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峰叔叔口中的那段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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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嶙嶙，宫千越日月兼程，回到了宫宫。
宫宫坐落在山洼里一片隐蔽的林子的深处，百多年来没有外人进出。
每当宫千越从外面出任务回来，她总会缓马徐趋，在阳光的斑点里漫步。从喧嚣的外面回来，宫千越感觉这一片静地好像在另一个世界里，日子仿佛都过得分外悠长。她不自觉的深呼吸，问自己：“外面繁华而勾心斗角，宫里的安静平和，你到底想要哪一个呢？”每当这时，她的心都会深深动荡不休。
可这一次，连小晋都看出宫主不是一般的消沉。一开始她以为因为玄颢的关系，可自从她们出发一天后报信鸟频繁的从天边飞来，宫主看完玄门主的信面色如常，她也就忘记抱怨“重色忘义、表面冷冰冰，其实趋炎附势的很”的玄颢了。
小晋跳下马车，无双大大的俊脸就在眼前了。“晋姐姐，好久不见，你又美了好多。”无双嬉皮笑脸，可又看见了后面的宫千越，“那个……当然比起宫主还是差很远的。”不顾小晋先喜后怒的柳眉倒竖，无双转过头去，“峰老头，我没说错吧？”
峰叔叔有些错愕：“玄颢呢？”
小晋这下可有处发泄了，于是她麻利的就把莫小凌如何邀他多住几日，他又如何喜形于色，走的时候都没有送她们的事情一一抖落出来，难免添油加醋。无双在旁边夸张地附和着，不时用自己的“优点”加以比较，想引得小晋夸他。可小晋看出了他的企图，以一句：“不过玄门主还是比你帅多了”做结，无双惨叫不已。
宫千峰笑呵呵的在旁边看他们唇枪舌剑。
宫千越附耳问了句：“峰叔叔，我娘是谁？”
宫千峰突然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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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千峰托着素白的锦囊，锦囊内有数颗光华灿灿的夜明珠。宫千峰在前面引路，回过头对宫千越说：“这还是你娘的嫁妆呢。这闻源阁以前是禁止明火的，所以晚上翻找资料很困难。是你娘想出了夜明珠的主意，她真是个聪明的女人。”宫千越一把抢过来，看见那锦囊上果然绣着“彩”字。她轻轻地摩挲着，不出声，仍然跟在宫千峰的后面。
武林秘籍的书架前，宫千峰停住了，手向内探去。宫千越“噫”了一声：“难得峰叔叔知道把它藏在这里，我是从来不看武功的书的。”
宫千峰一边摸索着一边说：“这也是你娘的主意。她说，若你对武功没兴趣，断断不能让你知道以前的那些事情。要不是你明确的点出了她的名字，我也许会瞒你一辈子。”
东西拿出来，是一个沉重的木盒。宫千越紧紧盯着它，紧张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宫千峰叹了一声，把盒子塞到她的手中，转身便走。宫千越也不理他，就地坐下，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盒盖。
最上面的是一封信，信皮上写着“千越我儿亲启”。宫千越撕开了信封，展开了早已发黄的信笺，一股淡淡的清香飘散开来：宫千越觉得这味道似曾相识。
信的抬头是一行雌雄难辨的风致楷书，风骨间与宫千越颇为相似：“千越我儿”四个字，宫千越的泪水潸然而下。
千越我儿：
我是你的母亲，独孤彩。你的父亲是宫宫第六代掌门宫重阳的独子。想来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成为了宫宫的第七代掌门了。
在母亲的愿望中，是希望你永远不要看到这封信的。或者，当你身怀绝世武功，能保护自己的时候，你可以心平静气的看那段往事。祈你只信我之言语，因为千越，想必在宫宫的这几年你也懂得了人言并不可信的道理，甚至当初信誓旦旦，不思其反，没有了黑字落纸的触目惊心，当他翻悔的时候，也是容易的。
千越，想必你已经听说过我的过往。详细的内容在木匣余下的信中有阐述，但我还是想对你，我仅见过数面的女儿剖白。母亲自小在孟家长大，与孟家的少爷孟宪交好。孟宪是一个书生，才华是极好的，对母亲也是极好的。但陪伴并不能代替深而刻之的爱情。母亲十六岁那年偶然遇见了一名男子。当时被孟家照顾有佳，他们确实把我看成了孟家未来的女主人，并不懂得人心险恶的道理。几翻试探，几次同游，我爱上了他。春风一度之后，交缠喘息之间（千越，我真希望你此时已经成年），他给了母亲一块玉佩，并告诉我他的名字和地址，叫我去找他。母亲回到孟家，心心念念的却还是那名男子。在反复思量过后，我不告而别离开孟家，去了他给的地方。
