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白果儿非果 ...

  •   银杏提着行李箱走的时候,外面的天很蓝,与她身上的那件宝蓝色裙子很相衬,我比她高一个头,微低下头就能望见她眼底那些细密而湛蓝的伤痕。
      她最后看了一眼幽暗的筒子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午后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到我身旁,我伸出手小心地触摸了一下,弯成了一个弧度,那是挽留的姿势,我知道,对着她的背影。
      她说:“后会有期,小野。”
      我知道她是故意逗我笑,想改变沉闷的气氛,可我只想好好把握住这离别前关于她的最后一点忧伤。
      因为,我再也没能见到她。

      1.

      银杏的名字不叫银杏,她原名叫白果儿,后面的儿话音说出来软糯又绵长,我不喜欢这个饶舌的音色,于是在看了一本关于草本植物的书后开始叫她银杏。
      她听到之后怔了怔,没有再说话,但我分明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惶。我转过脸看窗外,其实有什么好看的呢,外面的天不及银杏眼睛的一半蓝。
      我只是在掩饰这片刻的尴尬。
      银杏是混血儿,有着栗色的长发和白皙的皮肤,所以时常会有恶意攻击她的女生说:“哦,杂交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够到她的耳朵。
      我不会做什么英雄救美的无聊事情,美女走到哪里都会有人为她两肋插刀,齐优就是个中翘楚。
      齐优名为齐优,成绩却差得年年蝉联榜上倒数第二。
      当然,第一是我。
      齐优对银杏的示好很明显,每天早上为她带牛奶,晚上送她回家,银杏只让他送到校门口,所以他只能站在门口挤眉弄眼地做鬼脸逗她开心。
      但我知道,她并不开心,她家住我家对面,漆黑的筒子楼像一个巨大的怪兽将她包裹在里面。
      我经常能看见她妈打她,用鸡毛掸子在她背后抽出一道道伤痕,她抿着嘴不说话,脸上是漠然的神色,似乎已经习惯了的样子。
      只有她妈妈在骂骂咧咧地咒骂她,似乎这个孩子连出生都是一种罪恶。
      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想冲下去帮她,可我妈拦住了我说:“小野你看,没有钱又没有能力的人就是这样,她们肮脏不堪,即使住在同一条街道上,她们是能够和我们比的吗?”
      我知道她是在告诫我好好读书,可我不想,因为我没有父亲,没有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来告诉我怎么顶天立地。
      我没有去找过银杏,我知道如果我插手,我妈会有千百种方法让她比现在过得更惨。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是妈妈的信条,我想。
      但她来找我了,在一个叶片带着露水的清晨,她穿着灰色的格子衣服,看起来廉价而粗糙。
      “小野,你能不能帮我养团子”她迟疑了很久在我等得不耐烦的时候才开口。
      团子是一只棕色的狗,因为长得像一只毛茸茸的球所以我给它起名叫团子,它是我和银杏在回家的路上一起发现的。
      齐优不被允许送她回家的原因是从校门口到回家的那段路是我陪她走。
      因为有一次撞见她在路上被几个小流氓跟着,既然是同桌,我不可能视若无睹,我挥着拳头让他们滚,他们中有人认识我,低语了几声就走了,什么也没有发生。但从此她就黏上了我。
      她每天放学会在巷子口等我,我会拉开自行车后座让她坐,我不说话,只有她话多得说不完,比如她有个风流成性四处流浪的外国老爹和一个在被她爸抛弃后受了刺激精神时好时坏的妈。
      她说:“顾小野,你怎么不说话,不会闷吗?”
      “你在班上也不怎么说话,怎么现在话这么多”
      “我也不知道。”她吐了吐舌头,又说:“也许因为你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不会打击我,也不会泄密。”
      这时的她不同于以往,一点也不像个自卑的小女孩,阳光开朗还热衷于吐槽我。
      这时的我也不同于以往,一点也不像个仇恨世界的叛逆男孩,偶尔鄙视她,听她被人欺负,嘴角挂着笑说那我帮你主持公道好了。
      但只有这短短的一程,很快我们就会敛住笑意,我走向冰冷的房间,她也许在走进一场暴风雨。
      发现团子的那天,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只小狗,我皱着眉头提醒她:“它身上有点脏。”
      她没有理我,抱着团子笑得像个傻子,然后她说:“小野,我养它好不好”
      你养它,你每天自己都吃不饱,该怎么养它呢,你那个妈,会同意吗?
      但我没有说,我看见了她眼中盈盈的光亮,我想,那时候她一定很想哭吧,看见了它就像看见了自己,孤苦无依,同样被抛弃的宿命。
      我的猜测果然没错,还不到两天她妈就说要拿团子炖狗肉火锅,只会吃不会做事有什么用,这话其实就是骂银杏了,想不让她读书给自己赚钱。
      我叹了一口气,把刚买的面包塞到她手里说:“团子呢?”
      她脸上有点不自然,把面包推给我。
      我笑了:“现在是凌晨,你肯定还没吃饭。”末了我又迟疑道:“还是说……你想和我分得这么清楚”
      她瞪我一眼然后接过面包,边咬边说:“我把团子藏起来了。”
      “你有什么地方藏”
      她神秘地笑了笑,然后示意我跟她走,我一点也不介意这个女生看起来想要骑到我头上的样子,好奇心战胜了一切。
      那是个即将被改建的地方,破碎的建筑物横七竖八地立着,像在苟延残喘的老人,房子的对面有一片许久未曾剪除的杂草,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破败的窗户照在身上,我想,这是这栋老楼赐予我们最后的馈赠。
      团子扭着小小的身子跑过来蹿到我面前舔我的手指,我看见它的小耳朵被黏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甜蜜的芬芳弥漫在这个早晨,我看着站在团子背后的银杏,眯缝着眼睛笑得很开心。
      她走过来坐到我旁边,发丝也带着一种栀子的清香,我不自觉伸手缕了缕她缎子般的长发,她身子一僵,霎时红了脸。
      我觉察到自己的无礼,抱歉地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什么企图,然后说:“行了,以后我来养团子,只是白天没人照顾它。”
      “没关系,就快要放暑假了。”她仍然没有看我,然后状似不经意地问:“高中打算读哪里”
      “还能读哪里,就在本市吧。”我双手垫在脑后仰面躺在草地上。
      “我也是。”她这才笑眯眯地转头看我,蓝色的眸子恍若能滴出水来,我恍了恍神。
      “那以后我还送你回家。”我也笑了。

