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盏孟婆汤》风声萧萧

2、第一世 含樟树

　　我们是两棵相依而生的含樟树，从破土而出的那一天起，就从未分开过，我们在狂风中相互依靠，在暮秋中相互安慰，一起度过沉寂的寒冬，期待新春的到来，直到有一天，终于长成两棵挺拔秀美的大树，枝繁叶茂。
　　我们为此而感到幸福。
　　每当微风起时，他的枝条拂过我的树冠，轻柔而温暖，我则用每一片叶子向他颔首微笑；我深信，我们将如此相依一百年，一千年。
　　那一年，我们目睹了一场爱情。
　　从初春起，一对男女开始在我浓密的树冠下见面，相互诉说千言万语，年轻的脸上溢满光彩。我常听见他们说，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结果，他们真得死在了一起，在那年寒冷的冬天，在我的旁边，相拥而亡，以此来抗拒将要被分开的命运。
　　我望着他们年轻却失去生机的脸，很悲哀，也很庆幸，我们是两棵树，没有人会想要分开两棵树，我们必定会在千百年后同朽。
　　悲剧是那样的突如其来，一场雷电，一团天火，击中了他，他挺拔的躯干在瞬间裂成了两半，浓密的树冠灼灼燃烧。
　　我骇了好一阵子，才惊恐的明白，他要离我而去了，要剩下我一个人度过以后的兀兀穷年！我拼命的抖动枝条，拼命的想靠近他，拼命的想在大火中与他一同化为灰烬；可是，我却一步也动不了，我的根牢牢地扎在地上。我悲哀的每一根脉络都快断掉，却连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在忽然之间，我记起了那对男女，他们比我们幸福，他们至少可以选择相拥而亡，而我，却只能牢牢地钉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爱的人一点点化为灰烬。
　　为什么我不能移动，哪怕是一步？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我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看着，直到看见他的灵魂在烈焰中腾空而起，身不由主地飘走，而我，依旧只能站在这里。
　　我一天天地憔悴，一天天的枯萎，我拼命想把灵魂从身体中挣脱出来，我要去找他，到天涯海角。
　　当我的灵魂随着最后一片枯叶坠地时，我知道，我终于成功了。
　　我在虚无中身不由主的飘泊，最终来到一个冰冷的大殿。大殿辉宏而华美，但却冷得让人发抖。我站在洁白的地上，惶然向上望去-------那高高在上的，年轻的幂君，面色冷漠如水。
　　“你就是那棵含樟树？”他的声音清冷。
　　我点点头。
　　他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傻的树，可是，你来迟了，他已经走了。”
　　“走了？”我吃了一惊，“走到哪里去了？”
　　“去做人了。”幂君淡淡道。
　　“那么我呢？我怎么办？”我茫然。
　　“你也要走，去选择你的来世，”幂君的话语很平静，“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选择自己的来世，做一棵娇贵的牡丹，或是一只珍奇的鸟兽，活在世人的呵护下。”
　　“不，”我摇摇头，“我要做人。”
　　“做人是很辛苦的，远不及做一棵花或一只兽。”
　　“我不在乎，”我坚决地道，“我只想做人，可以去天涯海角找到他。”
　　“你不会找到的。”幂君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所有转世的人都要喝一碗孟婆汤，忘记前世的种种，就算你做了人，你们也不会记得彼此，认出彼此了。”
　　“殿下！”我的泪夺眶而出，“只要可以做人，可以找到他，无论有多辛苦，我都不在乎。”
　　幂君望着我，若有所思，终于挥了挥宽大的袍袖，示意我离开。
　　在转身的那一刹，我似乎看到他轻轻摇头。
　　奈何桥，孟婆汤。
　　孟婆并不像传说中那样狰狞或美丽，相反，她只是一个平淡的妇人，平淡到即使你见过她一百次也说不出她的样子。也难怪，她所做得就是让人遗忘，遗忘从前的种种，包括她的容貌。
　　我手捧着汤碗，微微颤抖，我不能喝，不能喝！喝了，让我怎么去找到他？可是，我怎能不喝！
　　我捧着碗，盯了良久良久，终于慢慢送到了口边，展开宽大的袍袖，悄悄将汤倒掉一些，心慌意乱的望了孟婆一眼，她似乎并未发现。
　　我踏上长长的奈何桥，下一世，我就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