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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伊人有泪(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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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厅。
千善正在不遗余力的展示她的新包装,又是端茶又是递水果的,骆骁有些招架不住了,他之所以还忍着坐在那是在等千慈。
终于千慈回来了,素衣素面却把骆骁的目光全部吸引了去。刚刚千慈匆匆离去他还没来得及多看她一眼,现在定睛细瞧,瘦弱的身子撑着白色呢子旗袍,白色平底鞋,左胸前乌黑的一个麻花辫,苍白的脸上一点红润都看不见,正因为如此那双晶莹黑亮的眼睛格外动人,顾盼之际满含忧郁。
千慈察觉到骆骁盯着自己,原本就低着的头变得更低了,赧然汗下。
福叔见状用手肘推了推千慈的背,千慈才抬起头,正好对上骆少的眼睛,那双眼深邃而明澈,双瞳如虎目有着可以洞察一切的能力。
何老太太一看见千慈那副可怜相就心烦,她把茶杯往桌子上哐当一放,震得千慈吓了一跳,连一向镇定自若的骆骁也不禁打个寒颤,老太太怎么了?
“不是让你没事别出来吗,哭丧着脸跑出来干什么?”
老太太这句话可解了千善母女的恨了。
可千慈没有向往常一样任凭辱骂,而是抬起头直盯着老太太一字一顿的回答,可能是听了福叔说的话,心里有了力量。所有人都听到了她的声音,不卑不亢,慢条斯理,却掷地有声。
“家里来了客人,我是何家的大女儿没有理由不出来,更何况骆少是何家的贵宾级人物,至于哭丧着脸我也觉得没有什么不对,爹爹刚刚去世,作为子女难道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庆贺一番才妥当吗?”
“你……”老太太一听,打直了身子,瞪圆了双眼,气都喘不匀了。
“怎么跟奶奶说话呢!”千善厉声对千慈说,她这会儿倒是懂得孝顺了。
骆少站了起来,走到千慈身边看着何老太太说:“奶奶,千慈的话太有道理了,何伯父去世大家都很难过,可能千慈没有明白奶奶的意思,言语上有些冒犯,我替她道歉,不过毕竟是一家人,血脉相连,请您千万别生气。”
话毕心骤然一疼,转头对千慈说:“奶奶是怕你伤心,每来一个客人就加重你对何伯父的思念,奶奶不希望看见你哭,也是心疼你啊。”
他温存的话语,浑厚的声音击打着千慈的耳膜,没有想到军人居然这么会哄人,整日动刀动枪的,竟也会说如此宽心的话,这小子是真长大了。
骆骁这么一说,何老太太哪还能再训千慈什么话,那样岂不是让她这张老脸全都丢尽了吗。只是骆骁如此袒护这个低贱的丫头让她觉得不悦。
“奶奶,何伯母,骆骁还有事,先告辞了。”说完他一把抓着千慈的小臂极其自然的说:“都留步吧,千慈送我就行了。”
千善不甘心的往前追了几步,“哎……”又失落又嫉妒。
千慈被她拉着走,小步紧跟却总是差一步的距离,在她眼里骆骁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跟在她后边跑的小弟弟了,此刻她就像无依的折翅鸟儿躲在了骆骁的羽翼之下,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宽硕的肩膀,那真的是她的依靠吗?福叔没说完的话,她都猜到了,可是她不能耽误他。
在门外,骆骁没再和千慈说话,他了解她,说什么都没法缓解她的心情,只好把她带出来透透气。刚好碰到急匆匆跑来的千信。也是一身军装,他是黄埔军校的学员。
“姐,路上耽搁,我回来晚了!”千信红着眼眶说。
“来得及,都等着你呢,爹爹不会怪你的。”千慈刚收回的泪水又一次涌出,一年未见弟弟又长高了,要是爹能看到他现在的样子该有多好。
骆骁拍拍千信的肩膀说:“出息了!”
“骁哥,这些日子多亏了有你帮忙。”
“以后回来帮我当参谋就行了!快进去吧,大家都盼着你呢!”
千信点点头转身跑着进门,千慈挥挥手看着骆骁进车门后缓缓走进家,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千信身上,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她,脚步快些慢些都没有关系。
“大少爷回来了!”
李秀蓉一听立刻变了脸,从刚刚对千慈的满眼憎恨中一下子变得笑颜如花,激动万分地跟老太太说:“娘,千信回来了!”总算是把儿子盼回来了。
“哥!”千善一路小跑着去迎接,好像小时候一样,受了一点委屈就要找哥哥替她抱打不平。
老太太远远的望见孙子跑进来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都不是假话,千信真的回来了!
