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邓月鸣

3、第三章 桃花源

　　桃花源，在陶潜笔下是个水甜草美、落英缤纷的地方。徐云阳小时候念《桃花源记》念多了，种下根深蒂固的观念，也以为同学家的桃花源媲美陶潜笔下的桃花源。
　　徐云阳收到的邀请上说地点是在桃花源酒店。新郎官是徐云阳初中的同学。今日的新郎官当时与徐云阳等人吹牛的时候，声称自己家是开酒店的。听者当时脑海里冒出来是迪拜的那些上了等次的酒店，惹得他们纷纷说将来毕业后聚会的地点就花落你家了，多准备几个总统房吧。但实际上他家是开个饭店的。像是冷宫里的妃子听说皇帝驾临自家一样，当时的新郎官受宠若惊，但苦于没有总统房招待他们，也自恨牛皮吹得过大了。幸好考完试后大家就各奔东西，没搞什么聚会，然而今天当时的小饭馆今非昔比，大了不少。就好比小孩子的脸面小而薄，过上十年八年的，人长大了，脸面大了不少也厚了不少，现在的桃花源都冠上酒店的头衔。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今天的桃花源酒店也沾染了新郎官的喜气，虽然没有像新娘那样把脸面像粉墙一样粉刷一遍，但也披了点红布挂了几个大红结。如此一来，桃花源酒店就更显醒目了，这也使得它从周围的民宅中脱颖而出，更像一个专供吃饭的地方。徐云阳赶来的时候出了点意外，耽误了点时间，所以赶到所谓的桃花源时，桃花源的源口也就不怎么热闹了。
　　眺望不远处的“桃花源”几个大字，徐云阳不由地怀疑自己是否来错地方了，正想要再次百度一下地图一的时候，身边的姑娘却告诉他是对的:
　　“好香啊！”
　　徐云阳使劲地吸了吸鼻子，却一点香味也没有闻到。既然如此，那一定是方法不对了。电视上的人闻到香味的时候都是闭着眼睛的，徐云阳想起这一特点也有样学样，不料还是没有闻到。他好奇地睁开眼睛来，却发现女孩一路往西，一副随香飘走的样子。徐云阳连忙上前拉住她，教育道:
　　“哎哎哎，走慢点。”
　　一说完，徐云阳就自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孩童有什么形象需要注意的呢？况且女孩随风飘走也是一件好事啊。走吧，走吧，飞走吧，小姑娘，后会无期了。徐云阳正祈祷着，女孩就意识到自己有什么东西忘记带了，于是折回拉着徐云阳的手往前扯。
　　酒店门口虽然有几个人头在攒动，但是无一认识，徐云阳也就不好意思向她们求救。入门的时候，徐云阳还是渴望迎宾竹能伸出援助之手，拉着自己一把，好让自己有能力脱离女孩的魔掌。可是，酒店门口的迎宾竹只为迎宾而生，没有拉住客人不让客人进的道理，所以也救不了徐云阳，任由徐云阳被女孩拉进。风吹来，迎宾叶摇摇晃晃的，就如同女人摆动的双手迎接徐云阳的到来。
　　“哥哥，你走快点啊。”见自己捡来的哥哥畏畏缩缩的，女孩出言催促道。
　　“唉，别急别急！”徐云阳晃晃悠悠的，一边走一边打量四方。
　　既来之，则安之。
　　徐云阳进去酒店后，觉得再跑的话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于是便仔细参观同学家的酒店。即使现在，这酒店并不像当初的新郎官说的那样辉煌，也与徐云阳在电视上看到的豪华酒店大不相同。酒店的通道设计并怎么好，有点曲径通幽处的感觉。这让徐云阳觉得这酒店可以在歇业的时候租给别人拍鬼戏，从而获得额外收入，实现多元化发展。
　　通道上。
　　女孩一路只顾向前，像是一辆自动驾驶的汽车。如此盲目之下是很容易出事故的，女孩也一样，然而傻人有傻福，她只撞到了一位服务员身上。该服务员胸宽体胖，而且值得一提的是她的脸也如她的体型一样宽广。服务员被女孩撞了一下后，肥得难以欢笑的脸上反射性出现一朵花朵似的笑容。
　　见对方梅花苦寒中绽放般的笑容，徐云阳肯定了这难得的态度，也强颜欢笑地问:“请问你们老板的婚礼是在今天吧？”
　　不知何故，该服务员一听到老板二字后，也学训员工时的老板那样板着脸。但她也并非不回答徐云阳的问题，而是往天上一指，说:“那！”说完绕路而走。
　　“她好凶啊！”女孩在她身后张牙舞爪一番后，说道。
　　徐云阳点头，以表认同。徐云阳虽没有出声，但却有一个声音替他作了回话:“是啊！她好凶啊！”
