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鬼魅出世与 ...
-
“轰隆隆——”一道落雷在不远处炸响，银白的巨蛇撕裂了天空，远方火光肆虐。
枯草被踩在脚下，布衣褴褛成条。风掀起草浪，几乎淹没了在荒原上奔跑的一个女子。那女子的脸上身上处处是伤，泪痕在脏到辨不出本色的脸上纵横，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
她不知奔跑了有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一条路。
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
可她却如释重负，干涸的眼眶再也挤不出泪。她颤抖地吻了吻怀中布包，那里面是一个婴儿，正酣眠着。
她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放在路边，自己也坐下。困意一阵阵袭来，她强撑着侧耳倾听，最后神情一松，嘴角勾起一抹笑，闭上眼睛。
路的尽头，传来快马嘶鸣的声音。
十三年后
海天之境，斗神会
“你听说了吗？今年又是清瑶仙子拔得头筹。”
“屁勒，我看你是色心糊了脑子，清瑶仙子怎可能敌得过智松子，人可是海天榜天榜之首！”
“清瑶仙子还是第、第……她怎、怎就不可能获胜！”
“你不能光看脸啊老兄……”
“明明擎云宗的张家小子也很强，怎就没人谈起他？还有赤云派，不说是天下第一派么，据说……呃……你们怎么了？”
“……哈哈哈哈天下第一大派！你逗我哈哈哈哈！”
“哎哟喂这缺心眼儿的小子哪来的啊哈哈哈哈！”
“得由掌门带队，派中连一个近圣之人都没有，让他参加这斗神会，都是照顾面子了吧。”
“……”
“别听了。”孙云绯别过眼，扯了扯崔璨的袖子。
崔璨手里的灵气才刚刚聚起，咒印已经画完了半个，被人一扯袖子，顿时前功尽弃。
他怒而回头，用自己稚嫩的声线咆哮：“孙大妈！你干啥呢！”
旁人怪异的眼神已经扫过来，看着这俩荆衣木簪的幼童。这两孩子中，略高的一个涨红了脸，扯着另一个孩子的袖子。哪家调皮乱走的童子吧，人们毫无兴趣地转回头，继续死死盯着传送阵。
是了，这是十年一遇的盛会——斗神会。
以往百年由天下第一族崔家一手举办，崔家败落后由海天派接手，衡量天下少年英才的盛会。入赛者，必须未满五十岁。
没错，五十岁的少年英才。
自祖神传术、三圣证道，符、咒、剑三者不再是世家部族所独享，而天下有能力者皆可习之，靠自己手中的力量改变命运。于是证道成圣、寿与天齐，成了所有人追求的目标。
可时代的推进必然伴随着灾祸。原本的体系被一拳打散后，天地间发生了第一轮浩劫，这一浩劫，整整持续了千年。
天地间灵气肆虐，走兽灵窍开启，世人称其为“妖”;人心沉浮，随之出世的还有诞生自人性黑暗面的鬼魅。而原本被氏族所奴役的人中，领导者应运而生，自称祖神之徒，得神授带领众人、妖推翻氏族，造九幽之境将横行于世的鬼魅囚禁，后又开山立派，无论人、妖，凡启智者皆可拜师习艺。他证道而去后，天地间再无其踪，后人称其“祖师”。
画丹朱之符，引天地灵气，洗髓伐骨，通涤身心。修术之人的寿命，早已延至五百岁。就连寻常百姓，只要勤加锻炼，也能活个百岁无忧。
这，是浩劫之后，最好的时代。
万宗林立，百族争锋。
绝世奇才，群星闪耀。
然而无人知晓，为什么明明是万年间术法最盛之时，却无一人证道。
新生伴随着没落，华丽遮掩了腐败。也不知那证道而去的祖师，可曾想过，万年之后，他的后辈们在一场寻常的比武盛会中，竟被人戳着脊梁，连头都抬不起来。
也是了，成王败寇，落地的凤凰不如鸡，自从海天派将赤云派打下“天下第一”的宝座，这平日里拿脚跟瞧人的大派，也在人们的唾骂中，渐渐没落了。
从声势浩大猛然惨跌，直到如今尽管仍能算是中等门派，却也成了人人可打、打完还必须忍气吞声的“落水狗”，不过短短二十余年。至于原因，却成了“你知我也知，但我就不说”。
……崔璨皱着眉，恨不能以灼灼目光烧穿脚下的船板，就是不肯抬眼看人。
站在他面前的老者叹了口气，停止无用的“精神熏陶”。
他第无数次对着小徒弟无奈叹息：“阿璨啊……不是说了好好待在船上，等大师兄出来后再自由行动么。”
站在一旁的孙云绯闻言，诧异地抬头看了眼老人。
“爹，啊不掌门，不是不准……”
孙掌门吹胡子瞪眼地冲自家没长脑子的小子使眼色。
孙云绯讪讪地闭了嘴。
