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的艰难生活》Lazarus酱

8、过去 “……苏

　　“……苏明，人不要总是太好奇……”

　　“太好奇的话，你连这里都会待不下去。”

　　少有的，余柳笑了，但是显然并不是快乐的笑容，相反，他笑意苦涩，没有怒气——这个表情他记得非常、非常清楚。

　　笑容微微沉淀了以后，他就没有再看苏明，而是蹲下了身，抚摸着红土上盛开的赤色野花，缓缓的说道。

　　“……地狱全员，都是因为有资质，所以可以用额外的工作换取下一世的福报，可谓是上级的仁慈，但是……”

　　他平静地看着苏明，眼中的情绪几不可察。

　　“……炼狱前哨站，原本并无炼狱二字，但一百年前，我们的名字变了，是因为，这里的所有人，不论是途经还是驻留，都应该……下地狱……你知道是哪个地狱的。”

　　“我们，罪孽深重，且不可宽恕。”

　　“懂了吗？你，和周烨烨他们，还有我，都应该下地狱的……”

　　“炼狱前哨站，是和‘地狱’是最接近的炼狱。”

　　余柳住了嘴，苏明也没有说话。

　　不是他淡定，而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在高速运转着些乱七八糟的思虑，直逼乱码。

　　在如释重负的余柳面前，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余柳一直不肯说出事实，也忽然之间明白为什么自己无法被调到他处，甚至开始想到，自己这番不公的待遇是不是受得理所当然，合适不过。

　　余柳说，他犯下了过错，且罪不可赦。

　　大家开开心心地任职完之后，开开心心地去转世投胎不好吗？何必那么较真呢？

　　太较真的话，你会连这里都待不下去的。

　　最后，他留下了这几句话，当了总结。

　　没有听见这些话语，苏明有些恍惚，有些寒冷。

　　此刻说来有些可笑，但是，苏明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不可饶恕的事，让他只能待在一个暗无天日的褐红圆罩之下，划着开裂的木船，终日与浑浊的流水、腐臭的死尸相伴，看着死灵们从人间堕入地狱，痛哭流涕不得超生。

　　他来了地狱已经有些年了，面对这些诡异渗人的景致，他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现在面无表情，变化不可谓不巨大。但是，在渐渐习惯地狱生活的同时，相应的，摆渡时的流水也在腐蚀他生前的光景，从细小之处再到熟悉之物，他已经连自己曾经所在小镇的四季变幻、老屋街道的青砖石瓦都记不清了。

　　惶然回首，苏明所剩下的碎片，就只有小时候领居家的黑狗很凶、街头的桂花麦芽糖非常好吃、自己的银项链是坠着两个铃铛……这些七零八落、没有意义、即使忘记也不可惜的记忆。但苏明在此刻，却连忘记这些支离破碎的片段都十分地惶恐——他像从一场长梦中醒来，然后终于明白，除了这些破烂，人间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痕迹了。

　　那个世界真正留给他的做纪念的，就只有某些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罪过，在古老的契约下，逼迫着他在地狱中度过漫长岁月。

　　现在，要他从这些不知所云的记忆中寻找，所谓不可饶恕的罪过究竟是在哪处阴暗潮湿的间隙中发生，又是在何处，悄无声息地生成参天大树，这和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他觉得不甘心，他想继续向余柳追问这件事，可以的话他还想看一下自己的命簿仔细研究，但余柳早在他思绪万千时走远了——身为苏明在符箓方面的传授者，他比苏明更擅长脱身的方法。

　　没有办法，苏明只能悻悻放弃。

　　当时，他发誓一定要搞清楚事情的真相。

　　然而，由于各种杂事，这件事一拖再拖，在往后的日子中，他再也没有勇气，也没有机会询问真相了。

　　余柳没有扣苏明薪水，十年结算的季度奖金有好好地发放到手，一年也没少，苏明没有再追问余柳，见到余柳时也只是交代公务，偶尔闲聊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他们默契地忽视那场谈话，两人间的气氛也回归到了欢乐的假象。

　　的确，正如余柳所说，与其知道事实，然后在负罪感中度日，不如假装不知道、假装自己是普通人，然后欢快度日，让自己开心一些更好。

　　抱着这样近乎逃避的想法，如此这般，苏明又成功地混过了二十来年。

　　把所有回忆埋葬在三途川流下，他终究是活成了与生前截然不同的样子。

　　直到，靳符来到了地狱，而余柳把他扔了上去让别人作、自己被逼无数次躺上讨厌邻居的床，他才重新开始回忆这些种种。

　　回忆结束。

　　对于这件事他始终没有定论，唯一可以得知的，就只有靳符的“羔羊”的挑选范围绝对脱不开炼狱前哨站，而之所是自己，也是因为自己生前罪大恶极……？

　　所以，他到底做了什么？

　　都从那个世界脱离了，为什么还是被其所累？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苏明怔怔地想着。

　　“……”

　　低声地呐呐自语，苏明看着不远处的镜子，似乎透过水银中糊成一团的惨白鬼影看到了过去，或是某种不为人知的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