      2.

      我妈对我养狗的事不置可否,我想就算她说什么我也一样会我行我素的,可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笑,将一本招生指南摆在我的桌子上。
      我看了看,外省的,搓了搓手将它揉成一个球划出准确无误的抛物线抛进垃圾桶里。
      我妈脸色铁青:“小野,你不要胡闹!”
      我摸着团子的毛淡淡地开口:“从小到大,什么都是你规划好的,无论是我的学习,还是我的人生,你甚至连我拥有一个父亲的权利都要剥夺,这次,我想自己做选择。”
      我永远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模糊的影子,他笑着拿胡渣扎我的脸,他抱着我转圈让我坐在他肩头,他摸着我的头对我说:“小野啊,是爸爸的骄傲。”
      但突然有一天妈妈告诉我说他们离婚了,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我没有哭,爸爸早就告诉我要坚强,但我开始恨我的母亲,我恨她的无情和那颗坚硬的心。
      我想,爸爸是忍受不了母亲的市侩吧,因为我也忍受不了。
      我抱着团子进了里屋,没有看见背后她的泪流满面。
      我妈没有再插手我的生活,好像自从那次吵架后就没怎么再说过话,她不在家吃饭,我起床的时候只能看见躺在桌子上渐失温度的早餐和厚厚的一沓生活费。
      我顺利地考上了本市最好的学校,所有人大跌眼镜,齐优瞪着眼看我:“走关系进去的吧。”
      我知道他想和银杏考同一所学校,但是他没考上我考上了,自然心情不好,我没打算计较,可银杏将手中文具盒一放:“齐优你有病吧。”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骂人,她以前在班上说话都很小声。
      可能,是因为就要毕业了吧。
      那是银杏第一次走上讲台大声讲话,她说:“你们大家也许都认为顾小野是走后门进去的,他自己不在意,但我想让大家知道,他每道题都会做,每一科他都能考得比我们任何人比较好,他只是不想考好,作为同桌,我比谁都清楚,他是个特别的男孩,我相信,他自己也不会屑于走后门,所以请大家以后不要再议论他。”
      “是吗?”大家都很讶异。
      有人尖酸地问:“那他为什么不要考好,特殊的癖好”
      有人哄堂大笑起来。
      她急得面红耳赤,结结巴巴道:“他,他只是比较谦虚……”说完把求救的目光望向我。
      我看着台上那个面色绯红的姑娘,觉得学习成绩好,似乎也不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
      我走上台牵她的手下来:“我做事情,没有任何理由,别人也没有权利要求我解释,就这样。”
      银杏的手在我的掌心热得发烫,我想,我的心,第一次跳动在那个熔炉般的夏季。
      后来,银杏对我说,她就是那时开始变成一个勇敢的姑娘的。
      而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可以依偎在我的肩头看着远处日渐肥胖的团子撒欢。

      3.

