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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三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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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或者更久远一点
岁月的纵深处,园子里一排排夏日玫瑰,还在恣肆纵情地盛放
她归来,却好似从未离去
老妪的眼眸里,浮现出少女般的奕奕神采
----小札
“林管家,夫人差我来问一声,钱师傅和朱师傅是不是已经赶去华懋饭店了?”小霜匆匆跑到一楼大厅,“我在二楼找了一老圈,哪想在这儿才逮到您。”四点钟的太阳透过薄纱窗帘浅浅地照着地面的乳白色大理石,像瓷白柔嫩的肌肤上搭了一件金线绣成的披肩。小霜瞧着林管家泛起油和汗的额头竟微微有些出神。
海关大楼的钟刚刚敲响。太阳在天上熬了一整个白昼的时间,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仿若抵抗不了西坠的命运。这也提醒着赵公馆里的人们,一天过去了,忙碌劳累又无所作为的一天又溜走了。
“去了,去了,刚刚老孙开车送去的,估摸着现在已经在备菜了吧。”来赵公馆四年,小霜还是听不习惯这个管家的上海话,又急又快,像被别人催着赶着似的。这四年里,来自苏北的小霜也学会了讲一口流利的上海话,尽管不那么纯正,倒可以应付得来日常社交。她也眼见着林管家的肚子越来越大,头发越来越少。
想要在赵家当差做事,各人都必须有一套待人接物的方式。
四年前,江浙一带发洪灾,粮食歉收,流民遍地。小霜正愁着活不下去的时候,同乡的如云从大上海回来,给她捎来了赵公馆招人的消息。
“如果咱俩不是金兰结拜的姐妹,我才不会把这个消息告诉你呢。”如云着一身淡绿色的布旗袍,袅袅娜娜地立在小霜对面。果然是大上海的人了,浑身上下透出的气质就跟乡里的姑娘大嫂们不一样。然而,真正打动小霜的并不是“洛可可式的三层大洋房”、“种满英国玫瑰的花园”和“每天早上娘姨们坐轿车去买小菜”这些她闻所未闻的词汇和无法想象的情景,而是如云那略带娇纵和傲气的眼神,看起来像衣锦还乡一般地得意,那个小时候打鱼摸虾采莲摘菱的姑娘哪去了?
小霜没有太多时间思考,家里的困苦境地逼得她背井离乡,去大上海讨生活。
“我现在服侍大奶奶呢,大奶奶是谁?呷,她一个人就把赵府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把你塞进去,我在她面前说几句话就成。”小霜暗地里揣度,这乔毓芬应该是很厉害的角儿。虽然自己并不知道她是怎么个厉害的人物,但总归来讲,如云这样对她说,一定是看得起自己,真心想帮自己一把。
“夫人在换衣服,六点应该可以准时到华懋。”小霜捋捋垂下来的头发。她就是想不通,夫人怎么只许自己梳长麻花辫,而大小姐、二小姐、三小姐房里的丫鬟都偷偷梳了前刘海,如云那丫头甚至烫了小卷儿,大奶奶反而还夸她手艺好,弄得自己郁闷了好一阵。
“其他几位小姐应该也快拾掇完了吧。毕竟大小姐二十六岁的生辰,老爷又是千叮咛万嘱咐地不能出差池。你瞧,连咱们家俩厨子都被派去去华懋做大小姐最爱吃的蟹粉狮子头和香酥鸡,可见这排场在上海滩也算是够大的。”林管家掏出手帕擦擦汗,“我再上楼盯盯下人们,你快去服侍夫人吧。”
小霜应了一声,低下头快步走上楼去。这三层楼的公馆什么都好,就感觉缺点人气儿。寻思着大概是宅子太大,人又少的缘故。夏天里好多角落晒不进太阳,冬天就愈发感觉阴冷森然。夫人断断续续地病了一个月,谢天谢地赶在大小姐生辰前痊愈。底下人都弄不明白,二十六岁的生日,何故铺这么大的排场。和平饭店的一楼大厅被包下来一个晚上,请了工部局的管弦乐队来演奏,上海滩的名流雅士来了一大半,“歌后”周璇还要登台唱歌。旁的就不提了,连老爷都亲自从南京赶回来祝贺大女儿的生日,谁都知道,财政部副部长的位置他才坐上去三个月,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现在正是最忙的时候,可是为了女儿的生辰,无论如何也要请假回沪。
