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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哭 诉 青年男子哭 ...

  •   八、哭 诉
      张文清衣衫不整,已哭得双眼红肿。
      他见到陆离和宇文麾,不由一愣,旋即摇头苦笑道:“没想到与两位在这里见到。”
      徐怀谷见那青年男子竟然与陆离等认识,颇觉诧异,陆离便将两京驿道上遇惊马之事对徐怀谷简单讲述一番。
      陆离回过头来,对张文清道:“驿道相遇之时,你问我们是否军府中人,我们因身负公务,故不便如实相告。但你当时对我们说的,也非实情。你说车中女子是你的妻子,但我见到那女子衣着举止,优雅端庄,应当是出身官宦之家。而你腰佩玉笛,手指纤长,还有明显的茧子,更像是长期拨弄乐器之人。并且你对那女子,十分恭敬顺从,尽管周到体贴入微,但却没有寻常夫妻的那种自然之态。你二人轻车简从,身边没有一个婢女、仆从,行走得又如此仓促。你告诉我们赶去汴州探望父亲,但昨日近晚,我却在窗外见到你在洛阳市坊街中行色匆匆,如是盘旋多日,显然有些蹊跷”。
      张文清点头不语。
      陆离又道:“今日一早,你二人于浓雾之中匆忙出行,却又是为何?现孙夫人惨遭此劫难,你为她身边之人,且须明白告诉我们,你的真实身份,与被害的孙夫人乃是什么关系,因何至洛阳,你二人又于今晨发生何事了吧?”
      张文清闻言,目光呆滞,久久不能言语,仿佛陷入沉思,良久,方才缓缓开口……
      “阅下明察秋毫。正如阁下所言,小人并不叫张文清”。
      伴随着这句话,那青年男子双眉紧蹙,思绪仿佛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小人名叫肖伯佥,的确是汴州人氏。只是我从小家中贫苦,幼年丧父,家里还有一个弟弟,母亲无力独自抚养我们兄弟两人,便把我送给叔父抚养。叔父乃是位落第的秀才,在长安靠替人写字为生,因此,我从小就跟随叔父在长安长大。
      我很小的时候就对音乐有特别的感觉,听过的曲子,马上就能哼唱出来。叔父家里也很清贫,于是我十三岁就被送入太常寺为乐工。太常寺里的乐工大多是官宦家因获罪被诛连的家属子女,以贱民的身份入籍,他们中很多人都受过良好的教育,却徒遭家变,一下子由豪门子弟沦落为最低贱的供人取乐的乐工,饱看人间冷眼,连教坊乐官也并不把他们当人看,粗暴苛责,肆意羞凌。
      所幸我虽然家贫如洗,却是以良民身份入籍,好歹作为音声人(唐代太常寺乐工的一种),在乐人中能受到一些特殊的优待。还能得到乐官的调教,面且也多了一些外出表演的机会。我十七八岁便已掌握多种乐器,尤擅奏琴和吹笛。在太常寺里,多年的练习和表演,让我的技艺愈发磨炼得纯熟。
      在太常寺待久了,我也有了更多的自由,除了一年内要在太常寺服役数月之外,其它时间可以受邀到京城之中的达官显贵家中奏乐表演。三年多以多以前,忠武将军孙仲元与□□鏖战而亡,其灵柩运回长安,家人于府中操办丧事,小人便随同乐官到忠武将军府演奏礼乐。
      我与孙夫人便是这样认识的。
      孙夫人乃是将军的续弦之妻,将军长年征战在外,她与将军其实聚少离多,膝下也无子嗣。小人见到夫人时,她正披麻戴孝,玉容惨淡。她年少丧夫,难免伤心欲绝,听到小人吹奏的乐声婉转悲凉,更是泪如雨下,我见犹怜。
      我的音乐似乎也给孙夫人带了些许慰籍。她很喜欢听我奏曲、吹笛。从那以后,将军府中每逢要请乐工弹奏礼乐,夫人便指定要我去。每当我演奏时,夫人都听得十分专注。
      有的时候,我弹奏完后,夫人还会点评我的曲子,她能听懂我曲中的意境。后来,夫人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我看到夫人的面容如月照空山,笑意如春风扑面,让我心神荡漾。
      夫人对我,也格外优待,常常额外打点我一些钱物,对我眼波含情。我见夫人多妩媚,原来夫人见我也如是。
      夫人为忠武将军服丧三年,这三年里,我去将军府演奏过很多次,虽然彼时已与夫人心意相通,但彼此都还是恪守礼仪,并没有出格的言行。夫人服丧期满后,去长安城郊外的道观还愿,在观中居住数日。我也来到道观里与夫人相会,就在那一天,我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与夫人有了肌肤之亲,床第之欢。