      高中的生活忙碌而紧张,而我时常会忙里偷闲地跑到银杏教室的窗户边上敲她,她坐在窗边写字沉思的样子美得像一幅画,被我打扰会恼怒地瞪我,我笑了笑说记得一起回家。
      黄昏的时候她坐在我的单车后座上扯着我的衣角说:“小野,我们班的女生说你很酷。”
      我嘴角弯了弯:“那你吃醋没”
      她嗔怒地拧了我一把,我痛得龇牙咧嘴。
      “我又不是你的谁。”我听见她蚊呐般的声音。
      我停下车让她下来,她问我干什么,我从旁边金黄的花田里扯了花做成个花环戴在她头上左右端详着,她红了脸要跑,我半跪下地,她惊讶地捂住了嘴。
      我掏出一个花编成的戒指,郑重地问她:“白果儿小姐,现在顾小野先生认真地问你,你愿意做他的谁吗?”
      她怔了怔,一瞬间没了声响,我抬头,看见湿滑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蜿蜒而下。
      我慌了神,拙劣地帮她擦眼泪。
      银杏说:“顾小野,你怎么想出来的啊?”
      我说:“求婚的时候不都这样吗”
      她哭着笑了:“笨蛋,那是求婚,又不是告白。”
      我说:“对我来说,求婚就和恋爱一样,一辈子的事。”
      她没有说话了,我伸手将戒指套进了她的中指。
      那天回家的时候我们都没有说话,她环着我的腰靠着,我的后背湿了一片。
      她流了一路的泪,我没有问原因,心照不宣的感觉让我心里更疼,我已经开始渐渐学会心疼我的姑娘。
      我早上去接她的时候她笑得很狡黠,但黑乎乎的两只熊猫眼晃得我眼睛生疼。
      “晚上做贼去了?”我纳闷。
      她打着哈欠递了个便当盒给我,我捂着温热的便当笑得花枝招展。
      银杏坐在我后座昏昏欲睡,我问她:“怎么突然想起给我做便当”
      “总听你说你妈妈做的早餐等你起来就已经冷了,那也不能不吃,我早就琢磨着给你做早餐了。”
      “只是师出无名对吧?”我坏笑着挪输她。
      她又拧了我一把说:“最近我妈情况好了很多,去工地上找了份工作,晚上在夜宵店打兼职,包吃包睡很少回来,我早上起来做饭做多了而已。”
      我没有拆穿她的掩饰,满心满眼都是这个美好的早晨,道路两旁金黄的油菜花田,平直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道路以及后座上的那个姑娘,是我年少时代最美好的青春。
      “其实我妈妈对我很好,我是指不发病的时候……我要努力赚钱。”我听见她前后不连贯的话却并不想笑。
      我说好,我和你一起挣。
      她笑着跳下车,我心急火燎地赶到教室吃我的便当。
      黄澄澄的鸡蛋配上火腿肉松培根和甜玉米碎芝麻粒,一打开盒盖就香气四溢,我们来得很早,教室空荡荡的,我拿着筷子迟迟没有下手。
      这样一盒便当精致得无可挑剔,也许别人只会感叹这姑娘手艺好啊,但我只想知道这是她省了多久的零用钱,这种感觉在我从米饭里翻出一只炸鸡腿后达到顶峰。
      那一天的课我都没能听下去。
      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是她含羞带怯的笑和她穿着青涩校服长发飘飘的样子。

      4.