　　声音有点熟悉。徐云阳听了眉毛一扬，看向声源处，只见一个男子站在通道的一侧。
　　“许涛？”
　　脑中一阵翻滚，这个名字便脱口而出了，确认之后，徐云阳连忙扔开了女孩的手。
　　“哈哈！亏得你小子还记得我啊！”许涛见多年不见的同学还认得自己，欣喜万分，迎上去要跟他拥抱一个。不料徐云阳目光锐利，一下子便看出了自己的窘处。
　　徐云阳指着许涛的衣服问道:“怎么回事？尿裤子了？”
　　许涛一听，神情立即暗淡了下去。他本来是高高兴兴地来吃喜酒的，跟同学胡吹乱侃时候并用了手脚，不小心撞到一位大腹便便的端茶倒水的服务员身上，茶水溅了一地。事已发生，他只好自认倒霉，打算去厕所擦一擦。没想到一出来便碰上了这个大家都以为不会来的人。更没想到这个大家都以为不会来的人一见面就把自己调侃了一番，这让他感觉徐云阳是专门看他笑话而来的，想想就极不舒服。
　　许涛无奈，只好替自己辩护道:“怎么可能？只是被那女神泼了点水，没事！去厕所插插就好了。”
　　许涛说完，目光移向女孩，然后就移不开了。
　　女孩风姿绰约，静静而立，这让许涛想起了“初见有女，白衣长发，顾盼笑兮，于心自喜”这句话。他本来是要上去说一些“今得遇佳人，一见倾心，二见倾情，三见拥有，别无所求”什么的，但又恐“我欲将心向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姑娘家早已倾心于徐云阳了。于是，便想问清再下手。
　　“怎么回事？你怎么现在才来？”
　　虽说许涛跟徐云阳聊着，但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目光不断透过云阳瞥着他带来的姑娘。小姑娘不知人世险恶，一瞧见有人看自己，连忙回之以一笑。
　　这笑容就有如蝴蝶的翅膀一展一收的，使许涛又给她贴上了一个清纯的标签。
　　徐云阳听了许涛的话，很无奈地看了看女孩，却无意间收获了一个单纯的笑容，不禁心神一荡，怕自己被迷住了，连忙转来。许涛却落花有意，以为这如花笑靥是献给自己的，忙搭住徐云阳的肩膀，向前走几步问:
　　“你女朋友？”
　　徐云阳不想占这个傻姑娘的便宜，何况自己也是有妻之夫，连忙为自己辩护道:“不是，怎么可能？”
　　许涛听了心花怒放，觉得徐云阳有自知之明。这社会上有自知之明的人已经很少了，徐云阳确实难得的一个。为此，许涛敬他为大哥，说:“哎，大哥，那她怎么跟着你？”
　　人自有爱美之心，徐云阳听出了许涛话中的味道，心中猛打小算盘:何不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许涛，让许涛带她去找妈妈？就这么定了！他想了想，说:“哎，说来话长，还是不说了。”
　　“这怎么行？我看就长话短说吧，你该不会干上了拐骗少女的行当吧？”
　　“没有！”
　　“既然这女孩不是你女朋友，那为什么还跟着你？”
　　“额，这个……那个……。”
　　“你别这个那个了，赶快说，你不说清楚，我可要报警了，哈！”
　　“好！我跟你说！”
　　两人在一旁窃窃私语，并且轮流地说着说着就看女孩一眼，生怕她突然飞走了。仿佛女孩就是他们沟通的桥梁，如果女孩子一飞走，那么他们之间沟通的桥梁也就断了。
　　徐云阳看了一眼诱人无比的山芋，说:“不怕跟你说啊！这小妞是我在路边捡来的？”
　　“啊？捡来的？”许涛也看一眼香气浓郁的山芋——这山芋在他热情的目光下被烤熟了，感慨这个年代路边不但有钱检，还有美女捡，心想以后要多多上街。
　　“嗯，是捡来的。她刚才差点被车撞了，我也算救了她，但她也被那车吓得有点精神恍惚，所以懵懵懂懂地跟我，说是要报恩！”
　　许涛听了不无羡慕地说:“你小子桃花运上门了，好运气嘛！”
　　“好个屁！”徐云阳极力反对，“哎！也不能说不好啊？只是我一点也不会精神疗愈的技巧，不然倒可以帮帮她……”
　　徐云阳故意把话音放慢，就是为了给个机会给许涛把话切断。没想到许涛本性不改，依旧一心争当雷锋。只见他毫不犹豫地说:“没事，我会啊！”说到此处，许涛拍了拍胸脯，追忆似水流年，“你忘了吗，当年我拎一只老鼠就能给全班的女生壮胆，并治好她们的恐鼠症呢。”
　　“哈，对对！”徐云阳连忙附和道，“要不，你帮我照看照看她，等她枯木逢春了，再送她回家？”
