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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情怨(1) 年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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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十点多的住院部,昏暗的走廊里,赵惠从长凳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软的手腕。被压了许久的头发有衣服褶皱一样的弧度,乱糟糟,她往周围看了两眼,在口袋里掏了两下,翻出个皱巴巴的烟盒,胡乱抠出一支烟,点上。
虽然自己并不介意,但一般人看到她这样甜美娇小打扮的女生抽烟难免会露出讶异的神色。赵惠熟稔地往边上的垃圾桶里弹落烟灰,边转头望着空荡荡的走道。
时间是九点一刻,来探视的亲友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实际上,这个时段,很多其他医院早就已经把访客都赶走了。
深吸了口烟,赵惠心烦意乱地叹了口气。刚刚大学毕业的她目前正做着一份行政工作,说是行政,其实就是在公司前台迎来送往、被呼来喝去罢了。
穿堂而过的风吹起一小撮烟灰,赵惠把烟头按灭,心想医院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冷得慌就算了,她从下班就坐在这里,虽然是因为自己拿不出给父亲治病的钱,却也看了不少你来我往的戏。
又往走廊那边看了一眼,705就是她父亲赵三光住着的病房。手机里母亲的未接来电已经积攒到六个了,她一个也不敢接,光是钱这一个字就能把她压成一只鸵鸟。
于情于理她都该去看望一下病房里的爸爸,结果就是她像个傻瓜一样在这里待了一晚上。
到底要不要去见他一面?
掏出手机打开,赵惠泄气地扫了眼自己三位数的账户余额,把已经用旧了的三星又塞回去。这样的日子真是要受够了,赵惠打算再抽一支烟,心不在焉间手指一滑,打火机“啪”一声掉到地上。
“妈的。”赵惠压着短短的包臀裙,俯身去捡,眼角余光却瞥到座椅下方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那片阴影的形状,就像是个一个人横躺在下面。
赵惠动作一僵,自言自语地嘀咕:“得买点维生素c吃,眼花还吓了自己一跳。”
但她就是有点怪脾气,虽然觉得那该就是一片影子,但不确定一下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甩甩手腕,赵惠按亮打火机,往那片阴影凑过去。
摇曳的火竟然是这片昏暗走道里最亮的一抹光亮。
一声凄惨的尖叫过后,值班护士发现了这个跌坐在地上,惊慌失措的娇小女人。她语不成调,哆哆嗦嗦地指着长椅下面,一开口,眼泪就和话一起滚了出来:“爸爸……我……我爸爸……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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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刚刚入职的女人,因为拿不出治病的钱,久久徘徊在父亲的病房外。却在医院的长椅上,和父亲度过了奇妙贴近的一晚。
客厅里,穿着一身运动服的男人靠在被杂物挤得只剩一人位置的沙发上伸长双腿,看着天花板回忆电话里的内容。
此人名为长孙黠,无业,唯一的收入来自偶尔在门口的超市帮老板打杂,胡乱扔在桌子上某个角落的身份证显示他有27岁,早过了适宜穿得和高中生一样的年纪。
作为一个在南京的无业游民,他能存活下来,一半多亏了公安厅的慷慨解囊,另一半要感谢大慈大悲的房东没有对他驱逐出户。
从一摞书籍杂志里抽出城市地图,长孙黠在上面开始寻找案发医院的位置,漠然无视门外的敲门声。
他既不网购,也不点外卖,更不抄水电表,在这住了有多久,就有多久没人找过他。但是这个来访者锲而不舍,并且体力充沛,敲了十来分钟依然不急不躁。
长孙黠不理会,但是周围的邻居可要有怨言了。半小时后,长孙黠挂掉房东打来的电话,打开防盗门,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穿着警服的男人。
“请问是……长孙黠先生吗?”脸上写着温和微笑的警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档案上的照片,和眼前这个眼中透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做对比,边把套着封皮的警官证翻转过来,向长孙黠出示,“我是谢安,这次的案件由我和你负责,特前来拜访。”
“哦。”长孙黠点点头,从上往下把谢安打量一遍,干干净净,毫无妖气。
“你回家休息几天,等我的消息。”这多半又该是哪个高官子弟,想要来混一个破案的资历。做出单方面的指示后,长孙黠不等谢安说话,“呯”一声关上了大门。
对于这些子弟烦死人的客套程度,他深有体会,并且再不想体会第二次。
“……长孙先生?”被关在门外的谢安无奈地将警官证放回上衣口袋里,来之前局里的同事已经提醒过他,这位长孙黠脾气古怪,不近人情,会吃到闭门羹也在意料之中。
这次案件的死者名为赵三光,51岁,是第二中医院免疫科的一名病人,所患的病是红斑狼疮。昨日晚九点半,赵三光在医院长椅下被人发现身亡,并且,发现死者的正是死者唯一的女儿。
赵三光的死因是喉管被咬断造成大出血,脖颈上伤口的咬痕鉴定为啮齿动物,但实际上在此类动物身上很难找到如此大的一张嘴。
秉承传统,这件案子被连夜移送到特殊案件处理小组,在大家都打着哈欠的早会上,又被分派给了刚从反扒队调来的谢安。
“你去找这个人就可以了。”组里的前辈张志诚伸着懒腰丢给他一份档案,里面写着这个把他拒之门外男人的名字——
长孙黠。
名字后面的括弧里备注着他的身份,“特聘专员”。附录的纸张一页一页,写满“不贴近唯物主义”的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