      夫人与我情投意合,我们却只能偶尔相会。有一日,夫人跟我说,她很苦恼,不能再忍受分离相思之苦,希望与我双宿双飞,长相厮守。
      但我却明白,自己与夫人之间门第身份的巨大鸿沟难以逾越。我虽然在乐府中以良民入籍,相比太常寺的其它以杂户、贱民入籍的乐工更自由,不受我大唐律“当色为婚”之限,还可以娶良家女子为妻。但我毕竟只是一个供人听曲取乐的庶人,身份低微如尘。而夫人是士族出身,又是将军遗孀,门第高贵。我们如果在一起,为世俗所不容,将遭受多少诟骂毁谤。因而,听罢夫人的话,我却只能叹息命运弄人,摇摇头表示无可奈何。
      但夫人却是极有主见之人,她见我摇头不语,便对我说道:“昔日有红拂女,识英雄爱英雄,深夜投奔李靖,留下一段红拂夜奔的佳话。而今,妾爱慕肖郎才情,也愿效仿红拂女,与你浪迹江湖,琴瑟相伴。”
      听罢夫人这番话,我既惊又喜,但转念又很忧虑:“纵有夫人胆识堪比红拂女,但小人只是个会操琴吹笛的小小乐人,怎比得上三原才子,大唐开国功臣,卫国公李靖。”
      夫人正色道:“妾并不希望你一朝封侯。想孙将军当年也出身相门,年少为将,是个英雄,但妾嫁与他为续弦之妻时,他已年近五旬,长年戍边燕北,妾与他聚少离多,从未享受过儿女情长,琴瑟合鸣的乐趣。侯门深似海,这深闺怨妇之苦,我已然受够。郎君带给我的鱼水之欢,是我之前从未感受过的。只希望能与你择一处地方,置些薄产,生儿育女,宁静经营。”
      见夫人如此理解自己,我喜极而泣,但还是有所顾虑:“将军府管教森严,夫人与我私自逃出,他们必定追寻,怎么逃得过他们的手心?”
      夫人沉思一下,对我说:“将军去世已三年余,府中杂务多由老夫人掌管,但老夫人年迈,并无多少精力,便付与将军之弟兼理,其弟好赌懒惰,不事正务,府中光景已一日不似一日。各房姬妾也各怀私心,之前也有姬妾溜走,府中也无心过于追究,请郎君不要担心!”
      我听夫人一番话语,顿时有了决心。夫人便开始为出行谋划安排。过不久,我便在太常寺假装染上顽疾,由夫人疏通关系,将我于太常寺遣返归籍。又过了一段时间,夫人对府中说要去城外道观清修几日,让我雇了辆马车,在郊外接应,日夜兼程向东而行。
      由于夫人之前打通关节,办了行商通关的文牒,我们自长安出来一路上的行程倒也顺利。夫人对我说,虽然将军府已大不如前,但她毕竟是将军正妻,府中觉得面上无光,仍有可能追查我们,因此一路上尤需处处小心,不可露了行藏。
      未想到行路太急,我们在潼关遭遇驿马受惊,幸得阁下出手相助,方才化险为夷。夫人与我都十分感激,我拿出金帛相谢,也是夫人的意思。潼关相别之后,我们继续赶路,不敢有一丝懈怠,在寿安便打发走了马车夫,免他多嘴泄露行踪,而后又另雇骡车,赶到洛阳。洛阳人口众多,鱼龙混杂,市集繁华,便于我们做些买卖,经营生活,夫人与我都很喜欢这里。于是我们便找了家旅店住下,我白天走访宅庄牙行,想找一处临街的房子安顿下来。
      在洛阳盘旋了三天,就在昨日午后,我正在市集游走,老觉得有人跟踪,回头一望,仿佛看见一个以前在将军府见过的侍从。于是我吓得连忙拐了几条小街,迂回一番,才赶回旅店,将之前的情形跟夫人讲了。夫人有些惊慌,她说“如果将军府派人来追查,虽然洛阳城中逆旅众多,但他一家一家慢慢查来,也不难查到我们所住的旅店中来。唉,洛阳虽好,但毕竟离长安太近,此地不宜久留。”
      因此,夫人和我商量一番,决定今日凌晨,趁天不亮就离开洛阳。
      今天晨鼓一响,我便和夫人匆忙离开旅店,由上东门出城。由于大雾弥漫,出城的商旅并不多。我们出城之后,空气越发清寒,夹道树木阴森,周围雾气更重,我们看不清前路,只能缓慢而行。我在前室驾着骡马,夫人在车棚之中。
      大约走了没多远,我隐约望见前面一片迷雾之中似有一男子身影,那人似乎就站在驿路中央,我招呼了几声,那人却一动不动,我连忙停住小车,跳下车想上前看个究竟。我刚一跳下车,就听见耳后传来一阵风声,后脑觉得一沉,便晕了过去。
      待我醒来之后,却发现腰带已被解下,自己被反绑在一个空房子的立柱之上,骡马和夫人都不见了踪影。我想呼喊,却发现自己口中也被塞了一团破布,呼喊不出,只能发出哼哼声。我拼命挣扎,却被缚得极牢,挣脱不出。终于力竭放弃,坐待天明。
      那房中极阴冷,地板冰凉,我又惊又怕,更担心夫人安全,几尽虚脱。又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听到有人的话说声,于是拼命挣扎,竭力发出声音。后来,进来几位商人模样的人,他们替我解开捆绑。我连忙询问夫人在哪里,他们又去附近寻找,我只能跟在后面,心里隐隐觉得不妙,……果然……夫人她……