　　“好。包在我身上。”许涛一口应承，豪爽无比，这让徐云阳想起他高中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放开那女孩，让我来！两人都是挂着笑容来窃窃私语的，只是许涛的笑容挂在了脸上，而徐云阳的笑容则挂在了心里，至于谁的笑容更灿烂呢，无从考究。
　　你好，我也好，大家都好。徐云阳听到对方说好，也连忙嗑出个好来。“好，就这么说定了！你等着，我去跟她交流交流。”说完就走向了女孩。
　　女孩见自己哥哥向自己走来，连忙献上甜甜的笑容。亏得徐云阳发现了这个女孩的特别之处，不然看到那个笑容时准会像许涛一样倾倒在人家裙下。徐云阳不敢多看，拉着女孩走了一段距离后，说:“哎，哥哥现在没空了，哥哥让那位哥哥带你去吃东西好不好？”徐云阳满脸希冀地看着女孩，把脸上的笑容弧度拉到最大。
　　“啊，哥哥，你要去哪啊？”
　　“噢，这个——”徐云阳眼珠转个圈就能从满肚子坏水中捞起什么来，并付之实践。“哥哥要去问问去天国的路怎样走，然后再带你去找妈妈啊。”
　　女孩听了徐云阳的话，脸上微微凋零的花朵又一下盛开了，点点头，答了一声哦。
　　“那你我乖乖听话哦，不要跑丢了。来，走。”
　　徐云阳像一个人贩子一样牵着女孩到许涛面前。两人相顾一笑，像是达成了一笔大交易似的。女孩看得莫名其妙。
　　“哎！那个说好了。”徐云阳的笑容强盛了几分。
　　“真的？”
　　“真的。那个，她现在很饿。”徐云阳说着的时候也没有发觉自己左手牵着女孩的右手，自己的右手又拍着她的右手。“你需要带她去吃东西，”——许涛忙说一定一定，“她一吃饱马上就恍过神来了，”——许涛看在徐云阳自己都没察觉的动作，说那是那是，“然后呢，你就问她家的地址，把她送回家，知道吗？”
　　“知道知道，一定一定。”
　　“好！”徐云阳应承道，“嗯？你不是要去厕所擦衣服吗？”
　　“哦！”闻言，许涛一下子想起来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是去厕所，“哦——我看不用去了，你看，干了，被风给吹干的。看来这风是通人性啊！”
　　若是在四五年前，徐云阳肯定会说:“是啊，瞧这风，啧啧，都能把人吹得发春。”但现在是现在，他还是觉得奉承合适:“是啊，你小子热情似火，烤干了。”说完，两人哈哈大笑，又哼声不断，像是要在女孩面前维护形象。
　　“哎呦！”徐云阳一边笑又一边从满腹坏水中打捞。
　　“怎么啦？”
　　“一说上厕所我就急起来了。”徐云阳抱着肚子说。
　　“那你快点去啊！”许涛显得此云阳还着急，“那东西憋不得啊，俗话说，小忍病，大忍命啊！”
　　徐云阳一听，顿时肃然起敬。想不到世间还有如此真理，而自己又没有听说过，还真是孤陋寡闻啊。因此，徐云阳觉得自己知道这条真理之后，就不应该在开创这条真理的许涛面前逗留太久了，赶紧话别。许涛的话就免了，这姑娘的话，徐云阳心中搜肠刮肚发现“乖乖听话”四个字可以代“后会无期”向这个萍水相逢的傻姑娘道别，于是便转头向说了一声:“乖乖听话哦！”说完就放开了女孩的手。
　　“嗯！”女孩回答道，伴随着的那个笑容让许涛一时忘记了去接女孩的手。等他回过神来手，女孩早已把手收好。许涛懊恼万分，就打算向徐云阳讨点哄骗之技来就地发挥。不料看到徐云阳一副奔丧样，连忙喊到:
　　“哎，等等！”
　　徐云阳听了双脚一僵，失去了温度，跑不动了，连忙往脸上挂容堆笑，回过头来说:“怎么啦？”
　　许涛的脸是个镜子，能摄印笑容，他脸上的笑容跟徐云阳的如出一辙，都是师出无名的。
　　“哦！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蓝晓晴来了！”
　　“哦？”徐云阳感觉自己的头发都应了许涛的声音立了个正，然后再休息开来。
　　“你当年跟她你侬我侬的，说不定她这次是奔着你来的。你看，人家当年那么疼你，你是不是应该去会会？”
　　“去会会？唉，我跟她你侬我侬的，可每次都是侬到我流脓才罢休。呵……”徐云阳长气一叹，仿佛是在为自己的命运打抱不平。说到蓝晓晴，徐云阳就想起了当年那只在自己面前摇晃不停的嫩手，还有那气焰嚣张的声音——“你咬啊，你咬啊，不敢是吧？我就知道你不敢咬。”当初那手的主人白得像面包，摇晃间诱惑得徐云阳口生津液，等待确定自己咬下去只有牙印没有口水的时候，就已经痛失良机。
