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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诀 衣染雪 ...


  •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殿内死寂无声,连花架上的蔷薇花开的声音都能依稀听见。殿内石砖上细细勾勒着青莲曼妙的姿态,踩上去竟叫人有步生莲的错觉。
      “你还说过要让我在雪天再看一次辛夷花开——“
      “我说过的都是假的。“
      “——也对,我们自小就是被按照戏魁的标准来培养的,是我错把你的假意当真心-------最凉薄不过人心,最卑贱不过感情。“
      清晨的曦光刺破窗棂稀稀疏疏的洒在青石砖上,在光束下空气中一切尘埃原形毕露,升腾起层层雾霭。
      那柄长剑深深扎进地下。他曾用那柄剑为她杀死了雪狮,而现在,他用那柄剑杀死了她。
      ————卷首语

      秦国都城——昊城,一向不缺的便是热闹。即使在这天寒地冻的腊月里街上也是川流不息的人群与热情高涨的铺主们。穿城而过的秦国国河郢河早已披上一层雪裘般的寒冰。皑皑白雪掩上河边鳞次栉比的华贵阁楼,平添几分高洁与祥和。
      整个昊城似乎都依偎在雪花的怀抱中,是从未有过的含情脉脉与温柔。
      瑞雪兆丰年,是好兆头。

      我冷冷看着昊城的柔情似水,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挤着推着向朱雀街尽头走去,也顺便打量起这个许久未见的城池。我这两年一直在陈韩两国捕魂,所以一直没有时间回到秦国。不想这两年间,昊城就像脱胎换骨一般,蜕变的完全认不出当年的模样。
      忽然晃到花陵坊门前,念及常驻于此的风裳(鬼四),不由展颜一笑,遂跨步进去。
      一路畅通无阻的上到第五层,熟练地左拐右拐拐进风裳的房间——醉仙居中,可将将撩起绛朱牡丹丹翠绢丝帘,就听到里面的嫣嫣笑语,然而下一秒里面的声音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未几,“别来无恙啊,十一。”温润的嗓音宛若轻敲编钟奏出来的天籁乐章,沉稳但又轻灵萦索。语气中的戏谑与调笑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这样完美的嗓音,却在那个愚人身上。
      “十一,你来了。”鬼四站起身来给我拉开了一把椅子,示意我坐下,又顺手给我斟了一杯茶,“钦玄本是来找你,我说你约莫着这几日便可到达,故他便等了片刻,没想到你真到了。”她不着痕迹的撇开与平钦玄的关系,而在我看来却是欲盖弥彰辩解。我点头示意,拿起茶盏细细斟酌起来。缕缕清香若有似无,袅袅青烟浮在鼻端,诱人却不露骨,清远却不疏离,果真是好茶。
      “怎么样,我商铺里新进的苗岭的白茶,我料你会喜欢这样的,便带了点儿到风裳这里来。”坐在一旁的平钦玄温和地笑着,眼睛长长弯弯的,眼角挤满了温润如玉的柔和,温驯得格外不真实,我知道,那只是他的假相,他温和无害的皮囊下的城府计谋算计了多少人,捞得了多少金,恐怕只有我知道,那与他的气质截然相反的老辣狠戾,转瞬的杀伐决断,才是他的原本面目。
      “呵,自然是好的,毕竟是平掌柜的货。”我回望他了一眼,不带任何情感,我便是这样的,喜欢或是不喜欢都是这样--冷漠,鬼七说的冷漠,但我不知道冷漠是什么意思,鬼七解释说,就是眼睛里死气沉沉无光暗淡而且还很漆黑很泥泞,他还说这是一个为我量身定制的词。
      “十一,”鬼四见我们寒暄完,正了正脸色,“这次叫你回来,怕是昊城要不太平。”
      “这次整个昊城中,鬼差所布的锁魂界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竟是因为宫中的聚魂铃齐响,大秦中宫挂满聚魂灵,这已是十分怪异,更何况那聚魂铃还齐响,那便是已有亡魂入主中宫了,且还是怨魂,此次情况特殊,我以前的鬼差皆有命在身,且此次涉及天界六生花之一的辛夷,便只有你去得了。”她双手搭在我的双手上,双眸信誓旦旦,认真说。
      我是什么,不过是阴间鬼差排位最末的那个罢了,说什么六生花,说什么有命在身,不过都是因为亡魂怨气过重,人人都忌惮罢了。我心知肚明,但并未戳穿。只是觉得讽刺,鬼差说什么人间大义说什么无惧无畏,不过都是他们龌龊行径的保护色罢了。
      “我会陪你一起去,”一旁的平钦玄见我久久未答话,便说,“定不会让你毫发受损。”
      我抬眸望他,嘴角不自禁勾出一抹笑意,鬼七总说不论我怎么笑怎么看都满是不屑和质疑,还有冷漠。“平掌柜就算了吧,十一自能善终。只是这亡魂和王宫——”
      “和秦王成垣珺有着直接关系,是成垣珺亲妹妹的魂魄。”鬼四一口答下,“至于平先生,还是莫去为佳,毕竟您是——”
      “无妨,伏曦一人怕是孤独,多个伴也是好的。”平钦玄看着我柔柔地笑,像冬日暖阳一样看起来很温暖实则冰凉却又让人依赖。
      “罢了,”我叹了一口气,心里更凉了一分,“那现在便走吧。”
      “现在?”鬼四起身挽留,神色急切,一双眼都在平钦玄身上,我冷笑。
      “我原本,还想和十一下一局棋呢。”她看到我的笑神色顿时收敛,还有些尴尬,鬼四真是蠢,借口都不会好好找一个有说服力的。
      “和鬼手博弈?”平钦玄调笑道,眼底却结了冰凌,“莫非风裳姑娘不知道和鬼手博弈的人,会死?”
      是啊,和鬼手博弈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棋局。

