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回音壁(2) 方际恒的声 ...
-
安小航
婚礼结束后,母亲走出来,把安小航叫去一边,单独和她说了一会话,然后看着她和方际恒带着囡囡离开。
母亲跟她说的事当然是关于方际恒的,她至今记得,女儿高中时代的那个永远拥有全校第一名好成绩的同桌男生,只是没想到他们至今仍有“瓜葛”——连母亲也觉得,她和方际恒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差距悬殊,劝她不要痴心妄想,尽早找一个条件普通一点的男人出嫁成家。
安小航挥手告别母亲出来,看见方际恒一直抱着囡囡等在酒店门口,看见她来,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方际恒问她要去哪里,她却答不上来。
哪还有什么地方要去呢?拜祭过杜烽,也参加了母亲的婚礼,要办的事竟然这么快就结束了。她已经订下了晚上的车票,酒店那边也已经退房,本以为会是行程匆匆的两天时间,却原来如此舒散。
“小妈妈,你快看,那里有个好大的圆形大广场,那个广场里面还有寺庙呢,你带我去那里玩吧!”这时,一直扒着车窗望着窗外的囡囡忽然兴奋地指着车窗外的天坛公园,兴奋不已地喊。
安小航有点为难,却听见方际恒说,“那就去吧。”然后,他直接叫停了出租车,付了车资,率先带着囡囡下车。她跟在后面,看见方际恒高大挺拔的背影牵着包裹在小小红色斗篷大衣里,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囡囡。蓝天白云之下,画面里一大一小的两个人,走在通往天坛的甬道上,相映成趣。她忽然想到杜烽,如果杜烽在这里牵着囡囡,大概也会是这样好看的画面吧。
“快一点,跟紧了。”方际恒突然回头,唤她。
“哦。”她点头,加快脚步追上去。
“好年轻的爸妈,好可爱的小女儿。”在天坛售票处买票时,一对带着儿子出来旅游度元旦节的夫妻对她和方际恒说。
她刚想解释,听见方际恒沉声说了一句,“谢谢。”
走进天坛,站在中心圆点,安小航仰头去看天空,不知道为什么,站在天坛中心仰望天空,忽然发现天空特别蓝,蓝得不像北京的天。天空遥远而空旷,却仿佛又触手可及。低下头,环视四周围绕天坛的回音壁,皇穹宇围墙,覆着蓝色琉璃瓦墙头,有种浑雄的历史感。
方际恒告诉囡囡,回音壁是全世界公认的“神奇的墙”——如果一个人站在东配殿的墙下面朝北墙轻声说话,而另一个人站在西配殿的墙下面朝北墙轻声说话,两个人把耳朵靠近墙,即可清楚地听见远在另一端的对方的声音,而且说话的声音回音悠长。
“真的吗?真的有这么神奇的墙?”囡囡忽闪着大眼睛不可置信地问。
方际恒点头,“这是声学的传音原理。你长大后上学就会学懂。”
囡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头问安小航,“小妈妈,传音原理是什么原理?”
安小航有些傻眼,用求救的眼光去看方际恒。
“是一种使声波在传播过程中不会消散的原理,需要工人砌墙时,圆周率计算精确,这样有利于声波的规则反射,就会产生回音。”
方际恒竟然认真地对着囡囡解释回音壁的构造原理,而囡囡的眼睛睁得更大。安小航忍不住扑哧笑出来,她想起上学的时候走进,也常常和此时的囡囡一样,方际恒越是认真严谨地给她讲题,她却只感到犹如听天书,头大如斗。
“小叔叔,你不会就是妈妈常说过的那个,世界上学习最好的叔叔吧?”囡囡听了方际恒半天的解释后,忽然问出了这一句。
“对对对,这位叔叔是学霸嘛。”安小航急于掩饰。
方际恒转头望她一眼,抱起囡囡,指指远方,对她说,“安小航,你去另一边,我带囡囡在这边,我们用回音壁说话。”
她点头,兴冲冲跑向另一边的配殿。
“小妈妈——”她跑到目的地,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听见囡囡稚嫩的声音从百米以外的距离传来,确实是清晰而悠长的感觉。
“囡囡——”她把手拱成话筒,兴奋地对着墙壁回话。
“方际恒——”她接着又喊道,同时对着对角线另一边的方际恒和囡囡挥手。
“安小航——,”她再把耳朵贴上墙面,听见方际恒低沉浑厚的回音,“我爱你——”
她怔住。
