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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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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ren 站错边
谁的身旁都不是谁的位置。站错边,于是朋友,成了朋友的……男朋友。
——题
神宫司镜
“我们交往好吗?”
课间的教室明明喧哗吵闹,却在这一问句问出后变得极其安静。几十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发出这一话语的角落,那里站了一个男生,双手撑在身前的课桌上,低着头,紫色的柔顺发丝覆盖了轮廓,他带笑的眼眸在一片紫色的影子后显得支离破碎。
一条嵋手中的笔一歪,在干净整洁的单行本上画了一道长长的深刻的却不是预定的线路。她抬起头去看那个阻隔了一方阳光的男生,他脸上的笑容似曾相识。心脏无由来地狠狠扭紧了,尽管她看上去依然面无表情。
“幸村,你说什么?”
“请你和我交往吧。”幸村看到她眼底的惊讶,温和的表情便多了一点热度。他的笑容那么精致,让人想到商店橱窗里那些昂贵的奢侈品。
“哗啦”,书本散落一地的声音多少分散了教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一条嵋侧起头,看到教室的门口,神宫司镜站在那里,脸上极力压抑的惊骇表情。如果这种表情被定义为正常,那她身后的不二周助则不正常得紧了。迎着嵋的视线,他只是微笑着点一点头,然后蹲下腰,轻轻收拾起一地的书本文具杂物,然后拍上面的灰尘,小心地护在自己怀里。
他的笑容那么安静,好象世界上并没有能让他动容让他惊慌的事情,好象面前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那样的置身事外的笑意盈盈花了她的眼。
握着笔的手捏紧再捏紧,直到指甲深深陷入了皮肤里,留下红色半月型的印记。
“好。”她轻声回答到,实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觉得大脑涨得思考不能。
“中午一起吃饭吧。”幸村哪里都没有看,仿佛对身边的事情全不知晓。他只是专心地把这件事情做完,然后,带着他的微笑离去。
神宫司镜听到那句话后一直在发呆。看着这个轮廓身高气息无比熟悉的男生向自己走过来,他直视着前方,没有看她一眼。擦肩的时候,她终于喃喃地说了句:“为什么?”
“呐?”幸村直接越过她离去,可是并没有理会她。反而是不二用询问的语气回了她的话。她眼前的阳光被幸村的身影覆盖,然后回复原状。她在那里站着,他的气息飘散开去,然后上课铃响了,她转过身拿回不二手上的物件,轻描淡写地说了声“没什么”还有“谢谢”。
课间的插曲很快地流传开去,两节课不到的时间,镜和嵋走在过道上的时候便有形形色色的目光伴随着窃窃私语围绕过来,却在触及她们目光的时候溃散。可是依然能从词头话尾里抓到几个简单的字眼。于是她们互相猜度彼此的表情,然后在四目相投的时候若无其事地笑。
同学,同宿舍,朋友。这样的关系有时候是屏障,有时候,却是阻碍。
午饭的时候幸村和嵋并肩走进饭堂证实了流言所传非虚。然后他们在别人的目光觊觎下吃了一顿饭。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嵋说吃饱了的时候幸村刚好咽下最后一口汤,然后他们在众人略带点遗憾的目光里离去。不知道谁说了句“真有默契”,然后那些遗憾的目光霎时间被点亮,很多人带着唯一的收获加油添醋地宣扬开去。
不二坐在镜前面的位置上咬着面包,侧过头去打量那个今天出奇用功的人。她一手翻着课本,另一只手压着参考书,不时还要腾出手来在笔记本上抄抄写写。午餐摊放在一旁,她的头颅转来转去,似乎忙得连看它们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今天受刺激了?”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试探。
“你说什么啊?”镜抬头瞥了他一眼:“就快考试了。”
不二没有戳穿她的心虚,只是笑笑。于是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有多空白。
“你听说了吗?”
“……”
“没想到幸村居然和一条表白。他和镜不是一对吗?”
“可是不二和镜那么亲近……”
“真是令人费解的关系。”
“优等生的神经回路果然与众不同……”
通往物理室的转角处,镜和嵋听到略带点幸灾乐祸意味的议论,脚步就不自觉地停了。察觉对方停步的两人再看彼此的时候终于无法避免地尴尬起来。
“其实……”
“我明白。”
“但是……”
“不用说了,我明白。”
镜子想说什么,可是话刚起头就被嵋打断。她以为她知道不二和自己的事情。她以为嵋接受了幸村不是因为自己和不二的缘故。
其实嵋只是怕镜会说“对不起”。简单三个字将所有过往理所当然地总结,界限分明得让她连回头后悔的余地都没有。
放学铃响了,镜和嵋动作一僵,然后继续做各自的事情。一刻钟后幸村的身影出现在窗边,坐在靠窗位置的同学扭过头来唤嵋的名字,神态语气一片暧昧。嵋背起收拾好的书包走出去。
“我送你回去?”幸村双手插着裤袋,笑容干净。嵋点点头。也不过是回宿舍的一段路,无所谓谁送谁,只是路同。
镜靠在天台的铁丝网上,拨开了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一男一女并肩在过道上走过的和谐感依旧在她眼里不断回放。
“呐,原来你在这里。”不二推开天台的铁门。风在瞬间吹乱他的额发剪碎他的视线。他的衬衣高高鼓起象扬起的帆,整个人沐浴了风的气息格外的温润。
他走到镜子身边,抓着铁丝网看着纷纷扰扰的校园,捕捉到某个景象,笑容便从他脸上散开了。
“他们很相衬对不对?”