那是一个极大的庄院，比孟家的还要豪华。门房极尽傲慢之能事。当我递上那块玉佩，他的态度来了大转弯。少顷，我心仪的那位男子却没有出来，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婀娜婷婷的女子在刚才那位门房和一堆仆人的簇拥下出现了。
我被告知，这名女子就是那莫愈仁（我爱的那个男子）的妻子，望着她已出拱的腹部，我惊愕已极。
这女子对我还是客气的，不过我能感觉她眼底的轻蔑。此时我感觉狼狈不堪，没有敢报上孟家的名号。我被“请”了进去。
其实那时候我还是怀有幻想的，希望莫愈仁看见我之后能念在那一夜云雨，给我一个交待。不过最好的交待也不过是侧室而已。可他回来之后，见到我竟然大发雷霆，让护院把我扔到了背街的地方。从始至终，那女人虽没有落井下石，但也是一言不发。后来思想，也许她早见惯了这样的场景。
能想到我当时的狼狈的样子吗？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千里迢迢来到陌生之地寻找情郎。我书写了开头，却没有猜到结局。
正当我慌神无主的时候，莫愈仁的贴身小童却来找我，把我带到另一条小巷，用钥匙开了一扇荒芜的大门，让我先住在里面。
几天之后，莫愈仁来到这里。他温言抚恤，痛陈包办婚姻之苦，甜言蜜语，赌咒发誓会爱我一辈子。母亲虽被孟宪爱着，但孟宪温和内敛，并无此种惊心动魄的表白。我全身心陷了进去。
那段时光快乐就如梦幻一样，但也正因为如梦幻，当结束的时候，也会分外珍惜，甚至做出了更多错误的事情去挽回。
千越，你被人背叛过吗？母亲自然希望你没有。母亲经历的一切，我都不希望你去经历。可如果你被背叛了，请不要想去报复。做千万件错事去挽回曾经的错误，只能让自己越陷越深。
后来，莫愈仁金屋藏娇的事迹又被他妻子知晓。她屈尊下顾，挺着已经快临盆的肚皮来到了这荒凉的别院。她用那种轻蔑却怜悯的眼光看着我，说莫愈仁和她是门当户对，自己怀孕不能行事，所以他才会另投怀抱云云。我努力辩解，但越听越是心凉，我逐渐相信她的话了，相信莫愈仁原来只爱她一个，对其他的女人只是逢场作戏而已。但我还是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谁愿意呢。
后来莫愈仁冲了进来，他那轻蔑的眼神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他一口咬定是我要攀附于他，所以才背着他来找他妻子以奸情要挟。我百口莫辩。
他恨声叫下人把我送出去，我被塞进马车，在沉晴湖边被一丢了事。
在泪眼婆娑中，沉晴湖上一艘画舫朝我划来。
接下来，我成为了姐妹盟的一名新姐妹。
不得不说，如果没有姐妹盟，或者我羞惭自尽，或者我浪迹天涯，总之，一开始我就打定此生再也不回孟家。孟宪的感情我无以为报，但让我把一个不爱的男子作为避风港，我不屑。
但姐妹盟却成了我人生中另一个转折。姐妹盟的盟主一开始对我是极好的，温心抚慰，我就把自己的经历和盘托出。盟主西庆春听了之后颜色微变。当天下午她即外出，过两天就把我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了。
这是我之后才回忆起的细节了。唉，当时她想必就已经有利用我之心了。可恨当时年幼，待十多年后忆起，才惊觉人心之险恶。我儿切不可尽信他人，温婉而笑，恩威并施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我被送往一处秘密所在，里面有面无表情的护卫和一个带着面具的邪魅男子。中间凌辱自不待言。不知道他用了什么邪术，清洗了我的思想。在他百般的调教下，我变成了一名风骚入骨、粉面含春的女人。
之后的故事想必你也有耳闻。我成了神邈的工具，配合他谋取武林利益。每逢月圆之夜他予我颗延媚丹，以纾解他在我体内中下的媚蛊之毒。我与武林众多名门子弟有了不恰当的关系，探听消息，然后再由神邈下手铲除祸根。因为每次那武林中人暴毙的时候我都不在现场，而且神邈自有几分本领，死因千奇百怪。没有人能明确是我下的手，但我的名声可想而知。
几年后，我成为了全武林女人唾弃的对象。坦白来说，我并不在乎。媚蛊之痛、神邈对我的调教，比那些人对我的凌辱要深重的多。（……抱歉太露骨的话我写不出，先空着，反正是灵肉分离的意思。）