　　许涛听了他的话后在追忆着什么。敌人喘息未定，予以迎头痛击。徐云阳连忙说道:“知道了，我会提防她的。”徐云阳说完就抱着肚子走，他也知道许涛会目送自己的，所以徐云阳转过弯的时候才敢转过身。
　　徐云阳转过弯后，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武侠小说里那种手握残阳离血剑，心有冷月凝霜刀的高手，心中暗自欢喜。徐云阳大侠当惯了，紧接着兴致一起，想干些小人的行为，想要去窥视许涛的雷锋行为。很多男人发起童心来的时候，一般都是想什么就干什么的，徐云阳也不例外。而他偷窥的技巧也算过关，没辜负金庸古龙等人穷极精力奋笔耕耘的一片苦心。
　　只见到一架绅士样的许涛活像名牌衣服店里的服务员，把一只手伸到女孩面前。徐云阳看了觉得许涛的动作值得学习，这个动作可谓是个双关动作，一可以把姑娘们的手吸引过来牵，再者如果姑娘不赏脸的话，手无需动，一摇身就成了请的姿态。女孩大概是因为婴性未改，看懂许涛是何意，而自己的哥哥又不在，为了安全起见，不敢胡乱跑动。
　　“来！我带你去吃蛋糕。奶油蛋糕！”
　　许涛叱咤情场多年，一贯都是把女孩子当小孩子哄，早就琢磨出了一套哄女孩子的方法。许涛自创的方法施展起来自然不会比徐云阳差，抛出的诱惑也比徐云阳的更能诱惑人，区区一句话就把女孩哄得点起了头来，并随他而去。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徐云阳如浴阳光，心情畅快，歌喉瘙痒，忍不住唱起了歌来。
　　这让晓晴看起来觉得很奇怪，才几年不见，这人怎么变成这样了？看来，这时间还真的像一把无情刻刀，时刻都在雕刻我们的模样，还穿入骨髓雕刻我们的心。
　　“喂！”
　　蓝晓晴偶遇故人，而且是不一般的故人，自然也必然要上前去打个招呼。话剧一谢幕，徐云阳便在雕琢读后感和联想下一幕的内容，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拍自己一下，所以，当蓝晓晴这招呼一打的时候，徐云阳被吓了一跳。那是真正的一跳，反身一跳，不幸距离控制不好，自己的额头与蓝晓晴的额头碰了个响头。
　　磕！
　　“哎呦！”相碰的痛感让蓝晓晴娇哼了一声。徐云阳闻其声兼见其人，心中诧异，竟忘记了疼痛，退了几步问候道:“啊，蓝晓晴？”
　　这几步是徐云阳无意间退的，却被当初的贴身内人看在了眼前。哎，还以为呢，没想到死性不改。徐云阳当初是晓晴唯一一个寄予厚望会进化成像达芬奇梵高那样的大画家的人，就为他拟定了一系列进化方案，其中的第一次就是要练就一副能顶得住众多闪光灯的厚脸皮。要厚到什么程度呢？也不知道蓝晓晴偷了谁的诗句来表达:
　　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
　　去留无意，望天边云卷云舒。
　　当然，这次见面时，徐云阳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所以他也就只有被调戏的份。
　　“可不就是我嘛？”蓝晓晴上前一步，打算把徐云阳送给自己的痛还回去。但是没想到自己的气场那么强悍，没走进就把徐云阳吓得直呼:
　　“哎！哎！你不要乱来，我有女朋友的了！”
　　说这种话的语气本应该出现在四五年前，蓝晓晴没想到徐云阳现在还说。听他这么一说，自己不就成了流氓了。蓝晓晴不禁俏脸一红，骂道:“说什么呢你呢？”正说着就往徐云阳手上一扭。享受疼痛感期间，徐云阳趁机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果然漂亮了很多，然后两人都失去了言语。
　　灯光为回廊里来回反射。在这明亮得无处藏身的空间里，徐云阳仿佛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空气在自己面前慢慢液化，成了泥潭里的泥巴。
　　良久，蓝晓晴才打破这种泥潭般的沉默，说:“好久不见了，找个地方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