而那挨训的家伙缓缓的翻了个白眼。他正要开口，灵船外开始沸腾：“开啦！斗神赛的传输阵开啦！”
崔璨顿时将自己脑海中排兵布阵的措辞忘了个干干净净，满脸激动地扑向灵船的瞭望台，眼睛恨不得黏在那煮蚂蚁似的、不远处的海域。
那海域中间有一片空白地带，就像被生生挖了一块，一个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多望几眼甚至会感到被吸去了神魂的大阵，猛然爆发出能瞎人眼的白光。旁边沸腾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不知有谁喃喃道：“不知此次大赛后，海天榜……会不会重洗。”
气氛紧张到极致。
崔璨屏住了呼吸，眼却忽然被人用手遮住。
那人轻声道：“别看，会伤眼的。”
崔璨才不管，狠狠扯下那人的手，睁大晶亮的眼。那一碧如洗的天空中，忽然出现稀稀拉拉的数个身影。
所有人不敢置信地瞪着他们。
传送阵……传送阵还未关！里面还有人！还有希望！
那加持阵法的海天阵长老，脸色突然变了。他们齐齐呕出一口血，手印一变，竟要关了那大阵！
可那大阵里还有人出来，浑身浴血，满脸的劫后余生！
那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
“关——”天地间突然爆发一声怒吼，风云变色，平静的海面上掀起惊涛骇浪。大阵颓然的挣扎了一下，里面忽然伸出了一只青黑色的手。大能话语方落，白光猛地强烈起来，那只不似正常人能有的手一寸寸的融化了。离得最近而又避闪不及的人，也被化去了半边身子，撕心裂肺的惨叫起来。
人们却分不出多余的心神同情那人，恐惧像瘟疫一般在人群中传播。
“师父，那是什么鬼东西？”
“有大能发威了……”
“这……这是海天派掌门啊……这修为，不愧是准圣。”
“变色了……”孙掌门看着被一寸寸染红的天际，喃喃道，“安宁了才多少年，这天地又变色了啊……”
“大师兄呢？”孙云绯脸色惨白，“大师兄还没出来。”
孙掌门仿佛瞬间老了下去，他一挥手，带来的徒弟们都明白了什么，满脸悲痛，却都沉默而安静地回了各自的房间。
孙云绯傻愣愣的，也不再捂着跟自己一样大的小孩的眼，一起望着那海天一色的地方。
不知是谁的惨叫，打破了自海天派掌门出现后就持续的、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什么？”
“那是魅啊……那是魅啊！魅族出世啦——”
这是历史上继“术法初开”的第二次祸乱。
正处于鼎盛的时代，从壮年跨过中年，一步迈入老年。
那一次的海天斗神会，所有门派世家、人族妖族无数的精英俊才，刚刚崛起的年轻一辈，未来的接班人，统统夭折。
甚至没人来得及心疼，因为在祖师时代被封如九幽之境、近万年来渐渐被世人所遗忘的魅族，冲破了祖师的封印，重现世间。
来不及悲痛，孙掌门回门派后立即下令：广开山门，不顾年前才招了门徒，又招了一回。
“担心什么弟子多啊，你再慢点就跟挑儿媳似的，一个不眨眼就没了！”
以上是孙掌门伴侣，紫鸾仙子的原话。
而在此之前，整个赤云派，光秃秃一座山上，算上杂仆也有且只有不到百人。
朝会时孙掌门指着广场上稀稀拉拉的人头，将老婆的话复述了一遍，于是就连反对最厉害的刑罚长老柳应溪也哑了声。
十三岁的崔璨和孙云绯，也作为“十五个弟子中的五、六师兄因大师兄死了于是晋升一级成了四、五师兄”，掌管着手下一群比他们都大的师弟师妹们，跟着上头的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姐，负责考察本次弟子。
果然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啊，柳应溪唏嘘的看着这群兴高采烈、最大也不过十八岁的毛猴们，叽叽喳喳地讨论该怎么为难新入门的倒霉鬼。
柳应鸾，紫鸾仙子——柳应溪的姐姐安慰自家弟弟：“没什么，他们毕竟还小。”她儿子云绯完美继承了她温柔婉约的笑容，“再说，天塌了还有我们老一辈的扛着呢。让绯儿和璨璨平平安安的长大，这就是我最大的愿望了。”
柳应溪年轻俊朗的脸因职位原因常年僵着，如今也难得献出一抹笑意。他望着不知说了什么大笑起来的崔璨，嘴边肌肉似乎动了动。
“是啊……想来欢姐若还在世，看到璨儿绯儿如此优秀，也会安心吧。”
或是想到了同一个人，姐弟两同时陷入了沉默。
一直偷偷看着练武广场旁，直到那两人离去的孙云绯心中狠狠颤了颤。
他们在聊什么？为什么又是这个表情？
