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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意迟迟   春意迟 ...

  •   2013年4月1日,我实实的被老天愚弄了一把。
      我叫沈落墨,京剧演员。我并不是科班出身,十六岁那年,有一天早晨我在公园里唱戏被一个女人看中,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市里最大的“戏班子”兰梦剧团的团长赵梦珊。她亲自找老师教我,这些年来苦练,她也会找机会让我登台演出,对我的恩情难以言表。
      然而最近剧团演出收入惨淡,最近一次的晚会还有我的角色,我除了更加努力别无他法。
      3月31日这天晚上,老师教我水袖的一个技巧我总是不得要领,时间晚了她让我自己再练习一会儿,她便回去了。我不停的琢磨着其中的技法,不知不觉有了倦意时,打开手机发现已经是4月1日。
      剧场里早就空无一人,半夜两点半,就连街上都少有人行。没有出租车只好徒步回家。不过三四站的距离,只是此时正是阴气最重的时候,我打着冷战好不容易才挨到了家。
      父亲出差不在家,我掏出钥匙开门,心想着千万不要惊醒那“河东狮”。铁门年深月久,发出了一声重重的声响。我关了门,正要摸着黑回房间去,刚走了两步,客厅的灯突然亮了起来,我一惊,正见我母亲一身睡衣,蓬头散发走了出来,显然是被我的开门声吵醒了。
      “大半夜的你要干什么!”尖利的声音震得我头脑发昏。我道:“排练晚了。”她极不耐烦地斜睨着我:“呦,还真把自己当名角儿了?你以为你是谁啊?会哼唧两句就能把你们那要死不活的戏班子撑起来?趁早儿歇了吧!”
      我径自回了房间,随后听到一声重重的摔门声。
      这样的话早已经习惯了,我只当从来没有听到过。

      方才被那叫嚷声震得嗡嗡作响的耳膜还在不停的鸣响,我困的很,十几个小时都没有休息,实在吃不消。
      我换了条宽松的裙子,可是天知道我为什么反而更加紧张,过了好一阵,才微微有了睡意。
      正当这时,手机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我费力地抬手,半睡半醒间看到一个陌生号码,便放下了,可那铃声却不厌其烦地响着,我只得拖着疲惫坐起身,接起了电话。
      那边传来一阵甜美的女声:“您好,这里是××医院,请问您是沈落墨吗”
      我心里泛起了一阵不祥:“是。”
      那女声又道:“我们在刚刚送来的车祸患者手机里发现了您的通话记录,您是赵梦珊的家属吗?希望您能…”
      “我马上过去。”我打断了她,生怕她会说出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挂了电话,穿上鞋,披了一件长风衣就飞奔出去。母亲显然被我的声音吵得不耐烦,我夺门而去,听不到她的叫喊。
      我多么希望这只是愚人节的恶作剧,当我赶到医院时,能看到赵团长安然无恙的出现在我面前。
      可我还是一往无前的奔跑,春寒未褪,凌晨的风打在我裸露的小腿上刺骨的痛。等我到了医院,腿已经冻的快没了知觉,医院里形形色色的人从我身边匆匆而过,时而清晰,时而迷离…