      银杏问我她做的便当怎么样,我皱了皱眉头说:“好是好,可是……”
      “可是!我做便当给你你居然说可是”她叉着腰将书包扔我身上横眉竖目地看着我。
      她如今越来越凶,一副小魔女的模样,我一点儿也不明白她怎么会被尊为校花,学校里的男生都瞎了狗眼。
      “那我不说了。”我捡起书包跨上车,一脸委屈的模样。
      果然,她又死皮赖脸地坐了上来问我:“你还是说吧,我听听。”
      “那我说了”
      她坐在后面靠在我背上点点头。
      “我不喜欢吃那些油腻腻的东西,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喜欢什么,要不然以后我每天早上陪你去市场买菜,你做好我们两个人一起吃”
      她略微思考了一下,对我的计划表示赞赏。
      就这么成功了,我的姑娘果然脑子不好使,这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付钱了啊。
      从那以后我开始每天早起在她家楼下等她一起去市场,看她唾沫横飞和大妈们讲价,看她言笑晏晏站在街角的尽头等我去牵她,看她挥舞着锅铲站在一片油烟下仍然美得像个仙女。
      学校离家里不远,不怕迟到的我们活得像一对小夫妻,我们的乐趣从每天坐在不同的教室吃着同样的早餐到一起趴在草坪上研究哪套婚纱最好看。
      团子偶尔也会滴溜着眼睛用胖乎乎的身子和我们滚做一团,如同幸福的一家三口。
      我觉得我的高三过得充实而甜蜜,甚至学习成绩都能在互补中进步,遇到瓶颈时想想她,发发呆,隔一会儿又能充满干劲,这是我要相守一生的女孩,我要有足够守护她的资本。
      后来我想,如果没有那个迷一样的夜晚,也许我们真的可以走一辈子,就像我承诺过的那样。
      可是岁月静好,你已不在。

      5.

      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我妈踩着八厘米的高跟气势汹汹地去找银杏的班主任,我毫不知情,等我知道的时候,办公室已经围了一圈的人。
      我拨开人群挤进去看见我的姑娘站在办公室中央低着头抿唇,眼睛里的泪光闪烁不定却始终没有流下来,我的母亲指着她的鼻子骂她狐狸精,活像一个来打倒小三的正氏。
      可是这个姑娘是她儿子捧在手心里当宝贝一样供着的。
      我脑门像充了血一样和我妈针锋相对,她痛心疾首地控诉我不学好被狐狸精迷了眼,我冷笑着讥讽她的自私和愚蠢。
      家丑不外扬,她弄得这样人尽皆知只会让我和银杏在学校都过不下去。
      但我忽略了银杏,我没能牵住她的手,她冲出了学校。
      我看了看外面阴沉沉的天色,拿把伞准备去找她,我妈在身后问我要妈还是要银杏。
      我没回答,径直冲了出去。
      我找了很久,她所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找过了,天快要擦黑的时候我蹲在她家门口想着她会去哪里。
      我越想越不安,银杏是个勇敢的女生,但是我妈骂她的时候她一句都没有反抗,我知道那是因为我,她把那点微薄的自尊任别人踩在脚底只是为了一个懦弱而无能的我,我想不出来她会去哪里。
      暴雨如约而至,我那点不安放大为恐惧,脑中突然现出一个地方,连忙举着伞赶过去,口中默念着等我,一定等我。
      我果然找到了她,在那撞老旧的曾经团子藏身的建筑边上,但我没有过去,她离我仅仅隔了十几米的距离,我的心却像横亘了几千万个桥梁。
      齐优撑着伞站在她身旁,她抱着他嚎啕大哭,那一刻,我的世界仿佛都凝固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却移不动脚步,我想,我比她还要无助。
      直到我看见齐优在她耳边说了什么,他们撑着伞快步往外走,我截在他们面前,扼住银杏的手腕,她冰凉的手指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我的心。
      她连正眼都没有看我,冷冷地甩开我的手,和齐优并肩没入漆黑的夜色,留我在原地像个傻子一样怔了一夜。
      那时候我才明白,其实我也是会流泪的。
      我妈找到了我,我淋了一夜的雨,发烧,重感冒,躺在床上感觉整个人都像在行将就木,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打击击垮我一直以来自以为是的骄傲。
      我妈请了两天的假来陪我,我一丁点也不想看见她,我想我的爱情和我的十八岁全部都葬送在那个该死的夜晚和我妈的手里。
      她只看着我,不说话,偶尔我会听见她在另一间房低低的抽泣声,我的心抽搐般地痛,但我无暇顾及,因为我自身难保。
      秦映月来看我的时候我还很纳闷,因为平时和她没有过多交集,而且我现在也没有心思待客。
      她把水果放下看着我说:“你忘了你以前还叫过我二泉映月呢,怎么一脸不熟的表情。”
      我苍白地笑了笑,没什么要说话的感觉。
      她鄙夷地看我一眼说:“平时一脸傲娇和高贵,现在怎么成了这副鬼样子”
      我平时傲娇和高贵我有点惊讶。
      秦映月的脸色很臭,皱着眉头看我,你要不要出去透透气,整天憋在这里会憋死。
      我想想,也是有很久没出去了,点点头表示同意,她过来扶我,我摆摆手示意她我还没残废,不至于到搀扶的程度。
      现在是下午,淡淡的金色的阳光踱在我们头顶,我想起以前每天和银杏一起上下学的时候夕阳也是这样漂亮,不由眼眶一热。
      突然就没了兴致,我淡淡地开口:“回去吧!”
      可是回不去了,已经回不去了……