      马车禹禹前行,许久才停下。撩开帘子向外望去,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无一不彰显着天家贵气,朱红高墙延伸至看不见的天边,如迷宫般令人猜不透、看不穿。只是屋檐下都悬挂着聚魂铃——用以招引亡灵的,若在其上施下印诏,便可只招引一人的魂魄,这个东西在阳间盛行,但却为鬼差所厌恶,因为好不容易捕回去的魂若受到这个东西的招引则会脱离锁魂链,这样一来就前功尽弃了。可说来也奇怪,秦宫这聚魂铃少说也挂有两年了,可成染雪还是没回来,那成染雪的魂魄定是被锁在了阴司的底层,阴司底层向来只锁造恶多端之人,可她又不是好恶之人,算了,越想越不明白,索性不去理睬。这些铃铛在穿廊风中泠泠作响,拂着朱墙延伸至看不见的深处。
      这个阴冷而华丽的牢笼囚禁了成染雪二十一年。
      她死于三年前,也是一个冬天,也是一场大雪,也是这样一派祥和安定。也是瑞雪兆丰年,一个好兆头。
      那一年,老秦王退位,二十三岁的成垣珺继位,为秦穆公。
      这很难不使人想多,因为对成垣珺而言,阻挡他继位的最大障碍——成染雪死在他继位那年。
      跟着平钦玄左右来回穿梭晌久,终于在一处辉宏大殿门前停下。高高悬挂的牌匾上烙有三个烫金大字——雪垣殿。
      成染雪,成垣珺。也是雪铸就的断壁残垣。
      我想,他的内心定是一片废墟了吧。
      等侍者通报毕,平钦玄便拉着我进了雪垣殿,我这才发现这座宫殿是这样巍峨,大气的雕花镂空朱门足有四十尺有余,房梁高悬于顶,竟叫人有误入琼瑶仙境之感。
      可殿内与我想象的截然不同,大门通向王座的路上砌有白玉石阶,层层递进升高,直指那秦国国君的宝座。玉阶两侧立有姿态婀娜的宫灯,绢丝罩内的烛芯忽明忽暗,虽殿内无风也摇曳不定。镶有各色宝石的鎏金红木桌上点有两只长长的赤色龙烛,其余再无光亮。
      泼墨般的黑浸染了整个雪垣殿,就连殿中央的红烛明亮也要被吞噬在这死寂中,与其说它是黑暗中的光明,倒更像地府深处的业火,燃得阴冷、颓沉。
      而王座上的那个男人,一袭雪白翻襟绣银纹王袍,乌黑发丝自然垂落,落在雪白的衣衫上,如走笔宣纸的狼毫绘出的一笔浓墨,鲜明却不突兀。如画眉目在烛光的明暗不定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但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堕入阴司十八层的谪仙,有着与黑暗的莫名契合却又混杂着神仙独有的清高纯净,颓靡到连我这个看惯阴司修罗的鬼差都为之一颤。
      我打量他许久,他终于抬眸,在看到我的瞬间混沌浓黑的眸子顿时亮了亮,我惊觉,他这双眼睛,真的和平钦玄的好像,只是浅些,更容易读懂。
      这时一直站在我身旁的平钦玄淡漠开口:“垣珺,你这太暗,我帮你把光线点亮一些,好说话。”