      ―――――
      说到这里,肖伯佥便呜咽起来,到后来,越哭越伤心,涕泪交加,泣不成声。他的讲述,情真意切,听者为之动容,让一边听着的桐儿,差点掉下泪来。
      陆离见他一边痛哭,一边拿手抹泪,手腕之上,有深深的被绑缚的勒痕,已变得青紫。徐怀谷吩咐检验官上来验伤,立即上来一位小吏,观察了文颂的手臂,后颈,验明为双手腕有绑缚伤,后脑和颈部有被砖石击打的痕迹。
      陆离又问:“夫人与你出来,可曾带有什么贵重财物。”
      肖伯佥勉强止住恸哭,道:“夫人带了几件自己的嫁妆珠宝,还有一些金饼和通宝,这些皆由夫人保管,具体数量我也不清楚。我自己除了些散碎钱物,别无其它贵重之物,唯有一只翠玉的笛子,乃是夫人送我的定情之物。如今,这些财物都不见了。”
      那玉笛陆离早已见过,知道价值不菲,夫人的嫁妆,也定然不是些市面上的俗物。
      肖伯佥便再也说不出其它,只反复叨叨,是自己害死了夫人。徐怀谷见此,命衙役将他带入监所暂时单独羁押,因为陆御史在旁边,他又专门关照衙役不可虐待肖伯佥,按时供应吃喝,等候提审。
      徐怀谷又派人找惯熟的仵作前去停尸处勘验孙夫人尸体。再命数个官差,分别赶往城中典当行、市集、酒肆、城防、逆旅、驿馆,查找证人,调查案情。这种种安排,有条不紊,显得颇有些办案的手段能力。
      安排妥当后,时间已不早了,徐怀谷对陆离道:“现在时已过午,陆御史和宇文将军还未用过午餐。两位不如先回馆驿稍事休息,待有新的进展,徐某再亲自向御史通禀。”
      未料到陆离却说:“这案情有些离奇,我想探知究竟,不如直接去停尸之处看仵作查验尸体。”
      徐怀谷又是一惊,暗暗不悦,没想到这天上掉下来的御史,行事作派,与朝中其他人大为不同,倒成了个粘人的皮糖,粘在这案子上,只怕是甩也甩不掉。
      想到这里,他越发生了些忌惮之心,对陆离道:“这验尸之事,多有禁忌。一直以来,都是由惯熟此行的仵作为之。那停尸之所,阴煞气甚重,寻常人绝少踏入,以免沾上凶险秽气。如果不小心招惹到怨魂缠身,更难摆脱!御史实在不必亲自探访,只需待检验官和仵作查明情况,自然会向我们禀报详情。”
      徐怀谷这番话说来,颇有些骇人听闻,然而也并非胡言乱语。自古以来官员断案多是如此,对验检尸体这等污秽之事,皆由检验官召集民间阴阳师、仵作行使,官员再据查验结果断案。
      没想到陆离轻轻一笑,根本不以为然:“鬼神之说,我倒是不怕。只是这案情,尚无一点眉目,验尸乃是关键一环,我必须一探究竟。”
      徐怀谷无可奈何,只能命检验官带着陆离前去停尸之处。陆离又请宇文麾前去宅庄牙行了解肖伯佥先前置办房产之事。那宇文麾虽是行伍出身,见过不少死尸,但对这阴阳鬼神之说,有些半信半疑,见不用他去停尸房,倒是乐意而去。
      陆离与桐儿随检验官来到城北安喜门下,那安喜门外就是邙山,洛阳城里送葬之人,皆由安喜门出城,送入邙山入葬。城墙下不远处,有一条背街的小路,小路两边皆是破旧的坊墙和无主的宅子,倒有一间孤零零的小院子敞着门,已有一名衙役在门外守候。那衙役将三人引进院中,只见院中杂乱放着些大木桶,大罐子,正南面有三间小房子,其中有一间房门半掩着,那衙役向那房门一指,示意陆离里面便是停尸之处,自己却和检验官走到院外聊天去了。
      陆离担心桐儿害怕,将她拉到一旁,低声问她道:“你若害怕,便在门外等我吧”。
      桐儿摇摇头,低声道:“我阿爹、祖父皆为太医博士,都曾派驻淮扬等地州府,除了给病人问诊之外,还要受州府长官的邀请,参与查验一些疑难刑案,尤其是在查验苦主服药、疾病真伪时,长官还会询问太医博士的定论。我祖父跟我说过,医者常观人之生死,尤需慈悲之心。刑名案件,尤其是人命案,关系重大,更须细致检验,查找根源,死者已往矣,其事实真相,却往往藏于尸首之中,我祖父还将诊治疑难、检验抱疾而亡的尸体之事,一一记述成册。我从小就在医馆玩耍,看阿爹、祖父为人治病,阿娘制药,对重疾的人,死去的人都没有畏惧之心,阿郎尽管放心”。
      陆离放下心来,便与桐儿推开了那扇半掩着的木门。虽然已是午后,却觉得一阵冷风袭来,伴随着的是一股不可名状的让人恶心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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