      我走到病房的时候,赵团长的丈夫宋先生和她儿子宋冬青已经在那儿了。
      我与宋冬青早就认识,我刚到剧团的时候,赵团长找来教我的老师见我是半路出家,十分不屑,背地里少不得对我挑三拣四。每当我承受着欲加之罪换来的体罚,痛苦难当的时候,宋冬青就会偷偷带我溜出去,回来之后,老师见有团长的儿子在,也就不敢责罚。熬过了最难得日子,都要承蒙他的关照,四年来感激不尽。
      此时他见我进来,看了一眼宋先生,示意我到外面去说。
      我走到走廊里问他:“怎么回事啊冬青,大半夜的团长怎么会出车祸?”
      他无力地摇摇头,一脸倦容。
      我也就不追问原因:“那医生怎么说?”
      他道:“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要恢复意识,一时半会儿还有点困难。”
      此时正是剧团危急的时候,怎么能出这样的事,我有些急躁。
      “剧团的事也不是我和我爸说了算的,我跟吴老师联系吧,这大半夜的你就回去吧,”他看着我打颤的双腿,“医院门口肯定有出租车,你的眼圈快黑成熊猫了,等有了消息我再通知你。”
      看他强打精神,我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得转身离去。
      我已经很久没有休息,又不想回家听那狮吼,只好就走到医院旁边全天营业的咖啡厅里,点了杯热茶,静静坐下。
      大概店里开着空调,我冻僵的双腿渐渐回暖。
      看看表已经五点,天都快亮了,算起来不过睡了三个小时,想喝杯茶撑到母亲出门去再回家。
      渐渐在暖气里竟然有了些睡意,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吴老师。
      吴长风老师跟赵团长年龄相近,也是剧团最早的那一批演员,他唱小生,年龄虽长嗓音却不减当年,常与赵团长一起料理事务。
      此时打电话来,必定是他接管了剧团,打电话来大概是要跟我说演出计划的事情。
      我接起了电话:“吴老师。”
      “落墨,这些天辛苦了。”
      我心里一沉:“没关系,我不辛苦。”
      他像是没听到一样:“咱们剧团…”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生怕他会说出解散了那样的话。
      他无奈的声音又响起:“修整一段吧,让大家都休息休息,赵团长暂时不能出院,硬撑下去只会走下坡路,容我想一想办法,好不好?”
      我哪有拒绝的道理,此时昏昏沉沉,唯唯诺诺:“好好好,等您有了办法一定要联系我,有什么能帮到您的我一定不遗余力。”他答应了,我才挂了电话。
      倦意全无,我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罗素原。

      他是松涛广告公司的设计师,松涛公司的总裁杨孤桐似乎很喜欢京剧,时常带公司里的人到我们这里来看戏,我就是在那时候遇见了罗素原。
      那是赵团长第一次让我登台演出,她有意让我演一整出的主角,因为我缺少经验,主动请求只演其中一折,其余的由另一位资深演员来演。
      那一折“春秋亭”结束后,罗素原就来后台找到我,问我为什么只演一折。我很惊讶他为什么能看出那一折换了演员,也许是他看戏看久了,又或许是他对那位演员比较熟悉,所以认出了我不是她。
      那时我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可那短短一时的扮相惊艳到了他。我本不该惊扰他的,是我的错,如果当时我就知道他是那样朝秦暮楚的人,也就不会一错再错。
      可是我也曾唱过那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谁能控制住那样洪水猛兽一样的错爱,尤其是情窦初开时的一发不可收拾。
      昙花一现的惊艳只换来昙花一现的温情,四年来,他花天酒地,忽冷忽热,我早就习以为常。
      而我始终相信,我就这么不惊不扰的存在着,总有一天能等到他。有人说在最美好的年纪里宁可爱错了人都不要等一个人,可是依旧有那么多的人守着一个迟迟不肯回头的人,迟迟不肯老去。

      此刻我十分没志气的想起了他,我贪心的希望他能给我一些安慰,哪怕是一丝一毫,我都不至绝望。
      我拨通了他的号码,盘算着说些什么。
      通了很久都没有人接,大概是时间不合适,我忽然觉得打扰了他,刚想挂断,那边却接通了。
      “喂?”他倦散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一时慌张竟不知该说早安还是晚安。
      “怎么还没休息?”我还是说了句废话。
      “做方案呢。”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想必他也彻夜未眠,我怎么能再跟他诉苦。
      “那你注意休息,夜里别着凉。”这样的话从我嘴里说出来,于他而言,大约句句都是废话。
      “知道了。”他一如既往的冷淡。
      “我…”我怕我不说话他就会挂断,可我实在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现在很忙,你有什么要紧的事么?”早料到他会这样说,心里还是凉透了。
      “没有。”我说完便等他毫无悬念的挂断电话。
      这一次他说忙是真的没有骗我,我知道他在为什么忙,他的新猎物,松涛公司董事长杨孤松的女儿杨雪,总裁杨孤松的侄女。他为了杨雪割断了除我之外所有的花花草草,这里的除了我,仅仅是没有和我彻彻底底的断绝联系,如此而已。
      杨雪这个女人,我略有耳闻。我演出任务不多,有时候散场之后会主动帮忙清理剧场,常听到松涛公司的人悄悄地说杨雪换男人如换衣服,倒贴各种贵公子,水性杨花惹人厌烦云云。
      有那么一句话:“你扬言要尝遍世上所有的美酒,最后却发现白水最长情。”可罗素原明明知道白水最长情,偏偏还要去尝遍美酒。我作为他的无数前女友之一,恰恰就是那一杯白水。

