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梦靥 你的过去， ...
-
清晨阳光氤氲，微寒的长风吹过一夜未关的玻璃窗，涌到我的身边，微微发凉。
原来已是清秋。
其实凉风灌进房中之时我早已醒来，只是懒懒的将自己缠在柔软的被褥之中，看着藏蓝色黎明天幕下那一排排随风摇动的梧桐，和那一地飘落下来的细碎金叶，纷纷扬扬，掩盖在尚且灰暗的天色里，宛若雪从天降。
至于为什么不想动，是因为难得周末，被窝太暖。我一向难得放松自己，今天算是个例外。
抚歌，下来吃饭。
父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的时候，我正好掀开被子，掩住一个即将冲口而出的哈欠，另一只手拿起梳子，将略微有些凌乱的墨蓝长发梳顺了，然后走下了楼梯。
房屋挺小，一进门就是客厅，不大的面积，却收拾的井井有条，直走就是楼梯，左手边是小小的厨房，泛着温润白光的白瓷地板上放置一张四人位的漆木饭桌，外加三把木椅，以前是三把，现在还是三把，只不过，从三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可是不管怎么样，这里都是我的家。
早上好，母亲。
我静静的看着桌上照片中母亲温柔恬静的笑颜，在心里默默的问了一声早安，随后探头越过料理台，看着在稀薄的晨光之中忙碌的父亲，轻轻说道，父亲，早上好。
早上好，抚歌。
旁边的小锅里还熬着浓汤，案几上是五花八门五颜六色的料理材料，头顶的排风扇貌似没有打开，整个厨房里有些油烟缭绕的，乍一看就跟仙人出境一样。而父亲围着小熊围裙，拿着汤勺正皱着眉头抱着胳膊，一脸严肃的盯着汤锅，身形在仙雾里面若隐若现，。
……父亲，开一下排风扇啊……
还有，那是我的围裙啊！
我靠在门边，实在看不下去这种源源不断制造出人工雾气的料理台，只得走进去，搭了父亲一把手。
总觉得天天让抚歌下厨做饭不大好呢。
父亲将过长的柔顺鬓角捋到耳后，依旧穿着小熊围裙淡定的冲我微微笑道。
您去摆碗筷吧……
我默默的想起淡岛阿姨跟我提起过的父亲的天然呆，然后默默走过去，接过了父亲手中的汤勺。
头顶转动的排风扇卷走了多余的烟雾，吹拂过父亲深蓝色的头发，在黎明的晨光里晕染出一圈静谧的薄光，父亲的眼眸看着我，沉浮着深深浅浅宠溺和温柔，宛如湛蓝色的海洋，包容着日月星光，带上了日出夕阳的绯红，渗透出令人心醉的冥紫色。
那是我的父亲，他陪伴了我十八年，养育了我十八年。
我们相依为命，十五年。
我三岁那年，母亲死于一场车祸，极其惨烈，二十辆汽车连环相撞，找到时连汽车框架都被压成了残忍的饼状，更甭提人。
那个时候我还在上幼儿园，刚刚放学的我被早下班的淡岛阿姨接回她家，陪着她和草薙叔叔刚刚出生的儿子在家中戏耍，窗外是瓢泼大雨，冰冷的碎语顺着玻璃流淌下来，一条一条，割裂了原本灰蓝色的天空，冷不丁的就听见客厅当中的座机尖锐刺耳的响了起来，接电话的是草薙叔叔，失声崩溃的，却是淡岛阿姨。
记起有谁说过，人们大都会想不起来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何，我对于那一段的记忆格外深刻，恐怕是我内心深处是深深恐惧着的，所以才如此的刻骨铭心。
能回想起来的，是草薙叔叔阴沉的脸色，淡岛阿姨慌张的表情以及他们快速的将儿子托付给邻居照顾，然后抱起我几乎是用飞奔的速度开车离开，一路上，草薙叔叔一直在疯狂而焦躁的摁着喇叭，淡岛阿姨抱着我，一直在轻轻的拍着我的后背，试图用颤抖的声音安抚我——虽然那个时候，连她自己都要泣不成声，虽然那个时候，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赶赴医院的时候，才发现手术室门口挤了好多的人，有我认识的，有我不认识的，但是无一例外的，那些人脸上都带着悲恸和不安，听到走廊中猝然响起的脚步声，所有人都抬头向这边张望过来，草薙叔叔一手撑着伞，一手圈着淡岛阿姨的肩膀，两人将我护在中间跌跌撞撞的进来，刚刚将我放下，人群之中就钻出来一个银发的少女，踏着焦急的步子冲过来，一把将我抱在怀里。
虽然刚刚出车门的时候淋湿了肩膀，但我还是能感觉到，她在哭。一串一串的，温热的液体。
我是认识她的，安娜姐姐，但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哭。
情况怎么样了？
我听见草薙叔叔声音冷峻的问道。