直到我二十八岁那年，我那时已经是声名狼藉，神邈的计划再也难以达成。莫愈仁某天突然找上我。约我去寺院上香。我本不待去，但神邈下令让我再行事一次，之后可以给我解除媚蛊。于是我去了，在那个清静之地，我双膝跪倒，喃喃自语，祈求今天过后，我能重获新生。当神邈说他能解媚蛊，我已熄多年的心火突然又燃烧起来，我才知道自己多么渴望能重新过活，能远离各种各样的床榻，各种各样的男人，自己清静的过日子，重拾废弃多年的诗书。千越，娘真的只有失去了曾经在孟家的生活，才开始怀念，怀念那单纯而惬意的生活。心如荒草上的火种，腾腾的燃烧。所以当莫愈仁进来的时候，我甚至是发自内心的对他微笑，一如十三年前的独孤彩。
那天，莫愈仁对我出乎意料的温柔。虽然他没有提到那段往事，但他眼中充满了内疚。这么多年，我听过无数男人的告白，见过无数凄惨的悲欢离合，早已让我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不变的爱恨情仇，只有自己的内心，才是唯一能倚仗的。所以那天的莫愈仁，已无法引起我任何强烈的感情。但他却又一次击穿了我的底线，把我放逐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空色和尚突然出现在门口，我回头，看表情逐渐正经已极而胸有成竹的莫愈仁，吹了声哨子却不见神邈现身，我突然明白了。神邈大概是与莫愈仁达成了协议，出卖我，来换取莫愈仁武林地位的提升。我大概在武林人士眼中，恨不得人人得而诛之吧。
被众弃妇围攻，很快我就不敌。感觉刀子在脸上狠狠的戳，甚至有些女人商量要把我削成人彘。我万念俱灰，晕了过去。
千越，如果我的生活只停留在此，那么我这封信函的主题就应该是教你不要信任所有的人，甚至包括你最信任的、至亲至爱之人，生活是灰暗的，你可能随时被它踩在脚下，蹂躏致死。
但我遇见了你的父亲。那天醒来，我发现自己居然活着。随即我惊恐的发现，自己一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四肢不能移动。一个陌生男子走近，温和的和我说话。可我体力不支，又晕了过去。
他是如何救我的这不细说。他对我如何照料如何关怀这不细说。我对他是如何从戒备到信任这不细说。只是，千越，当他说他叫宫晋澜，我恍惚中好像听到过宫晋澜这个名字。他惊喜道：“十七年前的武梁文会，你与孟家少爷结袂而来。孟宪年纪轻轻才华横溢，但那时，小彩，我心里印下的是你。”武梁文会，那时我只有十二岁。我只能怔怔的看着他，他只微笑着补上一句，“一直等你长大，不料你再一次见我却是在这种境遇下，不过也并不算晚不是吗？”
怎么不算晚，半个月前我第一次从铜镜中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无泪痛哭了整夜。我现在只希望能尽快的下床走动，到深山老林了此残生。可偏偏有这样一个人，他提醒过去我的荣光、之前的不堪和现在的窘迫，我突然心生恨意。
千越，或许你会遭到背叛，或许你会很爱一个人而不得，但无论多么强烈的感情，在你心心念念不忘的时候，其实早已遗忘。只有在你身边陪伴的那个人，也许并不是你的挚爱，但他的身影，反而会在你的心头打转。
他告诉我十二岁的我是如何俘获了他的心，之后每次的文会他是如何关注我和孟宪。“本以为这段感情就此埋藏心底，但十六岁那年的廊州文会你却没有出现，我打听之下才知你与莫愈仁之间的纠葛。正当我去寻你，你却失踪了。之后三年我倾宫宫之力却没有半点你的消息。后来你又出现了，换了一种姿态，但无论你是正是邪，无论你做过什么，无论你的容貌变成什么样，在你的周围我都能感受到你的气息，这十七年来一直没有变，我的心也没有变过。”
千越，想你看到这段是会被结结实实的感动的，如我落笔时的心情。但我当时，身心俱疲，爱对我来说又是残酷的禁忌，从他剖白到接受他，我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于是就有了你，我仅仅相间数面的孩子。
千越，想必你也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娘择要告诉你。生下你之后，娘的蛊毒无法控制，于是遍访名医，结论却是：娘这之后不能用情，否则医石罔效，浑身血管爆裂而亡。娘并不怕死，挣扎着要和你父亲厮守。但你父亲第二天却离开了，你祖父如何也寻访不到他的消息。娘心灰意冷，回想这一辈子，恨多过爱，但仍有那么多人给过我他们真实的爱情，孟宪，你的父亲，还有一些临死前知道真相仍不怨恨我的武林人。娘的悲剧，只能说是遇人不淑，在太多的事情上感情用事，才会有今天的结局。千越，我的孩子，希望你能吸取娘这一生的教训，步步小心。犯了错误不要用另一个错误去弥补。娘决心在山水庙宇间了此残生，不必寻我，不必报仇，尽量对当年的后人弥补我的失误，切记切记。
独孤彩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峰叔叔口中的那段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