“绿竹,我的那副紫水钻流苏耳坠子呢?妆奁里根本找不到。”赵舒荻一面从衣柜里扯出一件藕荷色乔其纱滚银丝细边长旗袍一面对丫鬟说到。黄花梨大衣柜里每件衣服下面都吊着茉莉香包,香风袭来,整个人直觉得神清气爽,一扫出门前的慌乱。
“姑娘一定要戴紫水钻流苏耳坠吗,我倒是觉得那副红宝不错,衬得姑娘更水灵。”绿竹笑着拿起檀木梳子给舒荻盘头发。
赵舒荻坐在镜子前,睁大了眼睛,盯着镜中的女子,那是自己吗?脖子上的心形粉钻吊坠愈发显得肌肤剔透玲珑,用大姐的话来说就是“我这妹妹啊似冰雪里长出来的可人儿,一不小心啊就怕化了”,她每每这样打趣自己,逼得人脸都通红了才肯罢休。两边的云鬓被松松地扫上去,鸦黑浓厚的头发像积云一样堆在脑后,蓬松里藏着闺阁小姐的心思。头发是好久之前烫的梨花卷儿,现在看起来不那么滑稽。到底是长大了,人的心态也跟着变,一夜之间厌恶起稀稀疏疏的前刘海,不过现在呢,描起眉毛来还要多费些功夫。
绿竹的嘴依然不停:“依我看哪,这件乔其纱的旗袍未免太素了些。姑娘何不选那件宝蓝色缀珠片的夜礼服呢?看起来更显身份。这个链子也太小家碧玉了,不如挑那条珍珠的......”
舒荻听得有些恼,猛地转过身盯着绿竹。绿竹猝不及防,吓得连连后退几步。
“绿竹,我今年也有二十三了,穿衣打扮自有抉择,你又何必当诸葛亮呢?”她勉强扯起嘴角,尽管自己知道这个笑是多么虚假,“好了,你先下去吧,扑粉描眉我自己来就可以。”说罢,利落地转过身去,瞪大眼睛盯着镜子。绿竹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听到这话,如释重负般地站起来,掩上门出去。过了几分钟的光景,舒茜轻快地踩着玫红色漆皮高跟鞋走进来,地板发出一串“咯吱咯吱”的音符。
“仔细滑,上午才打了蜡。”舒荻知道是妹妹进来,整个家里就她走路像蹦跳着一样。
“你今天打扮得真素净。”她坐在床沿看着舒荻勾眉,细细的长眉描到鬓角里去。
“我怎么会抢大姐的风头。谁都知道妈一手安排这个宴会的道理,连大嫂都不让插一脚。”舒荻打开描金香粉盒,把粉在脸上打匀,对着镜子又是细细端凝。
“可大姐不说不遇到心仪的人不嫁吗,恨不得全上海的人都知道她是新时代的独立女性。那些公子啊、少爷啊,她竟然一个都看不上,鬼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舒茜走过来,把两只胳膊搭在舒荻肩上,“这样耽搁下去,只怕成老姑娘了。也难怪妈这样上心,看样子这次大姐不能不就范了。”
舒荻并没有听清楚舒茜的嘟囔,她透过三色拼花玻璃格子窗往花园里看,只见二哥一个人在踱步。
“怎么,二愣子又在吟诗作赋。”舒茜笑嘻嘻地凑过来,舒荻没理她。
自从二哥把海关的工作辞了之后,跟父亲就不对眼。他喜欢作诗、写文章,这都无可厚非。他不像大哥那样精于人情世故,也没人怪他。只是不声不响地把工作辞掉却实在说不过去,父亲接到上海海关局局长的电话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干了什么事,当天就从南京飞回来把他斥责一顿。赵怀瑾却是心意已决,明确地表示不喜欢家里安排的工作,任凭谁都劝不动,大家也只好作罢。
赵怀瑾平日里不动声色,在家也是整天猫在房里,除了吃饭出来跟大家打个照面就见不着人影。乔毓芬不只一次地在许亦华旁边嘀咕:“妈,您说说啊,二弟每天这样,传出去还是我们赵家脸上挂不住。咱们家就两个儿子,也没说非要怀瑾做出什么大事业,可他迟早要当家里的顶梁柱啊,整天缩在房里不晓得干什么,看得我心急。”
许亦华也是沉不住气的主儿,这话听多了,心里就开始动摇。她找到赵舒苓商量:“你看,要不要再让你爸给怀瑾谋个闲职?我又怕他不乐意,去了也是白去。”
舒苓顿下茶杯,挑了挑眉:“我看哪,是大嫂闲不住。她有什么资格去管二弟的事儿,二弟在家里的吃穿是她出钱吗?还是二弟每天跟她一张桌子吃饭碍了眼?毕竟是留过洋的人,他心里肯定有自己的打算,犯不着咱们替他操心。还有,当时我说去报社工作,她不也是千般万般不愿意,说什么外人会以为咱们赵家败落到什么程度,还要小姐出去挣钱。旁人怎么看,我不管。可她管我,就是管不着。怎么,只许她坐镇家里,管着南方的几百亩田地还有青岛、北平的房产?我们想做点子事还要看这位姑奶奶的眼色?”
