵让是云王府里的大管家。

　　解语慌忙跪下，惶恐不已。宫千越在暗笑原来所谓皇家威严就是如此，伸手接过托盘里的茶碗，还未等落下，炼铮云却从她手里接过。宫千越心里感觉更加别扭，挥手让解语下去了。

　　宫千越呷了口茶，徐徐开口道：“第一首咏明月的，是我在朱雀的启蒙老师所做，也算是她的得意之笔。因为是闺阁口吻，所以不曾流传开来，也是越儿侥幸。第二首，”宫千越忽而一笑，“就不用我说了吧。那宴会上某人大赞其为好诗，正所谓敝帚自珍。”

　　炼铮云的表情却很不对劲，半晌没说话。

　　宫千越趁机问道：“左侍郎衙内袁公子真是差点害我当众出丑呢。敢问王爷，他与您熟悉吗？”

　　炼铮云点点头，“算是朝中与我来往比较密切的官家子弟了。昨天他突然出头，也让小王我猝不及防。”

　　宫千越又问道：“我看他身后的侍卫很是扎眼，不免多看了几眼，结果他居然瞪我。敢问王爷对这个侍卫以前有印象吗？”

　　炼铮云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以前不曾见过。”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炼铮云低下头去用盖子拨弄浮在水上的叶儿，装作不在意的问道：“那是小王一时兴起之作，论诗情实难与第一首比较。昨日熙公子与父皇说越姑娘已经有心上人了，不只是推搪之语还是事实？”说到这里禁不住抬起头来。

　　宫千越猛然一震，望着炼铮云碧绿的双眸透出恳切的神色，表情认真虔诚，心里叹息着，点头说道：“记得十几天前王爷也曾问过我这话，有的，是大哥的好友。”

　　炼铮云掩饰不住满脸的失望，手一抖，盖子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院里晒药的陵熙连忙进来。炼铮云嘴唇微抖，还是维持了往常淡定的模样，只是精致的五官微微发白，告辞离开。

　　见云王爷走远，宫千越窜过去把门关上，惊慌的对陵熙说：“云王爷居然对我有意思？！”

　　陵熙微微一哂：“你以为呢？这一路走来看越姑娘也是有玲珑七窍的人，怎么于这一节却如此迟钝。”

　　宫千越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可我们才认识多久？也就两个多月吧，他还有半个多月是昏迷的。”

　　陵熙冷冷的说，“要是按照认识你的时间认定对你感情的深厚的话，那无疑玄颢会是第一位了。云王爷纵对你有万分情意，也抵不过你所谓的时间。”

　　宫千越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于是问道：“大哥呢？和他说好的今天要出去转转的。”

　　陵熙说：“大哥看你还睡着，就先去了。说你要是醒了就去找他。”

　　宫千越诡异的一笑：“那二哥想不想去呢？”

　　陵熙迟疑了一下，“我……方便么？”

　　宫千越微笑道：“不是二哥一直嚷着要逛围堰的吗？我又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出去逛。大哥也不会反对的。吃完……”宫千越抬头望了望天，“午饭咱就去。”

　　出了王府的大门向都城的外圈走去。这一片都是王侯将相的府邸。宫千越也没有问过路的人，只是听得最热闹不过的地方似乎就在前面几条小巷之外。绕过几家深宅大院，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街面上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水面行船穿梭于两岸垂柳点缀的江岸之间。原来，这就是围堰最繁华的一条街了。

　　陵熙突然一拉宫千越的袖子，问道：“背后有人跟踪吗？”

　　宫千越点点头，“从王府出来就有了，不过听辨其脚步不过是一个庸手，估计是例行公事罢了。也不用在意，他听不到咱们说话的。”

　　忽然一串娇滴滴的声音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宫千越打量着从斜前方不远处在一所金碧辉煌的五层高楼进门处不停挥舞的一只粉色丝巾，丝巾的主人看着宫千越这个姑娘家毫不避讳的打量着自己，气一噎，然后更卖力的叫唤起来：“欢迎各位客官光临流光院。今晚有桃红柳绿双生儿的赏花会了。两人色艺双绝，桃红弹得一手好古琴，柳绿唱的一曲好嗓音，两人心意相通同进同退，今夜寻找第一位恩客了啊！”

　　陵熙听得不是很明晰，于是问宫千越：“流光院什么地方？夏末花已经快谢了吧，怎么办赏花会？”

　　宫千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真的不知道？这就是青楼。至于赏花会，也无非就是那对双生儿的□□会而已。”