      话音未落,四周封闭的雪垣殿一阵冷风袭来,无端中诡异丝丝蔓延,巨型房梁上的红烛第次燃起,赤蜡融化似在泣血。刹那明亮起来的宫殿让我一时不太适应。明亮的光线让刚才的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一切似临深渊的不适都是我的错觉。
      慢慢睁开眼睛,打量起这座宫殿——空旷的吓人。除却殿中央的王座,其余再无其他,只宫殿大门两侧同人一般高的汉白玉雕花瓶中插有几束干白的辛夷。抬眸望去,心下一惊,王座后方的左右两侧悬挂有两幅巨画,直房梁垂直玉白地面。
      “那是,”我指了指两幅巨画问成垣珺,“你和——成染雪?”
      “是。”
      只见左侧的画上洇染着层层浓墨,看得出是黑夜。一轮弯钩新月皓然当空,月下的湖畔种有如雪辛夷,湖中央的一叶龙宫舟上白衣胜雪的成垣珺举着金樽欲邀明月共饮,洒落的月华细细密密的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嘴角笑意是何等意气风发。
      画上落款——成染雪
      而右侧画上的人儿同样是那么不容忽视。她虽长得与成垣珺并无相似之处,但她的眼睛却有着与现在的成垣珺一样的韵致。同样是开得正盛的辛夷,皑皑白雪洋洋洒洒。冬天向来不开的辛夷,在画上却开得勃然怒放,得花费多少心思恐怕只有精心布置这一切的人才会知道。满目耀白中一抹紫黑身影赫然映入眼帘,绣着粉蝶的紫黑银纹镶边的繁复衣衫穿在她身上有种不可名状的和谐感。
      那倾国倾城的人儿在花海深处回眸望来,嫣红双唇似血染成,白皙的皮肤几近透明。染雪染雪,取的便是肤如染雪。一双眸与衣衫同色,有着漫不经心的淡漠,描摹的出神入化——
      落款是,成垣珺。
      看到这里我也能够猜到大概的七七八八。或许这个冬天与三年前的冬天,都能使成垣珺感到蚀骨的寒冷与煎熬。
      “垣珺,这位就是鬼手先生,把你的诉求告诉她,她能帮到你。”
      “鬼手?呵,这个银发苍瞳的小姑娘?”
      “如果你不想救活你心爱之人的话,你尽可大肆嘲笑我。”我双臂抬起环在胸前,轻轻呵了一口气,转瞬边结成霜落在地上。他一怔,看着地上的薄霜,久久未回过神来。
      身旁的平钦玄淡淡笑出声,玩味道:“我还以为你不会看出来。”
      “成染雪唯一的收获,便是他的落寞。”我没有任何情绪,像打量着那些受制于儿女之情的庸人一样打量着成垣珺。
      “那是成垣珺的错,”他嘴角一边扯出笑,淡淡道,“受不住便不应该去招惹的。”他语调愈沉,却又不再讲话。
      “呵,我不一样,我招惹的,死也会受住。”是啊,死也会受住,但是我现在也不是活物,再怎么招惹,也可以摆脱种种束缚。
      平钦玄一脸笑意盈盈的望着我,漆黑的子夜星眸深不见底,只觉得很复杂,这人就是这样,什么情绪都锁在眼睛里,表面还是一副笑意晏晏。
      “我很羡慕你们,”一直旁观很久的成垣珺说,浓浓的落寞,“她很恨我,我也很——恨她。”
      “哦?”我很好奇,“你既然恨她,为什么还要给她渡命?”
      “因为,”他语调忽然一沉,“我答应再让她在雪天看一次辛夷花开。”