霞光从千信的身后照过来,一身的戎装显得格外耀眼。
近了,才看清,千信真的是个大人了,这三年好像隔了几百个春秋。千信再走近些,老太太却看不清了,眼里都是泪,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儿子的离世让她更珍惜这何家唯一的可以延续香火的人,接连几日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此时总算可以得些缓解了。
关心过后,千信上香。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额头与大地相碰之际,泪滴滑落,百感交集。“爹,千信回来了,爹你送我去军校,我做到了,您看,我不再是从前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什么也不能干的大少爷了,我是个军人了,爹,您听到了吗?”
门口的千慈捂着嘴双肩颤抖,她不敢进去,怕听得更清晰,眼泪会流得更快,她的手赶不上眼泪的速度,还来不及擦干上一滴泪,下一滴已经打湿衣襟,往来的每一个人,一次次的提醒她爹去世的事实,从前的美好记忆此刻都最伤人。
何老爷的丧事办完了,千信又坐上了回军校的列车,何家大宅的一群女人又恢复了百无聊赖的日子。
这些天李秀蓉终于想好了,千慈这个死丫头绝对不能留。且不说所有人看她都碍眼,就单凭骆骁对她的态度,她都应该去死一千回了,我李秀蓉精心调教出的淑媛女儿就好像带着刺会扎到骆骁一样,他总是躲得老远,凭什么她一个童养媳的女儿低个头苦楚几下就能让骆骁围着转。李秀蓉不甘心,不赶走千慈她寝食难安。
这天下午,李秀蓉像往常一样到老太太屋里一起诵经。
硬着头皮念完了佛经后,李秀蓉把早就整理好的话又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给老太太斟杯茶后说:“娘,您看家里好多下人还总是招呼那个死丫头大小姐长大小姐短的,把我们千善往哪搁呀,您那天都说了从此何家就只有一个大少爷何千信,一个大小姐何千善,死丫头就是个下人,可是她呆在家里一天,下人就叫错一天……”
“好了,不要说了”老太太皱了下眉,停下手中数着的佛珠,拍拍李秀蓉的手,“你的意思我明白,赶死丫头走,不是我一天两天的想法了,要不是宽儿护着她,我早就把她赶到几百里远的地方去了,你以为我看见她不心烦嘛,跟她那个娘一样,就会装可怜。”
“那既然娘您也这么想,不如趁早赶走她得了,多挨一天咱们就多恶心一天,就今天吧立刻,马上!”
老太太一听愣住了,是,她是想赶千慈走,老早就想赶她,可是为什么李秀蓉说到具体的时间她又有些仁慈了?竟然犹豫了良久,要不是李秀蓉再说几声“立刻马上”她都回不过神来。
“好吧,现在……就叫她走。”
李秀蓉一听顿时脚底像抹了油,一溜烟的窜到了屋外。这是有多么讨厌千慈啊。
“你,滚出何家去!”
李秀蓉的声音异常的刺耳,尖酸到了极点,千慈手里的绣布被千善一把抢下来扔到地上。
“还绣什么呀?你聋啦?我娘叫你收拾包袱滚蛋!哦,对了,你有什么可带的,这里一砖一瓦都是何家的,你别想带走任何值钱的东西!”
可笑,值钱的东西,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比尊严更值钱了。千慈什么都没说,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把桌子上的两支毛笔、砚台,还有一个红釉笔枕装进了旁边早就准备好了的小箱子里,看都没看千善母女拎着箱子就往屋外走。她想到了她们的样子,从眉毛到下巴都和她想象的不差分毫,可她没有想到离开家的日子这么快就到了。
“哎,你给我回来!把箱子打开,还有没有拿别的东西,打开!”千善真是多此一举,她的淑女风范呢?李秀蓉口中的淑女就是这个样子吗?千慈不禁冷冷一笑,摊开箱子。
箱子打开后,李秀蓉张大嘴巴僵在那里,下巴差点都掉了,这丫头连衣服都没带,首饰一个也没有,连钱都没拿,一把扇子,两支笔,一个砚台,几个笔枕她要投黄浦江自杀不成?不然就凭那几样东西她以后怎么生活,想到这里李秀蓉都想抽自己个大嘴巴,怎么还怜悯起她来了?她这样不正好合自己心意吗。
下人们听到吵闹声围了上来,老太太也来了,进门就看见摊开的箱子,里面的几样东西同样也让她的心软了一下。
千慈见到没人再说什么了,不慌不忙的合上箱子说:“都看完了吗?我可以走了吗?”