      我不想再去想这些事情,只想着尽快逃离。
      茶已经端上来,我呷了一口,拨了最后一通电话。
      “落墨?”父亲的声音穿过千山万水传来,不减一丝温度。
      我强作镇定:“我失业了。”
      “那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去清梨寺住一阵子。”我如果回家住,母亲的污言秽语会把我淹死。
      “好,你是该去看看寒露和小桥她们了。那最近在修路,你去了以后发个定位,我有空就过去看你。”
      我默默挂了电话。
      心乱如麻,想到清梨寺,也便心如止水了。
      近山的清梨女寺在桐花区,那里从前叫桐花镇,是个风景很好的地方。我父亲口中的小桥,全名叫柳画桥,法号昔嬗,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然而她并不是从小剃度,说起来柳画桥也命途多舛,她的右腿曾经受过伤,那时她不过七八岁,过马路的时候不幸被车撞到,自那以后腿脚就不太稳便。而她只告诉我和寒露,那并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为了救一个少年。那少年叫江明,当时也在桐花镇的亲戚家住,两人偷偷出去玩的时候遇到车,小桥就毫不犹豫的把江明推出去,自己落了残疾。这些年她不敢告诉别人,暗暗地一直想等江明回来。车祸以后她一直都没有江明的消息,那时候找个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算到了今天,那一点少的可怜的线索,想要找到他也几乎不可能,所以除了等,她别无他法。
      到了她十八岁的时候,她便剃度出家,当时清梨寺的住持是小桥的姑姑昔真师父,昔真师父在小桥剃度不久后病重,自知天命之时就传位给了小桥。
      至于寒露,是昔真师父多年前拾回的弃婴,取了名字一直养在寺里,供她上学,打算着等她长大了寻找亲生父母。然而她很早就自力更生,也没有寻亲的意思,她在外面独立门户,却一有闲暇就到寺里来帮小桥做事。昔真师父许了她皈依(注:皈依通俗的讲就是带发修行,并非出家,读者不要误会。),我亦如是。昔真师父给她取字昔欢,意在她虽简居古寺也能无忧,的确如昔真师父所愿,寒露终日快乐,不知烦恼。
      我的字昔音也是昔真师父起的,意在希望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丽甜美。

      我紧紧攥着茶杯,天有些亮了,茶水渐凉,窗外的人匆忙赶路,我一口一口机械的咽着茶水,直到天色大亮,摸约母亲出去了,我才离开咖啡店。
      我简简单单收拾了行李,实则是实在没有什么要带的东西。小小的白色行李箱,灰色的僧衣,居士服,必要的生活用品而已。
      收拾好了行李,我便走出家门,叫了出租车,坐在车上昏昏睡去。
      我被司机叫醒时已经过了晌午,大约司机也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只把车停在马路边上。清梨寺依稀可见,就在下了公路不逾百米的地方。
      那幅画面我久久都不能忘记,四月青天,我一袭素衣,披着过了腰际的长发,在寺外的荷花池旁痴痴坐了许久。寺门外的荷花池里长满了嫩绿与湛绿的荷叶,每当坐到这里,总希望有一刻,时间可以在这儿停下来,可以静静的,久久的不离开。
      一声雁鸣划过了风吹柳岸的寂静。我走上前去,拍了张照片,发了定位,看到了罗素原的更新提醒,想也没想就把手机丢进了池水中。起身整了整衣衫,走进寺里。
      箱轮滑过水泥地面,我习惯性的往右面看去,观望着客堂门前的梨树,却见小桥正从客堂里走出来。数月不见,上次来还是岁暮天寒。她本就清瘦,近来天气转暖,她看来反而又清减了不少。
      她见了我面露喜色。
      此刻梨花纷飞,十分应景。