方际恒的声音透过回音壁传过来,听起来那么悠远绵长,像是从时光的另一一头传来。
“安小航——,我爱你。”他又说了一次。
那声音穿过城垣,穿过一块块久经历史沧桑的黄色砌砖,穿过遥远的距离,深深地震动了她的耳膜和她的心。
*****
方际恒
方际恒向空中小姐要了两张毯子,一张递给安小航,另一张他小心翼翼地盖在已经睡着的囡囡的身上。这小家伙第一次坐飞机,刚刚飞机升空的时候,她还兴奋地一手拉着他一手拉着安小航不放,温暖的小脸脸孔紧紧贴在他胸口,在他心里漾起一阵微微的心疼。可是飞机航行没多久后,小家伙就沉沉睡着了,应该是白日里玩了一天疲累了,他用修长的手指替孩子掖好毯子。
“你干嘛不给自己也要一张毯子?”安小航问他。
他看出她仍在怄气,为了他浪费了她订购好的火车票,选择乘飞机的事。他已经向他解释了几次,夜航的经济舱并不昂贵,但她始终扁着嘴。他暗自庆幸刚刚没有让秘书订商务舱,否则不知道她现在会把嘴噘起多高,会不会顶上她秀致的鼻尖?
“我还有点工作要做,你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他微笑,对她柔声说。
“到了空姐自然会叫我,我也坐过飞机的!”她转脸向另一边去,闭紧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脸上形成一片浓郁的阴翳,真是好看。他伸手,替她把头顶的夜读灯调暗。
如果不是明早有一个重要会议,而陈全又人在国外,没有人可以替他主持会议,他会带着她和囡囡在北京多玩一天。一周前,他和陈全一起在去澳大利亚的分公司视察营运状况,重要工作一结束,他就连夜搭飞机连续飞行12小时后,降落北京,参加安母的再婚观礼。接连两个夜晚他都在飞机上度过,现在也着实困倦了,手上的文件只看了一会工夫,他也歪头朦胧睡去。
感到身上覆盖上一层暖意,他微微睁开眼睛,看见安小航正在往自己的身上盖毯子。他坐直身体,去拉身上的毯子,手指无意间碰到她柔软的掌心,她倏然脸红,立刻收回手。
他哑然失笑。
她虚张声势地瞪他一眼,又开始“讨伐”他,“明明火车的卧铺更好睡,偏偏有人喜欢睡在半空里。飞机票又那么贵,即使打了折,飞机也比火车差了……”
他抿嘴浅笑听她叨念,看她掰着手指计算飞机和火车的差价,不由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王家卫的《阿飞正传》,里面说,“世界上有一种鸟没有脚,生下来就不停的飞,飞的累了就睡在风里。一辈子只能着陆一次,那就是死亡的时候。”后来他知道,电影里说的那种鸟是存在于神话传说里的荆棘鸟,它代表一辈子都在寻找自己想得到的东西的那种人。等待她的6年时间里,他几度以为自己会是一只再也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荆棘鸟,最后飞累了,就睡在风里死去。
还好,此刻她又坐在了他身边,像六年前他们同桌而坐时一样,他找回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想要的东西”。
“安小航,你现在很像一个管家婆。”他打断她,打趣她说“但是你数学明明并不好。”
“你,方际恒,你怎么老是这样呀,从小到大就喜欢讽刺我?”她嗔怪,“你数学那么好,怎么不看你的材料了?”她说着,把替她收拢的资料一边塞还进他手里。
他接过材料,放去一边,转脸,定定地望她。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女孩,那么容易脸红。
“大忙人,大天才,快点看你的材料啊,”她强撑气势,“没事乱瞅什么?”她脸孔愈发红了,索性把脸转90度,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大概是老了,最近工作时间一长,就会眼睛模糊,应该是‘老眼昏花’了吧?”他对着她黑发如丝的后脑勺,自嘲说。
安小航转回身,夺回他的材料,“对,就是老了,既然那么老,就别总是加班加点地工作了,快点享受你的晚年吧!”她说完,抱着她的资料再次别转90度去睡。
方际恒低头笑笑,伸手臂替她拉高毯子,然后也闭上眼睛,渐渐睡着。睡容里少有地含着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