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四、改命》洛水煮花雕

1、改命 齐铁嘴

　　齐铁嘴在家中小院儿的树荫里摆了张太师椅，旁边的方几上摆放着一鼎极小的青瓷香炉和一壶清茶。托张启山的福，让他能在这举国战乱动荡不堪的炎炎夏日里，沏一壶闲茶怡然自得的乘凉。
　　长沙的仗打了六年，终是归于覆灭。在日本人第四次过江之前，张启山设法让他搭上了运送物资的军车，他和他的儿子才得以保全性命。如今他住的这个院子，是张启山在重庆的秘密交货点，鲜少有人知道，而这院子里的管家和保护院子的亲兵都是张家的人，这个人竟将他的前途规划的平整。
　　齐铁嘴本以为他的日子会在这安静惬意中度过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张启山派人来接他回长沙，却不想等来的却是一场浩劫。

　　这日早饭刚过不久，齐铁嘴正准备跟往常一样出门做些给人算命看风水的营生，却见管家急急忙忙的进来拦了他的路。
　　“张管家，这是怎么了？”
　　“方才接到佛爷的消息，要你立刻前往上海与九爷汇合，这是九爷的地址。”管家说着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的地方齐铁嘴曾去过一次，正是九爷经营的饭店。
　　“佛爷还说什么了？”
　　“并没有其他的交代，只是再三嘱咐您一定要立刻启程。”
　　“好的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送走了管家，齐铁嘴越发觉得不对劲。张启山是个急性子，他自然是知道的，而自己是个慢性子，对方亦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每当他们要一起行动时，张启山总是会停下来等一等他这个慢性子。然而这一次，竟叮嘱他要即刻启程，若只单单是要他与解九爷汇合又何必催促得这么着急，必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这么想着的时候齐铁嘴已经掐指为自己算了一卦，前途平坦，无福无祸，顿了顿他又重新掐算，不过三五节竟已是脸色煞白。
　　大劫，大凶，天命尽。

　　齐铁嘴由自己的儿子搀扶着，恍恍惚惚的被带上解家的私人飞机，他的儿子寸步不离的守在他身边，满眼焦急。他的父亲病的突然，要不是他们急着赶去上海，他一定会请最好的大夫来给他瞧病。齐铁嘴终生未娶，自然也未有任何子嗣，用他的话来说，齐家人洞悉天机本应锁口避世，他却做了不少泄露天机的事情，难免将来横死子嗣不得安生。这个儿子是他收养的，平日里全当亲生儿子教养，只希望齐家的本事能有人承传。这会子，齐铁嘴虽然蒙了神但飞机的轰鸣声渐渐唤回了他的神志，他虽呆坐着心里却愈发清明，没有破不了的局没有解不了卦，他齐铁嘴的本事虽只得了祖辈的皮毛，却也足以逆天改命。
　　待到与解九爷见面时，齐铁嘴已恢复如常，举手投足间不失往日谐趣。席位上，齐铁嘴不出意外的看见了尹新月，于是甚是欣喜的上去探问佛爷安好。
　　“他跟我说最近的杂事都忙完了，回去重庆那儿交个差就能休息一段时间，”尹新月看起来十分高兴，跟当初他们认识她时一样，仍旧是个古灵精怪满心眼里只她夫君的女子，“我们说好了去北平看我爹，正好和八爷九爷一路过去，到时候你们也住在我们新月饭店吧！包管吃好喝好！而且，听我爹说前段时间趁着战乱，他收了不少好东西，你们肯定感兴趣。”
　　“甚好，最近我这也刚忙完，正愁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呢，就全权拜托嫂子安排了，”解九爷笑道，“不过这老八，嫂子还是别管他了，他就知道吃。”
　　“诶，九爷，你这么说我可就不高兴了啊，我齐铁嘴之所以能混的风生水起，全是仰仗着我这张铁嘴皮子，你说我能不好好的伺候它吗？”
　　“是是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解九无奈的摇摇头笑道，“下次那些日本商会美国商会的人来就叫你去对付他们，保准他们再也不敢上门烦我。”
　　谈笑间，日已渐晚，两人送了尹新月回房之后便进了解九爷的书房。
　　“是不是佛爷出事了。”刚一关上门齐铁嘴便迫不及待的想要求证。
　　“目前情况未知，”解九爷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我与佛爷最后一次联系是今日凌晨三点，之后再无消息。而据我从重庆方面得到的线报来看，今天没有任何飞机降落。”
　　“飞机和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不可能啊？”
　　“也许他们的目的地根本就不在重庆。”解九爷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电报递给齐铁嘴，后者不可置信的反复看了三四遍才震惊的抬起头，瞪眼看着解九爷，嘴张了好几次才终于吐出一个破音，“叛……叛国罪？他们有证据吗？这不明不白的就要枪毙人？”
　　“我不确定这电报所言是否属实，”解九爷皱着眉头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取出一只褐色药瓶将里面的东西倒了些许在自己的茶里，“但是按照佛爷的安排，我已经给你们做好了假的身份，明天一早就能送你们去日本。”
　　“那佛爷呢？”齐铁嘴这么随口一问，却迟迟不见解九爷回答，登时震惊道，“九爷，我一直以为你是我们九门里看事待物最通透的，佛爷是谁？没有他我们九门能联合起来无人敢犯吗？没有他我们能一直平平安安顺风顺水的吗？放弃谁我们都不能放弃他啊九爷！”
　　“九门上下全部撤离，这一切都是佛爷的意思。而且他一再嘱咐，这件事不能让嫂子知道。”
　　“嫂子比你们想象的聪明，你们瞒不了她。”
　　“能瞒多久是多久。老八，你听我一句……”
　　“那小鬼子的地方我才不去呢！要去你们自己去！”