赵舒苓作为家中大姐,思想也是最开明的。她从圣约翰一毕业就宣布了自己加入《申报》的决定,从小编辑做起,不需要家里的任何安排和帮助。
“我就是想让别人知道,赵家的小姐不是只会梳洗打扮、走亲访友。我可以通过劳动换取应得的报酬,总不可能被家里、被丈夫养一辈子吧。那样的人生不适合我,我也不需要。一个女人,应该有自己的社交生活。外国女人都有工作,怎么中国女人就不行?”
于是,赵舒苓成了赵家第一个走出家门工作的女性。在他们的阶层,这绝对算得上先锋行为。三十年代中期的上海,庭院深深的公馆里走出一个去办公室上班的小姐,的确需要很大的勇气。但她是赵舒苓,她不怕“抛头露面”,怎么会甘心做笼中养尊处优的金丝雀?
因为曾经和二弟一同在伦敦读过书,她十分了解他的秉性。的确,他不喜欢政治,也不喜欢经商,可这不代表他一无是处。他有自己所信仰的东西,他誓死捍卫的,任何人都无权干涉。
“听说二哥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就喜欢读王尔德和狄更斯,对了,大姐说他还演过莎士比亚的舞台剧呢。”舒荻把视线收回来,轻轻说到。
“我看啊,咱们二哥要是有大哥那样的头脑,船运公司估计都开十家了。你说说,当年爸不让大哥进政府部门,不就是为了避嫌吗?可大哥公司的船运业务靠的都是爸积累的人脉啊。现在他的领域扩展到铁路和煤炭,表面上是自己经营的,但谁又知道乔家明里暗里帮了他多少?也难怪大嫂在我们家说话底气这么足,那个乔毓芬......”舒茜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
赵舒苓从珠宝盒里拣出一枚浅金色尖晶石耳坠在耳垂处比划一阵,又摇摇头,轻轻地把它丢回去。
“姐,姨妈上次来上海的时候,不是从南洋给你带了一副金珠耳坠吗?怎么不试试那个?”舒荻走了进来。
赵舒苓已经穿好了纯白色鱼尾曳地夜礼服,肩膀上垂下银线绞成的流苏。她一转身,流苏也跟着轻轻摇晃。鱼尾裙被一层薄纱笼住,无数碎钻被镶嵌在上面,舒荻的眼睛像被满天繁星闪耀到一般,好长时间都挪不开目光。
“这么好看的礼服裙,就该穿在大姐身上嘛。”舒荻蹲在地上,用手摸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碎钻,“俄国人那里订做的?”
