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执琐事》源不知

4、渡执手札 我敛了

　　我敛了一身元力，在晨阁长到看不见出口的走廊里缓步走着，平时我并不会这样做，但今日格外烦躁。我已在这晨阁中待了三十年，除了刚来的那几年，有随着师兄出去做些任务，之后便再也没有踏出过晨阁一步。
　　苦读。不管是医书或是毒术，甚是蛊术也被我学了个精通，以前师父让我多看些别的术法，以免遇到之时束手无策。那时我剑走偏锋，总是对这些歪门邪道不屑一顾，一手丹术使得如火纯青。丹修为医者，医者怎可练那些害人的法子？
　　我停住步子，在长廊的护栏上轻倚，唤出蛊虫来把玩着。水蓝色的蛊虫顺着我的手腕爬到食指，咬破指尖吸起血来。我脸色一沉，却又一笑置之。若不是我卸去元力，这蛊虫本也咬不动我，只是生物本性罢了。这嗜血的东西，养了这么久，却终究是没甚么感情的。
　　我不喜那些毛绒绒的小动物，柔软又脆弱，轻易信任人类，殊不知那是能要了它们性命的刽子手。蛊虽嗜血，却是互惠互利的关系，没有什么比这更好。人活得久了，越是欠情，就越是怕欠情。有人于我，于师兄，都有莫大的恩情。这么多年，宗主未曾对我提过要求，就算是现在，哪怕我已经看得出来宗主开始动作，却也只是让我一起出去转转散散心。宗主怕我闷坏了，却也不勉强我，只字不提当年说好的约定。
　　安生久了，便会开始惧怕。血海深仇，旧情新人，我都想将他们统统忘记，避而不见。可这些事情，又有谁能忘呢？我没忘，师兄亦如是。不然他也不会在这里把晨阁重建起来。宗主待我和师兄，是极好的。萍水相逢能做到这样，着实不易。可我偶尔会担心，毕竟这个世上没有什么白来的好处，祸端倒是不少。宗主将他们放在这里做些琐事，也只是顾虑两人心情罢了。真正的要事，一日不说，便一日不安。
　　如今，我总算能看出些苗头来了。宗主虽只是建议，可我必是要报答的。其实也算不上报答，毕竟宗主要对付的人，也是我恨不得碎尸万段的人。我闭上眼，稳了稳心神。看着远处云端，日光温暖。

　　我不止是很少出晨阁，哪怕晨阁外的这条长廊，也是很少来的。我会惧怕，触景伤情，或是发现自己的变化，都是会让我心神动摇。可现在，宗主不逼我，我却要逼自己。踏出那一步，便能走出接下来的许多步。我总是提醒师兄，莫忘往事，我亦是提醒自己，不要忘。
　　再过不久，我便要远离这个安居已久的地方。本来只是一件非常小的事情，却要我与师兄同出动，我总觉得不会那么简单，便将许多东西收纳到了手镯中，来这长廊里走上一走。这些年我心有不安之时，便会照着旧习惯来这里走走，却不会有故人再出现。我继续望着长廊的入口，缓缓回过了头准备离开，这个动作已经持续了多年。因为我也确实等不来那已故去的人。
　　“我。”可在我准备离开之时，却从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我一时惊喜，也没听出差别来。入眼的却是那个剑眉锋利，双眼却满是温柔的剑修，一时间，黑阙与那故人的身影重合，我有些晃神。
　　看清模样后，我却垂眉思起了故人。
　　离师弟，我想你了。

　　书于弘法五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