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寧公主的二三事》細雪難逢

11、及笄 「該我出場

　　早些年她就請舅舅幫忙，在她名下的客棧後街，置了一套與客棧可以相通的小宅院。柳陘專門撥了一名管事帶同家人住在前院，替她打理著。

　　她其實沒什麼機會獨自出宮，隨意行走，不過就是想在宮外有個落腳點；這時就派上了用場，關震作為一名鏢師，出入客棧也頗為尋常。

　　關震第一次來時，頗為納罕地問過她，「進客棧前，我特意繞到正門外看過，你這門上還明目張膽地釘了個小木牌，寫著：令宅？」

　　「不好嗎？就是另一套宅子的意思嘛。」蕭景寧閒閒笑道，「再說，往後萬一要起個化名，我還是想姓令。」

　　關震在前世大致看過那套風靡大江南北的電視劇，偶爾聽旁人說起當朝太子、譽王等權貴的姓名，也曾隱約懷疑身處這個年代，和《琅琊榜》有相關之處；卻從不知道自己在網絡版原著中，竟也榜上有名。聽蕭景寧說起，他愕然揚起眉毛，望了她半晌。

　　事不關己般，把兩人的故事梗概說了一大半，蕭景寧才覺著有點尷尬，低頭把玩手中的茶杯，「那又不是什麼命理天書的預言，實際上會怎樣，誰說得準呢？」

　　「那倒也是。」關震笑著應道，「書上還什麼都沒寫，我們就過了這麼多年。」

　　「就是，我戲份那麼少，怎麼碰到的糟心事那麼多？」蕭景寧半真半假發起牢騷來。和關震相處時，總是自然而然地就放鬆了。

　　關震若有所思，「如果所有事情都照著我們已知的方向發展，那我們就等於是未卜先知了……那些主要人物，都是你的家人呢，你打算怎麼做？」

　　「該我出場的地方，便出場，其餘的什麼都不做。」蕭景寧攤開雙手，「以前看小說，穿越女都有金手指、都是瑪麗蘇，全知全能；我？自己都活得磕磕碰碰的，如履薄冰，哪兒還能管別人的事？我就不添亂了吧。」

　　「吓？你好掃興啊。我還等著看蝴蝶效應呢。」關震懶洋洋地聳了聳肩，把一抹了然藏在眼底。

　　這一年蕭景寧的生辰，並沒有和關震一起渡過；關震護送柳陘的一支商隊，到旭州、漢州等靠近北境的市鎮去了。入冬前，正是向北狄、北燕等鄰國進行「季節性傾銷」的良機。

　　即使關震沒有離開金陵，那天蕭景寧也出不來；她滿十五歲了，要行及笄之禮。立冬那天，經歷一連串總髻、加笄、加冠，加服、進酒、聽訓辭等等儀式，立起跪下無數次，腰酸背痛；始終還裝著現代人芯子的她，只想快快禮成，好擺脫加在一起數十斤重的鳳冠和翟衣。

　　這個願望竟至入夜還未能達成。宮宴後，梁帝興致勃勃地拉著小女兒，在一眾宮眷、近臣簇擁下，緩步登上迎鳳樓。與皇城的張燈結綵相比，樓外的金陵市陌自然顯得昏暗；可就在眾人在城樓立定的一刻，四周響起一陣輕快的脆響，數不清的七色焰火，自城中遠遠近近多個角落升起，一束束火樹銀花，迅即在夜空中連綿綻放！

　　蕭景寧仰起臉，驚喜而又貪婪地追逐著那瞬息萬變的絢麗光華；卻沒由來的湧起一個念頭：如果此刻他也在這裡，就好了。

　　全城漫天閃耀的焰火，足足喧囂了兩刻鐘；只為她一人慶生。然而，越是這般無上恩寵、潑天富貴，越是叫她感到，心裡總有某個地方，怎麼也填不滿。

　　梁帝給愛女的這份及笄賀禮，翌日起便成為金陵全城的街談巷議，竟連其時遠在北境的柳陘，亦有所風聞。

　　一個多月後，柳陘率商隊回到了金陵；入宮授課那天替關震捎了個口信，讓蕭景寧在冬至之後兩天，得空便出來見一面。蕭景寧略思忖片刻，便會心微笑，柳陘見狀便不依不饒，「敢情這日子還有些名堂！快快說予我聽！」