　　齐铁嘴木讷的窝在卧房的椅子里，屋子里一片漆黑。面前的黄花梨方桌上被他刻满了阵法，每一划都浸透了鲜血。他在等，等他的阵法产生效用，但是他也不能确定这阵法是否真的能起效。齐家一派祖上的道行与学识深不可测，说是窥尽天机勘透命理也毫不为过，但鲜少有人去做逆天改命之事，一是施术之人将不得善终，其后代必不能久活，二是凡参与此法的其他人终将死于非命。齐铁嘴静静的坐在黑暗里昏昏沉沉的想着，自己并无子嗣，即便自己死了齐家还有儿子照看，这孩子天份极高，已将自己的本事学的七七八八，再加上他自己专研祖上传下的书籍，将来怕是比他齐铁嘴还要精通奇门绝学，所以这身后事并没有什么不能放心的。
　　门被踹开的时候，齐铁嘴只迷迷糊糊的睁了一下眼睛随即又睡了过去，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似乎又有人扇了他几个巴掌，他自觉心中甚是清明却感受不到疼痛，灵魂和□□分开了一般即便他迫切的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却皆不能如愿。
　　“他的阵法我一眼就看出来，他想以命改命。”
　　“你是说他早就已经算到这一劫。”
　　“没错，当时我立刻将你们几个算了一遍，确实是佛爷，死劫无解，唯有换命。”
　　仿佛是在睡梦里，齐铁嘴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极轻极远，他似乎能明白他们所说，又似乎不甚明了，他睁开眼睛，又眨了眨，终于醒了。
　　“你可知她人在何处？”
　　“不知，她只说不必担心。”
　　齐铁嘴张了张嘴，只觉喉咙干哑发出一不明所以的虚弱的声音，正说话的两人听见了，立刻凑上前来，解九爷扶着他让他坐起身来，他的儿子端过清水伺候他喝了半盏，方才觉得嗓子活了。
　　“怎么回事，我这是在哪？”齐铁嘴不明就里的看了看眼前二人，又环顾四周发现是陌生的屋子。正乱麻似的记不清思路，只见他儿子咚的一声跪了下来。
　　“怎么了？”
　　“父亲，我换了您的那两瓶血。”

　　原来，那日一抵达上海齐铁嘴便做好了改命的准备——一个阵法、一瓶换命之人的血、一瓶与被换之人十分相熟的人的血，以及一干寻常的必备物品。万事俱备，只须等到凌晨三点，这是张启山消失的时间。
　　当齐铁嘴与众人用餐的时候，他的儿子在屋内看见了阵法，并立刻知道了他父亲想要做的事。他在暗中观察餐厅里那三人的行动，待到尹新月回房，父亲跟着解九爷进了书房之后，他敲开了尹新月的房门，将张启山的卦象尽数告知。
　　“如果父亲仅凭一己之力，必定是以一命换一命，但是如果我将这两瓶血掉了包，凭我们三人命，或许我父亲就不用死，只是这阵法就不能完美了。”
　　他本只想讨一瓶尹新月的血保父亲性命，哪知那人说了句“果真是出事了”竟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我不想启山死，我很自私，这件事终究是要永远欠了你们父子两人，我尹新月这辈子还不尽的，只能来生生生世世再还了。”
　　“夫人您快起来！”慌乱之下他不知如何是好，索性也跪了下来，“夫人严重了，我也是自私的，我不想失去父亲，操纵阵法的人本就会被反噬，若再加上他的两瓶血，便是必死无疑。他对我如亲生，我亦将他视若生父，我不想失去他！”
　　尹新月强忍着眼泪对他笑了一下，二话不说拿了水果刀划破手心。
　　齐铁嘴被气的阵阵咳嗽，一时间面色酱紫几乎背过气去，他设法想要保全的人——他的儿子，张启山最爱的人，将来都会横死。
　　“你这孽障！”一巴掌打在自己儿子的脸上，后者仍旧跪在那里，眼睛里充满了血丝。齐铁嘴又恨又气却又心疼万分，竟忍不住出哭声来，“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孽障！你知不知道要是我的稍有不慎你就会直接暴毙！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个没心没肺的！”
　　“爹！你有想过你死了我怎么办吗！”一直跪在地上的默不作声的人，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你有想救的人，我也有啊！”
　　方才解九爷被管家叫出去，不过片刻，回来时屋内两人正哭做一团，他尴尬的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他选择了敲门。
　　“那个……”解九爷摸了摸鼻子又看了眼手里的电报，“找到嫂子了，她在北平。另外收到佛爷从重庆发来的电报，北平有行动了。”
　　“九爷，求你件事，”齐铁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这事儿千万别告诉佛爷。”
　　解九爷叹了口气，点点头，“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