她昂着头绕过老太太走出屋门,一点不舍也没有,一点留恋也没有,一点悲伤也没有,一丝笑容和微微翘起的嘴角,让所有瞧不起她的人都哑口无言。
福叔赶了过来,拉着千慈的胳膊,“大小姐,你……你就这样走了?好歹拿件衣裳啊。”
“不用了,谢谢福叔,您多保重,千慈会好好活着的,放心吧。”
听到她的这句话,老太太悬着的心算是落下了,她不是要去寻死,她说她会好好活着的。看到她跨出月洞门,老太太还往前走了几步,没想到赶走了她自己竟会这么伤感,哪怕她多带件外套,拿上几个大洋她都会好过点。
千善可是没头没脑的乐坏了,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是何家二小姐了,大小姐就是她何千善,她就是大小姐。
千慈强挺着一路拎着小箱子走到了门外,回头看看醒目的何府二字憋着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再也回不到这里了。箱子里是爹生前喜欢的笔枕,用过的毛笔和砚台,娘亲最喜欢的扇子,带着他们就好像还呆在爹娘身边一样。在众多稀奇古董中爹最喜欢笔枕,他认为那是最文雅最珍贵的宝物,托着写下诸多精彩绝伦的好词好句的笔,是笔枕最大的功德,也是爹最看重的地方,是谁发明了笔枕,真是太让人佩服了!
该去哪呢?能去哪呢?千慈从家里可以昂首阔步的走出来,可到了外面,她便踟蹰不前。外面,有太多的地方可以去,然而却没有真正能落脚的地方。街道马路一条挨着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她长这么大还没有自己一个人离开何府过,只听说大上海晚上的霓虹特别漂亮,到处流光溢彩,热闹非凡。她想去看看。离天黑还有好长一段时间,曾经一眨眼就天黑的日子里她下午都在做什么,怎么此刻的时间变得那么慢,她该何去何从呢?
不管了,走吧,不迈开步子永远都只能站在这里,站在伤心的地方。她必须得走,爹爹说过她可以凭自己的能力存活下来,一定可以。
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脚底火辣辣的,肯定是磨破了,可是不能停,一直走就会有希望出现。拉黄包车的在身旁走过她都微笑着摇头,一是没钱坐,二是不知道去哪里。终于她走不动了,坐在石阶上歇脚。她盼望的天黑来了,可她还没有到达热闹的地方,附近没有一个霓虹灯,真不明白老天是怎么了,希望天黑的时候天不黑,她觉得害怕恐惧的时候天却偏偏黑了。
何府里,晚饭时间到了,以前千慈在的时候她们虽觉得碍眼却从不影响食欲,现在她不在了反而觉得鱼肉都难以下咽,吃什么都味同嚼蜡。老太太第一个放下了碗筷,进屋了。
回到屋里,她反复问自己这样做是不是错了,是不是不应该赶走千慈,怎么说她也是宽儿的骨肉,若不是因为她娘身份低贱,她招人喜欢的地方与千善比起来真不是多了一点两点。可眼下谁也不知道她去哪了,到什么地方找她呢?天都黑了,又已经入秋,那傻孩子连个厚一点的衣服都没带,穿一件旗袍肯定是要挨冻的,吃过饭没有?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了吗?哎呀这世道如此乱,可别让坏人抓了去呀……亏她还整天诵经念佛,把一个小姑娘赶出家门是多丧良心的缺德事啊!
越想越害怕,揉着太阳穴拄着桌角叹气,余光瞥见桌上多了个小物件,仔细一看这不是宽儿喜欢的古董笔枕嘛,怎么到这儿来了?拿在手里,轻轻抚摸,淡淡的檀香味让她浮躁的心渐渐平息。
“哦,老夫人,我忘了,那是晚饭前福叔进来放的。”丫鬟苗苗一拍额头说道。
“去把他叫过来!”
福叔说,那是大小姐临走时给他的,她不敢亲自送过来,所以让他偷偷放在奶奶的房里。她说那是明代的檀香木笔枕,爹格外喜欢。檀香木香气醇厚温和,有养神的效用,还能杀菌祛邪。她还说上面雕刻花纹精细,就算奶奶不写字不用来放笔,作为摆设偶尔看上一眼能够想起她也好。
“她真是这么说的?”老太太明显的有些感动了,“这家里啊,除了宽儿就那个傻丫头懂古董,没想到以前从老和尚、老道士口里听到的关于檀香的话,傻丫头说起来比他们的好听多了。”何老太太听到自己的话吓了一跳,天啊,她竟然在夸那个童养媳的女儿?
