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秋雨微凉》南方有歌

3、镜花水月

　　他内伤未愈，不便行动，只躺在塌上细细想着往事，却不知外面早已过了一个白昼。
　　窗子被她用叉竿支了起来，天上的星子很多，也很亮，像她的眼睛一样。
　　画未穿一身大红喜服靠在窗边，双臂抱胸，垂着眸子，也不说话，发间的流苏垂下来掩住了侧颜。
　　玖只觉喉头发苦，终是忍不住出声:“大婚的日子，怎么自己跑出来了，大家该心急了。”
　　她依旧没言语，似乎什么也没听见一般。
　　“画未，你不是小孩子了，不可任性。”他硬着心肠斥她。
　　“任性？”她转过身，漂亮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哀伤，绝世的容颜上分明有着泪痕，可她仍唇角微翘，是嘲讽的弧度。
　　“今日，在幽炎殿内，我行过大礼，吃过五子，拜过三叩首，如今已为人妇，怎么，还不许我任性一回！”她望着他的眼睛，咄咄逼人。
　　“画未……”玖只唤得这一声，便微微避开头，不与她直视。
　　画未见他这般更为气恼，身子一撑便越窗而入，将一片物事儿丢在他被上。
　　“你既不敢看我，又为何要咄斥我？你既不爱我，又为何要舍命给我？”画未语调轻轻的，一双眸子仍是不甘地盯着他，似要沁出水来。
　　他呆望着飘落在锦被上的梨花，正是之前送她的那片，他仍旧递给她:“这是我用血凝出来的，关键时刻，可保你一命，我只盼你这一生都不必用到，可又怕世事无常……”。
　　“够了！”，画未终是受不住，两行清泪落下来，湿了衣衫，碎了心。
　　“今日出嫁，普天同庆，幽王以示爱重，仿似人界一般，铺十里红妆相迎，珠钗玉钿，皆为倾筑姑姑亲手打磨制造，倾筑姑姑，你知道的，天界大礼王母央人请她打造她也是惫懒的，连着这身喜服……用极北罕见天蚕丝打造，是天帝亲赐的……我，我，我想这原是最好的婚礼，也是我最想让你看到的，可你偏偏不来，你，你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只差人送了这块破冰晶来。”画未越说越委屈，连着抽噎几声。
　　玖见她越说越不像话，这才觉着有些不对，见她脸上分明有两陀红晕，在夜色下更衬得娇美动人。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床上一跃而起，扼住他手腕道:“你喝酒了？”
　　“喝了也不用你管。”她本就微醺，见他靠近，越发撒起娇来。
　　玖也不管她挣扎，带着她从正门出去，揽着她的腰将她带到屋顶。
　　“吹吹冷风，可教你心静。”玖扶她坐于屋檐。
　　她不理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瓶酒来，就着瓶口即饮了下去。
　　“画未！”玖伸手便夺了她的酒壶，但本就气血亏损过大，再加上刚刚动用了魂力，一时虚弱站立不稳就要滑下屋顶。
　　画未赶忙纤手一伸，自腕间飘出一根丝带缠了他挪到近前。见他无恙便放了手，兀自低笑起来。
　　“我差点丢了性命，你却笑得开心。”玖理了衣角与她并排坐着。
　　“你不会丢了性命的，你是天生的王。”画未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浩瀚星辰低声道。
　　“又胡说了，瞳……幽王那才是天生的王。”玖只当她是说笑。
　　“玖哥哥，即使过了三千年，我仍是你的画未妹妹，从未打算欺你骗你。”
　　画未的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玖却还是无法置信。
　　她也不理他眼中惊诧之色，自顾自地说道:“我是少司命啊，命格这种事一向是我最擅长的，更何况，我早已预过未来的。”
　　“预未来！不可能，每一千年都要预一次未来，可事关重大，往往幽界长老都会一同观看的，你怎会预我的未来？”玖瞪大了眼睛，接着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指着她:“难道，难道你……”
　　“是啊，上一次预测没有成功是不是？”画未狡黠地眨着眼睛:“那一次，我重病，遍寻名医而不得，甚至于天界的仙医一起诊断都不得要领，所以那一次，苦等一千年，我却没能开天眼。”
　　画未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我那时，执念太深，自长大后，你总对我忽冷忽热，我只觉惶恐，尽管时时追着你的脚步，我却摸不准你的心，于是我央了一向与南极仙翁交好的瞳，让他帮我向他讨要一株仙草……”
　　“是奇雱。”玖接过话道:“它可令人出现病弱之状，且气息甚微，然对身体无任何影响，自七日之后便会自行修复，因长在南极苦寒之地，又极为稀少，所以鲜有人听过。”
　　“你怎的知道？”画未疑惑道:“瞳和你说了？”
　　“这等大事，他如何会随便同我讲，不过是当年翻阅古籍之时，恰巧所得。”
　　“我记得玖哥哥不常爱读书的。”画未仍不依不挠。
　　“彼时你病重，我自知不是医者出身，却也想略尽绵薄之力，在上古籍中曾查阅到此物，不过当时却并未与你那病联系在一起，许是也大意了。”玖一脸歉疚:“从前不能为你做什么，如今，更是不能。”
　　“不怪你，是我自己藏了私心。”
　　“我只想着，每预一次未来，时间决不会超过一柱香的时间，且必是预幽界未来，可我，我偏是想看看你，想知道即使我背弃生命去爱你，你可否，会为我回一回头，却不知道，你心里，早已藏了一位姑娘……”画未苦笑道。
　　她从前任性跋扈，无非是仗着，即使玖哥哥对她无意，但这幽界，几万年来，人丁也不过千人。数得上名号的能与她争上一争的，几乎没有，她便抱着十足的信心，届时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老幽王又素来宠爱她，求他赐婚也并无不可。
　　可如今，他有了心仪的姑娘，即使是不能在一起，那份爱恋也足矣将她击垮，她心心念念了几千年的少年却沦陷在另一个姑娘的眸子里，从前的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玖哥哥，我不怪你爱上别人，我只怨你，你连一个知晓的权利也不曾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