可身边人的大笑拉回他的神智，少年心性本就不定，他也就忘了这码事。
十日后，赤云派山门打开。孙掌门锁音于符，符印自山巅发出似雷之音，宣布：“赤云派只收有术法之缘、心地正直纯善之人，试炼之日将持续三日，三日之后、子时之前到达主殿广场之人，即可入门。撑不住时，只需捏碎手中符石，自有弟子将你送回山脚。”
虽是门派底蕴尚算中等，实际上无论从人数还是从师资上看都算末流的门派，赤云派仍然能吸收大批的无知父母将自己的孩子巴巴送入山门。
傅小一打了个寒噤，抓紧身边人的衣角：“瑰大哥，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身边的少年皱眉看了她一眼，没吭声，望向山顶的眼神无波无澜。脸上赤影一闪而过。
金乌东升西落，如此两个周期。三日之期的最后一天，试炼快结束了。
大师兄再次吹响特制的笛子，无声的波动传到每个弟子耳边。
聚在一起的众人眼中，疲惫与兴奋并存。十师弟低声冲九师兄说：“简直帅爆了！我在那小姑娘面前，嗖一拳，又一腿，那怪物狂呼一声，山一般的身子顷刻化成无数的耗子，那小姑娘吓得一下子扑入我的怀里，我大喝一声，那怪物就逃了！”
“哈哈哈……”
大师兄忍不住笑了笑。可笑完了，他抬眼一扫。
“五师弟呢？！”
五师弟崔璨，此时正坐在一棵树上打盹儿。
傅小一一掌轰碎了面前青面獠牙的怪物，回头低声对她身后的少年说：“瑰大哥，这些天遇到的怪物为何闻所未闻。”且实力弱到可怜。
他们已经在这半山腰徘徊一天了。
本来可以当天下午就登山的，可在种种顾虑下，他们多留了一天。
黑色的兜帽遮住两人的半张脸，他们交流仅仅是掀动嘴唇，无声而快速。
而身旁一个穿金戴银的胖子早就看傻了眼。
那胖子脸色不好的讪笑两声，说：“啊，原来傅小姐这么厉害啊哈哈哈。”
那二人未曾理他，自顾自走了。
胖子脸色阴晴不定，捏紧手里的乾坤袋，原地跺了跺脚，也走了。
而这一系列的变故都没能吵醒崔璨，他只是皱了皱眉，头一偏，又开始打瞌睡。
那名叫瑰的少年，临走时极快的扫了眼树上。
待所有人都走了，树林里缓缓走出一个人来，停在崔璨的树下。那人毫不客气，抬腿便踹。
“扑通。”
崔璨揉着后脑勺坐在地上，睡眼惺忪地一抬头，就是满脸官司的孙云绯。
“……”
崔璨揉着被摔红的鼻子张口欲喷，鼻尖一动，脸色猛地一变。
“死人啦……死人啦！！”
之后的一切，崔璨只有模糊的印象。
印象里有血光、有鬼影，还有无论怎么按都毫无反应的符印。走在他身前的孙云绯突然回头，赤色的魔纹爬了满脸，浑身散发着不详的黑光。
无数的鬼魅从人们的阴影里爬出，抓住挣扎的人的脚，在连天哭喊之中啃食人肉。漆黑的雾气从树根与土壤交界处升起，树林里仿佛陷入了子夜。红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射进来，照亮鬼魅狰狞扭曲的脸。
……从海天派归来后的一切无论在何时想起，都仿佛是一个噩梦，这个噩梦他做了很多年。
往日安宁祥和的赤云主山，成了一个封闭的炼狱。
……直到魅享完这场盛宴，崔璨拖着浑身的血伤倒在主殿之前，他才知道，同行十五个师兄弟和山门最后五个长老，无一人存活，除了因为临时闹肚子根本没来的孙云绯。
偌大一个山门，只剩下掌门、掌门夫人、刑罚长老和两个牙都没还完的小徒弟。
……哦，还有个同样闹肚子，待在山脚接待处，正准备离开的小崽子王小二。他拖着一根粗长鼻涕接受掌门慈祥的安抚，一脸懵逼地成了掌门的“关门弟子”。
他父母同样一脸懵逼，只觉得祖上的坟墓此刻一定是青烟袅袅。
还未等三个孩子从这人生中第一个神转折中回过神来，孙掌门却宣布：封锁赤云之境，举派前往擎云宗。
温暖却不刺眼的阳光携带着鸟语花香从窗户里照进来，他一边发呆，回味着这个太过真完整的梦，一边把衣服往自己身上套。而后他就像背后长了眼，反手从榻上捞起一个油纸包。
也不知昨晚干了什么，居然趴桌上睡着了。
这小子做啥都好像心不在焉，等他将馒头啃了一半，才发觉嘴里的触感不大对。吐出一看，是张皱巴巴的布条。
上面写着：死小子，我知道如果不用布条，等你发现时什么纸都废了。听着，今天是入门弟子试炼会，这都第几次了你自己算算，入门三年了啊！你丫还是粗使杂役！王小二都拜了师通了髓，都开始画符了啊！要不是我在内山实在出不来，我……（此处省略两百字）
铺面一股婆妈风。
——崔璨打了个寒战，难为这小子在这么点大一块布上密密麻麻写了这么多字，这得是多少仇多少怨啊。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