      那个晚上他讲了很多,他们的曾经,他们的过去。
      却唯独对她的死因只字不提。
      我知道那是他的心魔,他永远跨不过的一道坎。

      甚至在多年后回想起今天,仍记得清他的那句话。
      你既然恨她,为什么还要为她渡命?
      因为,我答应再让她在雪天看一次辛夷花开。

      最终定下两日后在染夷殿渡命。染夷殿是成染雪生前的居所。
      我这两日来悠闲得很,因为渡命只一盘弈棋即可,至于为什么给他两天时间准备,是要让他考虑考虑,到底是否要为成染雪渡命。
      但出乎我的意料,成垣珺很是淡定,每日坐在染夷殿里静静的看着成染雪的水墨画,时不时嗅嗅手里干白的辛夷,然后笑的怅惘又喜悦。
      平钦玄告诉我这便是情爱最磨人的地方,痛苦并快乐着,遍体鳞伤却又一厢情愿。我习惯性勾起一边嘴角,冷冷的笑了一声,不去理他。

      渡命是个技术活。首先我得在棋盘上布下一个棋阵,名为缘起。只要布下阵后他就会进入幻空,自动从他的命簿中调取他和受命人之间故事的前部显示在棋盘上,看完之后再布一阵,名为波澜,同理,棋盘上显示的会是他与受命人故事的发展,最后一阵为归墟,是他与受命人故事的结局。记下这三段影像中他的命格点的波动,然后去阴司找到他的命簿,把这些命格点一一抹去,便可消除成垣珺用过的阳寿转而移驾到成染雪的命上,至于成垣珺未用的阳寿,那就得看成染雪要不要了。

      我静坐在棋桌前,注视着他眷恋的拂过染夷殿的一桌一椅,贪恋的嗅尽空气中残存的辛夷清香。其桌旁的棺木里安静的躺着三年前死去的成染雪,除却肤白异常外,其余与正常人无甚区别。看得出成垣珺果然爱她,三年时间足以让死人变成白骨,他到底是费了心思的。
      “你当真要渡她全部阳寿?”我开口询问,“若你想与她偕老,我也未尝不是做不到,为何这般执着?况且若你真死了,秦国怎么办?你可否想过?”
      “我与她之间只能活一个,而且,她会一直恨着我,也会这样记住我,不是最好?”他垂眸,窗外白雪折射的光透过贴花窗棂泻在棋盘上,黑白棋子泛着浅淡的光华,除了他微不可闻的叹息声,殿内一片死寂,琉璃桌上花瓶里的干白辛夷静静地吐纳着残余的香气。“至于秦国,染雪的治国才华未必会逊色于我,不会叫百姓失望。不必担心。”
      我细细打量他许久,这样深沉稳重的人,举手投足间皆是一统天下的威严与气魄,但一旦碰上与那人有关的一切,深黑的眸子里洇染上的柔情差点可以将人溺死。
      “还有什么需要嘱托的?”
      “她醒后先让她养好身体,在来年正月再去行云别宫,那时雪里的辛夷最美,”他似在回忆着什么美好的事情,笑意漫上眼角眉梢,“若她不愿当这个王,”他从宽大广袖里拿出一叠明黄锦帛,“便照父王的遗诏办吧。还有,我死后,请将我葬在行云别宫的辛夷坞下。”
      “好。”我执起一枚黑棋抬手落在棋阵的最后一角上,棋子轻触木盘的脆响似在宣告着一切的尘埃落地,又像是在判定一切的卷土重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诀 衣染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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