      今日并非初一十五,寺院里人不多,客堂安静的很。
      走进熟悉不过的客堂,有几张桌案,南北各有两间内间,南面一间是单独的厨房,待客用的,北面一间是我每一次来都住的地方。
      清梨寺的惯例是将法号写在门楣上,我走上前,门楣上的“昔音”二字依旧那么分明,我的竹床被一块灰布盖着,我打开,抖出了被褥,住持和我一起把它拿到大家住的禅房后面的晾衣绳上,待我们把箱柜都擦好,掩上门回到外间,住持找出茶水沏上,我坐下捧起茶来刚要喝,门外却有个怯生的声音道:“昔音师父。”
      昔音的确是我的法号,师父二字我却是担当不起的。我一看是一位不太面熟的尼姑,大概是不了解我,又见我与住持走的近,所以就这样叫了。
      我还没有纠正她,她又道:“沈落墨是你的名字么,有客人来要见你。”
      小桥疑惑地看着我,我也不解,我父亲此时在江西,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赶来。
      那尼姑道:“那位先生是开着车来的,那车牌号好像是V字结尾的。”
      我一下就站了起来,小桥见我反应强烈,也站了起来:“怎么,是谁?”
      “罗素原。”我低语。
      她听过我讲我与罗素原的事情,此时清醒的很:“你曾经跟我说过的杨雪,跟他无缘了吗?”
      我道:“怎么可能?”
      “那他何以来找你,还能这么清楚的找到这里来?”
      “我发了定位,他大约是看到了。”
      “你知道他来做什么吗?”
      我慌乱地摇头。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道:“那你愿意跟他回去吗?”
      她这一句话立刻让我回了神,我道:“他未必是真心来找我,我如果回去,又要过那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可是只怕我一见到他,就…”
      她自然了解我,向那尼姑道:“你去告诉那位先生,先在外面等一会儿,多的不要说。”
      那小尼姑离开后,她领我走到她的房间,让我坐到梳妆台前。
      她取出一个看起来好久不用的木匣子,上面已经积了不少陈灰,小桥拂去上面的尘土,打开,用木梳把我的头发梳顺,用发绳扎在头顶盘好,用两支短钗固定,然后用一条青花发带拢了碎发,最后从衣柜里找出了一套僧衣。
      我看着镜子里愕然的脸,她道:“该怎么应对只能靠你自己,割舍不下的话,躲上一辈子也是枉然。”

      再度看到那张让我朝思暮想的面容,高瘦的身材如旧,一段时间不见,似乎更瘦了,我想叫一声“素原”,却没有出声。
      他见了我,道:“落墨。”
      我别过脸去:“早先和你说过,我有法号昔音,你都忘了吧。”
      说这话时我十分没底气,彼时无话不说直到无话可说,中间过的那样短,仿佛还是一朝一夕之间。
      他走过来,看着我的脸:“你这样值得吗?”
      那张脸近在眼前,我多想说那你为了杨雪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就值得了么?可是话到嘴边却成了:“无所谓值不值得,人各有志。”
      他盯着我的眼睛,而我却不敢看他,怕被他捕捉到我的不舍。大约是当时愚钝,如若他对我没有半点情分,又怎么会看到定位就立刻赶过来。
      我还低头间,他忽地就把手放到我的头顶上,摸索着一发力就把我头上的帽子连同发绳一起扯了下来,叮当两声脆响,那两支短钗也落到了地上,长长的发丝一泻如注,散落下来,只余那发带还孤零零的盘踞在头上。
      “你以为你在扮演桃花庵的陈妙常么,”他道,“很久以前我告诉你要用中药洗发水洗头发,你头上这么浓的药香,你以为一块破布就能挡得住么?”
      “难为你还记得。”
      他沉默了一下,苦笑道:“其实,如果没有她…”
      我头皮正吃痛,一听这话不由得怒气冲霄,道:“如果没有她,你也不用这样拼命;如果没有她,你也不用为那一点业绩废寝忘食;如果没有她,你也不用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这么憔悴…你快回去吧,免得耽误了你的工作!”
      他叹了口气,向外走去,可我的腿却不听使唤的追了几步,他听到我的脚步声,回头看我,我却欲言又止。

      后来,我想,也许那不知含了多少深情的目光,已经足够了。
      没有了杨雪,他就会跟我在一起么?没有了杨雪,还有千千万万个她,他的身边永远不会有我的位置。我和他之间,永远都隔着一句如果没有她。
      我能在他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却总也不是和他在一起的人,不知这是我的幸运,还是我的悲哀。
      这烂俗不过的情节,却是我久久不能逃脱的劫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意迟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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