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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兴和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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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和二年六月廿四,我再一次来到了益安城外。这地方东靠天列山,南北西三面环有一河名玉,是真正三面环水一面环山的宝地,自晋凉建国以来便是这国家的都城。得益于便利的地理条件,益安城中大大小小的店铺鳞次栉比,星罗棋布,各类的货品在这里售卖,西域的香,边塞的裘,江南的胭脂,北疆的牛羊…不计其数。即使是在与南汜开战时,也有胆大的商人舍命从彼时硝烟遍布的地方将平州最出名的烧酒运到益安来。都城中的贸易总是长长久久的进行着。
如此宝地自然也必是很多人想要进去的。比如现在。
我打着帘子看了看马车前排着长队进京的人,又看了眼日头,深深叹了口气。估摸着得要折腾到晌午了。
连愉听到了我的叹息,“姑娘可要躺会”
我摇摇头,“这些日子总是歇着,骨头都酥了,等下下了车怕是都走不稳路了。”
正准备泡茶的连欢叽叽喳喳的开口,“那要是来阵风,可就能做什么弱柳扶风的姿态了,不是正好”连愉听见这话,打了她一下笑道,“你这丫头片子年纪不大心眼还挺邪,竟要姑娘做了病美人去招摇,主子身体康健做不来,不如你去求求外面的玄安永宁让他们打你一顿好让你也变得文文弱弱的出去”说着就要撩帘子叫人,连欢赶紧拉住她,“姐姐姐姐快别逗我了,我这小身板要是叫那二位来一下可就要折了呦。以后姐姐要是想吃点啥可就没人为姐姐准备了”
“姑娘快听听,这有人睁眼说瞎话,也不知道是谁这一路上都在念叨着珑珍阁的芸豆膏”
“连愉!”连欢做势要打。可连愉哪是她能欺负的,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闹开了。
我看着他们嬉闹,笑得有些腹痛。三年前我找来了连愉连欢和玄安永宁四人,连欢年纪最小,当时只有十二岁,都还未及笈。也不知以前是怎么养的,性子很是跳脱,总是小姑娘心性,每天唧唧喳喳的有说不完的话。进都城的路上不知打哪听说了益安城里点心做的最好的是珑珍阁,珑珍阁最绝的是芸豆膏,竟然念叨了一路,弄得连愉骂了她好几次。连愉比她长了四岁,做事甚为稳妥,却最爱和小孩子般的连欢斗嘴。这二人朝夕相对,也是对欢喜冤家,打打闹闹的也是十分欢乐,便让她们做了我的贴身丫鬟,这几年也因此多了好些的乐事。
掀了帘子,我招呼了永宁过来,“快和玄安说,进了益安城第一件事就是去趟珑珍阁给连欢买芸豆膏。这都打起来了!”
永宁看了马车里一眼正嘟着嘴的连欢, “姑娘放心,一定去买”,边说边笑着摇头,“刚刚我去问了下前面的人,听说是最近这益安城里要办个竞物会所以才来了这么多人。”
“竞物会?”我吃了一惊,“不过一个竞物会,何以有这么多外地人来参加?可有什么宝贝么?”
“这次的竞物会可是很有来头,竟是海昌许氏办的……”
“许家?”我忍不住重复道,竟然是许家。
许家多年在南边、甚至只在海昌一代活动,祖辈上曾有几位为官,但最高也只官居四品,许氏后辈中虽有不少读书却再无入仕之人。子孙大多经商,少数者可承祖辈产业,其余的都另起炉灶。不知是不是许家家训的原因,那些未承祖业的子弟均不涉及祖业中涉及的产业,不断开拓,致使整个许氏的财富不断庞大。尤其是近些年,许氏已成为晋凉商业中数一数二的家族了。然而,许氏众人向来低调,唯一一次高调还是在承兴十六年。那时晋凉因与南汜交战多年,国库消耗巨大,许氏产业的几位当家人带着族长的信和十几辆马车进了益安。那封信的内容因为战事结束后皇帝对许家的表彰而广为人知,大致是说“许氏中人虽为市井宵小,执迷阿堵,但也深知国破则家必亡的道理,合族上下愿为晋凉略尽绵薄之力”。
我虽然觉得许家族长的这信太过矫揉造作,姿态放得委实是太低了,但也不得不承认许氏一族深谙民族大义。不过令我震惊的是,做出了如此利国利民的行为,本可得到个皇商的名号的许氏却在最初入都城之时言明不愿得皇商之名,这实在是淡泊名利得不正常。而现在他们竟然到了益安,还要办什么竞物会,弄得如此明目张胆,怕是已经人尽皆知,若不是这一路上太过匆忙,我必然会在今日之前得知此事的。只是,许氏为何如此一反常态?