福叔听到老太太叫大小姐“傻丫头”而不是“死丫头”开心极了,仅一字之差却是不同的意义,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笔枕能让老太太改变多年的称呼。
“哎,你出去吧,没事了。”老太太说着把笔枕放到了稍远处,强迫自己不去看她,不去想那个傻丫头的好,心里就没那么不安。
千慈实在是又饿又冷,叫了辆黄包车,“师傅,麻烦你去督察长府!”爹爹看得真准,老早就都看穿了她现在的心思,好像预知了她现在的处境一样。打零工她是肯干,可是老板一看她瘦弱的样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再一看她纤细嫩白的手都摇头,说是粗活累活都可以谁能相信呢,最麻烦的是还得给她提供住宿。
最后,只好也只能去找骆骁了。
黄包车到了,一听千慈说没钱,需要等里面的人出来才能给车费,车夫撸起袖子想要扇她个大耳瓜子,辛辛苦苦地居然拉了个女骗子。
“师傅,对不起,请您稍等等,我认识督察长,真的认识,等他出来就给你钱!”
“放狗屁,你认识督察长,我还认识洋人呢,快给钱,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千慈央求着门口守卫的士兵去通报骆骁,可是士兵也是狗眼看人低,“去去去,你说认识就认识啊?督察长一天事务繁忙,哪有功夫见你。快点走!别让兄弟们动手。”
“行行好吧,我是何家的,我真的认识骆骁。”千慈再三哀求,她冻得直打颤,手都哆嗦着作揖恳求。
“督察长的名讳你也敢直呼,胆子够大啊!再跟你说一次,督察长府不是善堂,没工夫搭理你,走吧!”
另一个士兵心软了说:“哎呀,好了,说得我心烦。我去通报一声,到时候督察长要说不认识你,别怪我们没劝你走啊。”
千慈连声道谢,看着那个士兵小跑进去就像一个天使一样,原来绝处真的可以逢生。
车夫咧着嘴好像在等着看一场好戏,看看督察长怎么收拾这个女骗子。
“何家的?”骆骁放下公文,立刻起身出去。
小士兵还吓了一跳,那姑娘还真没胡说,督察长都没问长什么样什么来历,一个“何家的”就急三火四的出去,看来还真小看那个姑娘了。
骆骁一出来简直都要疯了,“千慈,真的是你!”她怎么了?夜晚风这么大,她穿得如此单薄,嘴唇都冻得发紫了,手里拿的什么?要给他的吗?他可以去取啊,何必这么晚送过来。
“是我,”千慈激动得流泪,救星来了,她伸出手掌问:“你有没有一块大洋?我日后还给你。车钱我还没付,麻烦你……”
话还没说完,骆骁已经脱下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小兵见状从裤兜里拿出一块大洋给车夫,车夫点头哈腰的推搡说:“咳,督察长的朋友坐车还付什么钱,以后在路上看见何小姐她去哪我都送,不收钱!”说完灰溜溜的走了。
他的记性还真好,随口一说“何家的”,他竟然就记住了,果然在社会上混口饭吃需要会的还有很多,千慈这样想着。
骆骁搂着她的肩,带她进府,接过她的箱子感觉没有重量,满心疑惑。
千慈冲了热水澡,换件衣服出来看见已经准备好的热粥抿抿嘴唇,她真的饿了。
“千慈,怎么这么晚来找我?有事吗?”
不问这句话还好,千慈也许还能再吃一碗。不过这个问题问得确实好,要她怎么答?放下碗还没说,泪珠一流下骆骁就明白了。
“我,我被赶出来了。”
骆骁摸着千慈的头,让她缓缓靠在自己的胸膛,热泪沾上他的衣服也打湿了他的心,他脱口而出“如果你愿意嫁给我,我愿意爱护你一生一世。”
千慈没有说话,依然在哭,她憋了很久,求工作的一路上她已经尽量不去想了,可现在她孤苦无依,除了眼泪还有谁会对她不离不弃。
“嫁给我,我才能名正言顺的照顾你,你堂堂正正的留在骆府,谁也赶不走你。”骆骁又说了一次,这次千慈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