　　陵熙脸微微的红了，轻皱着眉头说：“原来堂堂宫宫宫主就是这个见识，我算是知道了，一个姑娘，开口青楼闭口□□，也亏你说得出来。”眼波流转间，却是极害羞的模样。

　　宫千越耸耸肩：“正因为是宫宫的人，所以三教九流的地方都得去，不然我们怎么打探到消息的。作为宫主，自然也不能免俗。想我十六岁的时候，还曾经在韶华苑做过几个月的丫鬟呢。那时，可才真正见识到了男人的真面目。”

　　想到这里，宫千越不禁微笑了起来，那真是一次奇特的经历。十六岁的她不顾峰叔叔、玄颢和无双的阻止，在小晋的怂恿和“一定把宫主完好无损的带回来”的保证下，她还是去了极著名的韶华苑。在里面看到男男女女的情感纠缠，看到银子流水一般的进去，女人们流水一般的老去，看到偶有悍妇打上门去哭诉自己的夫君如何不忠，宫千越脸色发白，实在无法理解这种强烈的情绪。当然，同时，她也对男性这种性别产生了抵触。

　　两个月回来后，她对玄颢是冷漠无匹，玄颢在院外跪了两天两夜也没有磨灭她心中再糟糕不过的幻想：“那个长得和玄哥哥很像的人逛韶华苑恩……”。后来还是小晋对无双说了事情的真相，无双当场就嚷了出来：“玄颢那家伙逛青楼？宫主，就算是你下命令他也不肯去的。以前需要去青楼的任务可都推给各位堂主和我了。宫主，你一定是看错了。”玄颢听了这个理由简直是啼笑皆非，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腿却一软，倒在宫千越的怀里，宫千越听得他喃喃的说：“千越真是气性大呢，连和我长得相似的也不许……”宫千越心中一气，想松手，却发现累极了的他已经睡着了。半拖半扛着比自己沉了许多的玄颢回屋，宫千越越发认定自己是自作自受。

　　陵熙见她嘴边带着的诡异的微笑，拉了她一下，以免她直接撞进门去。宫千越望了眼前虎视眈眈作势而起的老板娘，不停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前面不远就是名茗茶馆。一楼异常吵闹，在一楼二楼正中间的大场子里有卖艺的，耍弄杂活的。在最角落的地方有一张几案，说书人正在说武林的故事。宫千越径直走上了三楼，朝三楼门口的小二晃了晃手上的戒指，小二见后面无人，忙将两人引向了四楼的暗间。

　　转角处有人低声喝问：“舌漏还是生意？”宫千越低笑道：“都不是，来找玄颢的。”那人见有人道出了幕后主子的名字，露出脸来，端详了一下宫千越，慌忙行礼：“正白使江离拜见宫主。”宫千越看出是无双派出来的两位侍卫之一。

　　江离接着说道：“感谢宫主、玄门主、艳门主对我们兄弟俩的提拔，属下和我的兄弟江别定将肝脑涂地，报答宫主的信任。”

　　宫千越收住了脚步：“江别应该成了副白使了吧？他被玄门主派到了何处？”

　　江离说道：“那日我们兄弟二人并未随宫主并其他四人同入云王府，属下来到了这名茗茶馆接手了业务，兄弟江别去了白虎国的边境，选定地址建设新驿馆，便于宫宫与名茗茶馆互传消息。”

　　江离一边带路一边说道：“玄门主刚才出去了。玄门主两边跑也很辛苦，好在没有引起围堰本地势力的注意。”

　　宫千越说：“我等他一会儿，如果不忙的话给我介绍一下本馆的经营情况和消息情况吧。”

　　江离看了后面的陵熙一眼，沉吟不语。

　　宫千越冷冷的说：“正白使，我知道你是无双派过来的，我也知道这段时间一直是玄颢管你，但作为宫宫的人你须明白：虽然我不在宫里一年有余，但只要我在这一天，这宫宫还是我说一不二的。我既然领外人来，自有我的道理。”

　　江离连忙跪下，数称“属下不敢”。

　　望着离去的江离小心翼翼的把门关上，陵熙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越姑娘真是好威风，这名茗茶馆上下真是好铺排。这宫宫少了越姑娘还真是没了主心骨呢。”

　　宫千越翻看账簿的手突然停下。

　　隔了一会儿宫千越若无其事的说：“我也曾经想放弃过宫宫。因为一个人。”

　　陵熙尽量显得没有情绪的问：“后来呢？”

　　宫千越凝神想了想，笑着说：“没有后来了。曾经因为觉得宫宫没有了我，单有玄哥哥、无双和小晋他们会更好，所以我屈从了自己内心邪恶的呼声，将自己的责任弃之如履。但我终究发现，也许宫宫里的人更离不开我，所以不管我这个宫主做的如何，玄颢认可我一天，我就自当尽心尽力，好好做下去。”

　　陵熙用书卷半掩着嘴防止自己继续问下去。

作者有话说

　　此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