      6.

      齐优的出现是我意料之中的事,就算抢了别人女朋友,也还是要想尽方法警告她的前男友不要再去烦她,这是属于男人的婆妈。
      但我们谈话的内容出乎我的意料,因为齐优的开场白是:“她走了。”
      我一愣,似乎还没有想起她是哪个她,但下一刻我就如同一只暴怒的狮子抓住了齐优的前襟:“什么叫她走了!她去哪了?”。
      他平静地直视我的眼睛,略带嘲讽:“你现在知道急了?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她差点把那个车主的儿子给打残了?”
      我的脑回路短了一下。
      然后我知道了很多,关于我的女孩。
      齐优说那天银杏的妈妈正在加班,回宿舍的路上天色很晚又大雨朦胧,一辆汽车毫无预兆地冲了出来,这个苦了大半辈子疯了大半辈子的女人,死在了为女儿挣钱的道路上。
      齐优的爸爸是医院的医生,银杏妈妈身上没有手机无法联系家属,倒是齐优认出了她,赶忙和几个同学一起去找银杏,然后就是我见到的那一幕。
      她只是为了去医院看她妈妈最后一眼。却被我可耻地误认为是变心。
      我突然想狠狠地甩自己几个巴掌。
      说好了要守护她,却连相信她都不能做到。
      齐优看了我一眼,继续说:“她这几天一直在忙丧事,昨天才抽了个空来找你,谁知道你在和美女散步。”
      我没有理会他嘲讽的神色,甚至没有解释,我只是问,她在哪里
      她在哪里,她在哪里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有个舅舅过来接她一起他去那边住,她本来还在犹豫,昨天回来以后就收拾好了所有的行李,今天一早的飞机……嘿,你等我说完啊,你衣服还没换。”
      我没有理会身后他的呼声,跨上那辆承载着我和银杏过去三年时光的自行车疾驰而去,我的后座上,已经少了那个女孩。
      我没能找到她,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走得很急,似乎毫无留恋。
      我站在熙熙攘攘的机场,被陌生的人潮越挤越远,世界有多么繁华,我的心就有多么荒芜。
      我脑子里放电影般回忆着过往,我们的第一次牵手,第一次一起做饭,第一次养了一只叫团子的小狗……我的姑娘将我们的记忆都留在了这这座炙热的城市,我的心,冰封了千里。

      7.