永宁点点头,“对,就是许氏。许氏是要办竞物会,但具体什么形式有什么物件却没人知道,只是许氏放出的消息说,任何人,不论贫富、不论男女老少,均可在参加。似乎……这竞拍不是以银钱高低为准的……”
“不以银钱为准?”我实在是很诧异,这竞宝一向都是价高者得,不以金钱易物,委实新奇。
“我刚刚打听了一下,听人说,许氏放出风声,这次的竞物是以物易物,那什么来换,他们不限制,要换什么,也没人知道。只知道用来交换的物品,一定要是竞宝之人最为珍视之物,或者是许氏之人觉得有趣的。这次的竞物会之所以号称是不论贫富、不论男女、不论老少,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
“有趣?这事本来就够有趣了。”
永宁闻言也笑,“谁说不是呢,这可是第一次见这样的竞物会。是不是有趣的东西,完全由许氏之人自己决定,可真的是完全凭着心情来了。而且听说,许氏这次来京城的人中,地位最高的,是一位姑娘。”
“这可真的是太有意思了。”许氏那样的家族,如果一位姑娘可以占得一席之地,那必不是凡人。
这样的奇事完完全全勾起了我的兴趣,便叮嘱永宁留心此事的消息。这些搜集消息的事情,永宁做来一向是得心应手。
我忽然想起了一位之前曾经偶遇过的许氏子弟,这么久过去,不知道他在许氏现下是什么样的情形。“永宁,查一下许氏在承兴十六年以后族中可有什么重大变故,有谁来了益安。还有,许氏中应当有个旁氏子弟叫许星,你去查一下。”
他愣了一下,“姑娘认识许氏中人?”
“三年前的事了。”他点头,不再多问。
这是我们之前的默契,除非我主动提起,否则他们决不主动问我三年以前的事。
我往城门口看了看,不知不觉间前面已经有很多人过了盘查入了城。“果然已经快到晌午了”,我又抬头看了看,“还好今天的日头不大。”
“今儿可是立秋啦!以后日头毒不了了。”是连欢欢快的声音,想来必是因为我们快要进城了她要有芸豆膏吃了。
“原来今天是立秋呀。”我想。
又耗费了些时间才入了城,连欢终于如愿吃到了她心心念念一路的芸豆膏。不过这珑珍阁倒也真不辜负我在漫漫长路好不容易入城后却没先安顿的辛苦。那芸豆膏外面是薄薄的深褐色膏状,透过去隐隐可以看到里面白色的豆子形状,咬下去之后才发现里面的应是蒸熟后捣烂的芸豆。看上去就像是褐色的豆皮包着豆瓣一样。而这一颗芸豆膏恰好只是一颗芸豆的大小,精致异常。一颗颗芸豆膏放在冰秞裂纹花盘上,显得异常剔透可爱。这么多年我以为自己也算是知道什么叫玉盘珍羞了,然而今日这盘点心却是我这些年所见中最喜爱的。
我又叫了一份芸豆膏和几份其他名字比较别致的点心,准备安顿好了之后接着吃。连欢这丫头自然是嘲笑了我一番,说我其实也想了一路只是不说,被玄安打了下头讪讪地闭上了嘴。
等出了珑珍阁的时候我才发现日头已经有点西斜了,果然轻松的时间都过得快。不过好在玄安永宁都颇有能耐,半年之前在这买的宅子已经都布置好了。“哪天我身边要是没了你们可怎么办啊。”我忍不住靠在马车里舒服的软垫上感叹了一下。
只听见他俩的笑声却并没回答。
“诶……以后我再感慨的时候你们好歹回应我句‘不会有这么一天’之类的话吧,一点都不会煽情。”还是没人回应,无趣。
不由得想到玄安和永宁刚到我身边的样子,永远都是恭恭敬敬的,回话时绝不沉默,不过一句多余话都不会多说,哪像现在。
那时他们四人都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绝对的主子和下人。
我不过是孤身一个,哪里需要下人。冷冷清清。
还是现在好啊。
我闭上了眼假寐。
“姑娘,到了。”连愉掀起了帘子,一座宅邸出现在我的眼前。艳红的灯笼、朱漆的门柱,和一般的府邸并没什么不同。倒是匾额,似乎是花了心思的。“这匾额是怎么回事?”
“姑娘好眼力,这字是连愉从姑娘以前写过的字中找出来让人照着刻的,是姑娘自己的字。用靛青和绿头换了烫金,字上面雕了兰花染白。”
“谁的主意?”
“我们几个商量着办的。”
我再次打量了一眼那匾额上两个雕花字,迈进了早早就为我敞开的大门。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