很糟糕，草薙哥，医生说了几乎……
说话的那个人我也认得，橘红色的头发，跟伏见叔叔形影不离的那个人。
啧，还不把抚歌带过来。
站在手术室门口的伏见叔叔狠狠的啧了一下舌，转过头来，望向我的灰蓝色瞳孔里有紧张，更多的是无力和无奈，抚歌，你过来。他轻声说道。
场面是混乱和泥泞的，大概所有人都是冒着雨赶到医院来的，空气中散发出湿润的雨水和泥土气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我的大脑和嗅觉神经。差不多这个时候，小孩子是该哭起来的，是该惊恐的尖叫流泪的。
可是我没有。
他们都说，女儿是随爹的。
曾经有一次淡岛阿姨看着我，忽然低声对旁边的伏见叔叔说道，抚歌这个孩子，真是像极了室长，无论样貌，还是脾性。
安娜姐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小步走过去，伏见叔叔犹豫了一下，伸开双臂将我接了过去，眯起眼仔细的看着我沉静的模样。
就在那个瞬间，手术室的刺眼红灯猛然熄灭，就像一颤刹那间被打碎的明灯，赤红的颜色缓缓消失在视线之中。
所有人浑身一震，几乎是下意识的向门边靠拢。
那穿着白衣服的人，那带着口罩的人，那带着血腥味的人，那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我们已经尽力的人——
虽然伏见叔叔下意识的抱紧我捂住了我的耳朵，将我的脸轻柔的摁在了他的肩膀上，可是从他骤然停顿缓慢起来的心跳，我还是能够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风雨凛冽。
……室长？
医院的白炽灯光晃得人眼睛发疼，我听见淡岛阿姨颤抖的声音低低响起。
……大家都散了吧。
良久，我才听见父亲那道微凉疲惫的声音缓缓响起，这个时候我才看见，父亲一直垂着头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因为围着的人太多，竟将他整个淹没不见。
啧，室长！好歹先把……
伏见叔叔又发出一个咋舌，然而嗓音却带了艰涩。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那个橘色头发的叔叔挤过来，沉默了一下，轻轻将手搭上了他的肩。
把抚歌带走。
话音未落，父亲又发出一道指领，明显比刚才强势了许多。
……
一片寂静压抑的呼吸之后，草薙叔叔叹了一口气，示意伏见叔叔把我递给他，然后踏着窗外愈演愈烈的暴雨雨声，握紧淡岛阿姨的手走出门去。
结果那一天，因为被父母强行塞给邻居的儿子哭闹不止，吵得让人头疼，无可奈何的草薙叔叔安抚了一下脸色不好的淡岛阿姨，将我带到了吠舞罗酒吧，图个片刻宁静。
刚到不久，就听到门铃和着雨水的声音突兀响起，安娜姐顶着风雨踏进了酒吧，一进来就盯着我看，身后还跟着伏见叔叔和橘发的八田叔叔。
你们怎么来了？
草薙叔叔将我放在柔软的沙发上，哑着嗓子问道。
啧，安娜吵着要来，先问了一下副长，副长说你带着抚歌回吠舞罗了。伏见叔叔疲惫的坐在吧台边上，揉了揉眉心，继续开口。眼下这个情况，先让室长一个人静一静吧，至于抚歌，交给你和副长带也行，交给我和美咲带也行，总之，先把这几天熬过去再说。
出云，你不该带抚歌过去的。安娜姐坐在伏见叔叔的身边，抹了一把脸，漂亮的红色眼眸中有隐隐的水光。
我只是想着，如果……真的有不测，能让抚歌最后见一见她母亲……
草薙叔叔叹了一口气，在酒吧中烟熏暧昧的橙黄灯光下苦笑着将手臂支在吧台上，声音沙哑，只是没想到，她在手术过程中就不行了，连孩子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的上。
礼司只是不想让抚歌受到惊吓。
安娜姐有些难过的垂下头，看着坐在沙发中静默不语的小小的我，神色越发悲怆起来。
礼司重要的人，又一个离开了。
安娜，不要多想。草薙叔叔点燃一根烟，刚抽了两口，在安娜姐责备的眼神下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刚刚三岁的我的存在，不由无奈的吐出了烟雾，将剩余很多的烟身掐灭在烟灰缸里。
安娜，不要说出来，有些事情，抚歌不需要知道。
有些事情，宗像一个人明白就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