　　冬至，通常是公曆十二月廿二日，兩天之後，便是聖誕前夕的平安夜了。雖然在梁朝過起前生的節日，未免荒誕，蕭景寧還是託了柳陘傳話，讓名下的成衣店選了一枚男子束髮的銀簪、一件以棉布作面料、內側縫上毛皮的「裡面燒」背心，提前送到小宅院。

　　平安夜。華燈初上時分，蕭景寧步入令宅後院小樓，迎面竟是一棵用各色彩紙和扎花裝飾起來的小小聖誕樹！客堂中央的八仙桌，鋪上絳紅色桌布；一對顯見是西域舶來品的銀製蠋台，紅燭高燒。

　　四面環顧，不見關震；她趕緊上樓，把裝禮物的盒子拿下來，用帶來的花紙和綢帶包好，放在聖誕樹下。身在異時空，這樣的聖誕節已經很有味道了吧？

　　可是隨即她便感受到更多的聖誕味道。關震興沖沖地挽著個大大的食盒，推門而入；打開食盒，端上來的竟是兩盤煎牛排！他轉身又向外跑，「你幫忙擺一下刀叉！」食盒內果然有兩份餐具！

　　關震又用當時叫「菘」的白菜，加胡椒煮了一鍋湯，勉強可算是雜菜湯；最後還拿出一瓶葡萄酒和兩隻玻璃酒杯！

　　「你這回碰上羅馬商隊了？」對著一桌聖誕大餐，蕭景寧已嘆為觀止。

　　關震拉開椅子，請她入座，「這些都是幾年間陸陸續續淘換回來的吧，總算找到識貨的人，才有用武之地。」舉杯向她示意。

　　「Merry Christmas!」酒杯輕碰，絳紅通透的酒液，在燭光掩映下盪漾起伏。一如說出這句久違的祝福語時，恍如隔世的心境。

　　「別抱太大期望哦。」關震笑道。佐料所限，牛排的味道難免有些像舊式茶餐廳裡的改良醬油西餐，然而蕭景寧卻覺得嘗盡皇宮裡的珍饈百味，都不能與之相比！穿越十年，她幾乎已經說服自己，已完全投入另一個朝代、另一種身份；騙過了理智和記憶，卻原來騙不過最簡單直接的味蕾。

　　眼眶無端一熱，蕭景寧離席，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小半，讓絲絲涼風鑽進來，撲熄臉上的燥熱和淚意。

　　關震靜靜站在她身後，半晌終於伸手拉她回來，「好了，這樣會著涼的。」

　　「謝謝你，阿七。我想都沒想過，還能再過上聖誕節……」蕭景寧努力向他綻出一個微笑。

　　「今年可惜時間不夠，不然我研究一下，能不能給你這屋子加個壁爐，明年就更有氣氛了，也暖和些。怎麼樣？」關震在室內踱來踱去，認真考慮起加建壁爐的可行性來。

　　「行啊，反正你隨時都可以來，要什麼幫忙的，找舒管事就好。」蕭景寧不想潑冷水，還是忍不住失笑，「那我明年就必定還要回來過聖誕了，樣樣都靠你籌備，可別嫌費勁。」

　　關震轉過頭來，專注地看著她，「我是打算每一年都和你一起過聖誕的。」

　　蕭景寧心頭一震，望著他眸中映出的灼灼燭光，片刻才淺笑道：「你說的每一年，可能就只有兩年哦。你明明知道結局……」

　　「有結局嗎？」關震打斷她，「書裡有明明白白地寫出來，你最後嫁給了誰？在南楚子孫成群、幸福終老？」那倒是真沒有。哪本小說也不可能對枝節人物交代得那麼詳細啊！

　　「我……我只是不清楚……」關震和她來自同一個地方，只有他們能理解彼此曾經共有的過去，那個世界的價值觀和思維方式；但和他在一起，她也無比地懷念前生的一切，這真的是好事嗎？「我看不到有什麼扭轉結局的契機…..這是冒險。阿七，不僅我，你也會有危險的。」她和關震的事，既然江左盟的天機堂能探聽出來，那就不算天衣無縫。

　　「Jane，我不想讓你冒險。你什麼都不用做，還是能出來就出來見一面，聊聊天就挺好。其他的，讓我來承擔。只是，你不要急於拒絕。」關震擁緊她顫抖的身子，「結局嘛，我們慢慢一起走下去，自然就看到了。人，總是靠希望活著的；不是靠回憶，對嗎？」

　　窗外，灰藍的夜空下，細雪翻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