      人总是要学会长大,长大到足以洞穿世事思想成熟,回过头来才会感叹当年的稚嫩附赠一个叹息般的微笑。
      我叫顾小野,今年大学毕业,有一份还算稳定的工作,不用疲于奔命也不用愁于柴米油盐,我有一个视工作如命的妈和一个死于我五岁那年的爸,我相貌端正品行优良,但我不想结婚不想恋爱,因为我有一个前女友貌美如花绝代风华。
      你看,就连我,也长大了。
      比如足够有资格拆穿当年我妈对我撒的谎,我父亲,其实在我五岁那年就因病去世了,她不敢告诉我,所以骗我说他们离婚了。她一个人承担着谎言和欺骗还有来自儿子对她的恨意一步步走到今天。
      于是,我知道,她不是太市侩,只是被生活压弯了腰。
      比如我经常找机会穿梭于一座座城市,希望在某条长街小巷一回眸就能望见我梦中千百次出现的女孩。
      这是属于我的执念与坚持。
      比如我和齐优成了最好的兄弟,时常去地边摊上拿几罐酒烤几串烤串,一起感叹单身狗岁月的艰苦。
      再比如,曾经的小个子班长笑眯眯地说明天有一场同学聚会,银杏会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能笑着反驳:“我找了她多少年你知道么?你说她能回来就能回来”
      班长得意洋洋地掏出手机给我看消息记录,一脸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的表情。
      “是她加的我,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找到我的微信,但地图显示在本城。”
      我怔了怔,齐优咽下一嘴巴的烤鱿鱼抢过手机看了几乎一个世纪然后向我确认:银杏回来了。
      我没有说话,继续闷头大吃,似乎要把那些酸涩一股脑儿地咽到胃里。
      齐优和小个子班长目瞪口呆。
      晚上我进医院了,胃溃疡。
      齐优和我勾肩搭背拎着刚买的药和没喝完的酒从大马路的这头走到那头,两个大爷们儿喝醉了酒把眼泪都逼了出来。
      同学聚会无一例外是在KTV里,我头痛地看着迷离的灯光和眼前的觥筹交错,初中的同学太久没见了,放在心里想想可以,真要聚聚,就会发现没什么话可说了,顶多是重新认识一下而已。
      我在阴暗中一边边地搜索银杏,可厚厚的妆容掩盖了每一个女人的真面目,我很痛苦,我的眼睛更痛苦。
      我转身想找齐优,但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着麦在台上唱歌了。
      他唱的是一首慢歌,明媚而忧伤,银杏就是在那个时候进来的,迎着满堂的欢呼。
      她瘦了,下巴变得尖细,当然,变得有吸引力了,那是属于一种沉淀了许久的气质,无关乎相貌,这是一种阅历。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径直走到我边上坐下。
      我想过千百次再次遇见她的情景,也许相对无语凝噎,也许是倾盆大雨下她给我的一个巴掌,也许是……总之唯独不会是这么平淡,仿佛我们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就像一对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其实,这才是应该意料之中的不是吗,我从没想过,她已经不爱我。
      我不可以再在她的名字前冠上:“我的”。

      8.

      “他对我很好,像当初你对我一样。”银杏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们面对面坐在她家的老旧房子里喝咖啡。
      她刚回来不久,但是房子被打扫得很干净,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打在她的身上,在墙上印出斑驳的影像,如同当年一样美好。
      我记得,是不是有一个成语叫做:物是人非。
      她用手轻支着咖啡杯,涂了纯色指甲油的指甲衬着白净的瓷杯,然后漫不经心地和我起说那段我不曾涉及的她和另一个男生的时光。
      “他是在我妈妈出事那天认识我的,在医院的长廊里,我发了疯般地想杀了他,因为他是那个车主的儿子,但是他就站在那里不动不恼,眼神澄澈而明亮,很傻又很有让人欺负的感觉对吧?”她说到这里,轻抿了一口咖啡,嘴角带着柔柔的笑。
      “但是他是跆拳道黑带。”她又笑了,仿佛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故事。
      即使她这样断断续续地讲述,我仍然听到了一段完整的过往。
      那个男孩瞒着他的父母跟踪她去了机场,上了飞机,来到了她以后赖以生存的城市,他寄住在亲戚的家里,和她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他在冬天为她冲姜茶焐热她的手,夏天为她扇风带冰镇的绿豆沙,秋天带她看漫天的红叶,春天和她一起见证万物的复苏,他一步步将她带出阴影,牵着她的手走过每一个一年四季。
      四季里他都在弹着吉他吟唱属于他们的爱情。
      后面的事自然而然地顺理成章了,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我问:“他人呢?”
      她笑:“想见见他”
      我垂眉不语,说不出心里是怎样的感觉,也许只是想单纯感谢,他能如我一样将她视若珍宝。
      她低叹了一口气,两只手捧起咖啡杯蜷缩在沙发上,心满意足地笑了,然后说:“他死了。”
      我愕然地抬头,这才发现她眼角一片盈润,只是嘴角仍是弯的。
      我没有问为什么,她想说都会告诉我,不想说就是不能说,我只要知道,她心里已经没有我,足矣。
      筒子楼要拆迁了,银杏是回来看最后一眼的,她说要去西藏,因为他说那是最干净的地方。
      我问她然后呢?
      她说要去维也纳,替他看看去看看金色大厅,圆他的音乐梦想。
      总之,那个他,名字不叫顾小野。
      这是最后让我放下一个叫银杏的姑娘的理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白果儿非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