“是啊,店子在霞飞路上面。据说是沙俄那边一个宫廷服装师开的,皇室消亡了,就来上海赚中国人的钱。”舒苓往脸上涂着玉容膏,“快帮我找找,那副金珠的坠子哪去了。”
“咱们是要快一点,免得让大哥和嫂子等急了。”舒荻在妆奁里面细细翻找,打开一个屉子,两枚金珠耳坠静静躺在红丝绒的内衬里子上。
“怎么,你还怕他们等急了?我看哪,他们最好别忘了,谁才是今天的主角。”舒苓冷笑几声。舒荻小心地帮她把黑色面网戴好,上面扣着一朵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百合花。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黑纱飘飘扬扬。赵舒苓转身牵起自己的手。
她明亮的眼眸藏在浓雾般的黑色之后,愈发显得妩媚娇艳。唯有那朵红宝石花,是璀璨的点缀。
大厅里,乔毓芬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玲珑》,看这一季的时装搭配。她的目光在杂志上飞快地流动,头也不抬地用手肘捅捅旁边坐着的丈夫:“欸,你上去看看你妹妹打扮完没,这都快要出发了。爸和妈都在饭店等着急了吧。”
赵怀瑜从口袋里掏出镀金怀表,又放进去。他的眼睛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幅油画————这是他从美国带回来的。平静的碧波上绽开几朵浅紫色的睡莲,两只白色的水鸟展翅欲飞,天空蓝得像整块的宝石,剔透明净。他微微侧过头,妻子今天穿的是浅紫色香云纱旗袍。就在一瞬间,所有关于美国田园的思绪刹那间消散了。
“要看啊,你自己上去,我可得罪不起这位姑奶奶。”怀瑜翘着二郎腿,端起茶杯润了一口。
“我说你也真是,你们家的人难不成还要我去请?我这个大嫂,难当啊。”她把杂志往桌上一拍,作势站起身。
三姐妹从楼上下来,都听见了这些话。赵舒苓提着夜礼服,脸上挤出笑,高声说:“大哥大嫂等得不耐烦了吧,真不好意思,我戴首饰的时间长了些,妹妹这就来赔罪。”她们三人互相交换了眼神,不约而同地深吸一口气。
“哟,我还以为神女下凡呢,原来是今天的主角儿啊。旁的也就罢了,这金珠耳环可真是难得。这式样,这色泽,一看就是南洋的上等货。赶明儿我也要你哥去帮我寻一对儿。”毓芬的一双吊梢眼细细地打量舒苓。
“嫂子这是说的哪门子话,你若真喜欢,我送你便是,何苦又去寻。只是啊,等我戴过了今晚就给你,毕竟是我的生日嘛。”赵舒苓往前踱几步,直视毓芬的眼睛,“你这枚海蓝色珐琅兰花的胸针不错,和旗袍很搭。”
赵舒荻有心想缓解一下气氛,提高声音说:“二哥在花园里,我去喊他。”
她匆匆穿过大厅,鞋子敲出一串“嗒嗒”的声音,她开始恼恨起大理石的坚硬地面所造成的尴尬。赵家当初从法国人手上买下这幢洋房,有一部分原因是看中了这片花园。诚然如此,任何一户有头有脸的人家都配得起这么一片花园。罗马式的廊柱下放几把白色藤椅,便可以消磨掉整个下午。
刚入夏,草坪已经初具规模,像一匹高级的绸缎平铺在地上,当然,今年的雨水十分充沛。一只麻雀迈着滑稽的八字步漫无目的地游逛,这么宽广的草地,连它自己都怀疑何时才能走出去。园子里种的几排鸢尾和绣球花,此时正是盛开的光景,绿色中的一片浓紫,让舒荻想起自己的湖绿色蝉翼纱旗袍,独独缺了一枚紫水晶的胸针。她站在柔软的土地上,鞋跟微微下陷。来自远方的清风吹来,鬓角的头发有些散,但感觉很舒服,是一种全身的毛孔被打开的舒服。
她看到了二哥朝她走来,他跟这个家的人都不一样。并不只是说他玉树临风的身姿和温和的个性,他的追求,他所向往的方向与他们都不一样。他不喜欢经商,未来也不会从政,那他会成为诗人或者作家吗?他会整天埋头在自己的世界里吗?要是二哥变成了那样的人,自己还会喜欢吗?
三辆黑色轿车驶出了公馆大门,林荫道上的行人渐多。梧桐的枝丫轻轻摇曳,拥住街边的欧式路灯,像久违的故人诉说着传奇往事。远处舞厅的霓虹闪烁,一片嫣红色和亮橙色的海洋。夜色掩映中的上海,别具风情和魅力。男男女女在饭店和咖啡厅流连,他们身上的香水味是最毒辣的一剂□□,编织成无数动人心弦的秘密。
夜色是一把障人耳目的伞,它遮住了背巷里婴儿的尸首,阻隔了弄堂里尖厉的争吵。三十年代中期的上海有两个世界,它们轮番登场、从不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