不二,你这句话是真心的吗?镜很想这么问,却只是摇了摇手里的书:“拜托,我是来复习的。”
“资优生的习惯?”逃课到天台晒太阳。
“是只懂得应付考试的伪优等生的习惯。”她理所当然地接下他的话,越说越觉得就是那么一回事没错:“我跟你和嵋那种天才不同,混为一谈我自己都不好意思。”
人的习惯就是这样,骗人的时候,往往先把自己骗倒了。
那个梦每个细节都清晰鲜明。只是醒来的时候什么都记不起。睁开眼的时候一颗泪水顺着眼眶划过脸颊埋入发际。嵋连忙用被子压紧了那道轨迹。
思绪空白,心情平静,所以那绝对只是眼睛的分泌物,她绝对没有哭。嵋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子,直到快要迟到了才匆匆忙忙地起来梳洗,然后拉着坐在凳子上打瞌睡的镜冲出优等生的二人宿舍。将那一室来不及收拾的凌乱锁起来。
看不见,于是每个人只看到光鲜的表面。
宿舍的大门旁,不二如同往日一样站在那边神情气爽地笑着。衬衣的下摆没有束起来,和着柔顺贴在耳边的栗子色头发显得朦朦胧胧的温和。
“早。”他一如既往地跟嵋打招呼。
“早。”于是嵋就压下心里所有情绪,平板而冷漠地回应。
一同走回教室的路上,嵋故意走在后头。她看着前面靠得很近的两个人,不二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镜子就侧起头瞪着他的笑脸,那种感觉干净得让她发抖。
感叹到他们真的很相衬,谁说做人一定会口不对心?
以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平静得想要找件事情发生也没有。学校的人从最初的瞩目到后来的习惯到再后来看不到谁和谁一起便感觉奇怪,逐渐公认了谁和谁是一对。生活很多时候就是一样,一次冲击,往往需要用很长很长的空白去冲淡。冲淡了,可是痕迹还在。
就快考试了。先前只有镜在嚷嚷,现在倒成了每个人心里面的头等大事。而镜,仗着自己的成绩大摇大摆地逃复习课,班导问起的时候她直接回了一句“那些课对我没用”,然后班导挥挥手,事情便不了了之。
很多时候躲在天台,很多时候只是自己一个人。没有旁人的时候看着被风翻起的书页左右摇摆不定。那些洁白摇曳着刺眼,翻来覆去始终没有找到适合停留的位置。
风太大还是人不安于室?镜突然觉得自己太心散。
不二偶尔会来凑热闹。在他面前镜会显得格外认真专注。对他话语里的刺探装着听不懂。只是偶尔不满地瞪着那个若无其事地翻看自己辛苦整理好的考试重点的家伙,而他也很有默契地在这个时候装看不见。低下头去重重地划下一段重点,镜也懒得和他计较。
他们什么都不是。没有解释没有避嫌只是因为,对于无心者说来没有意义,而对于有意刺探者,说了也解释不清。
在天台碰到了幸村的时候,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朋友变得陌生,于是连一个招呼都不方便施与。他是来找她的,为的是请她到级会上交流心得。她看着被风吹散一地的资料,拿起笔改了几个错别字,答应了。
“劳烦你了。”幸村微微欠身,仪态教养无可挑剔。可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感觉刺痛了镜的神经。曾经他们也并肩走过漫长的校道,呆在教室做作业到很晚很晚,相约在天气很好的时候找个机会去看樱花,曾经她也想过,他和她或许……
“小幸。”无意识地嚷着她唤他的昵称。当他转过头却觉得自己词穷。想什么?多想无益。想问什么?多问,只会让自己更狼狈。她懂得很多道理,真的,她从来都是个懂事的孩子。
“没什么了。”笑容扬起的时候有风吹过她的眼球,擦干了那层水气后她觉得眼睛特别干涩。她用尽全力压抑的表情惨不忍睹,幸村看着她的神情变柔和起来。
“傻瓜。”
“恩。”他笑,她就笑了。从来都是如此。
为级会的事幸村请镜去学生会商量。大小适中的会议室里除了幸村和镜还有另一位新来的干事。商量事情的时候,幸村性格里可爱的因子才逐渐冒出来。先是写字的时候找不到笔,然后找到笔了又发现拿错了资料,然后又碰倒了桌子上的水杯……总之拙态百出让那个新来的干事师妹看得目瞪口呆。
镜子笑着为他递纸递笔递资料,总是在他惊觉找不到什么东西的同时递上相应的物品。做着这些的时候她心里什么也没想,只是觉得坐着的地方成了图书馆,面前这个男生正认真地为她翻升学考试用的资料,而她呆呆地为他递笔,看到他凝重的神情便偷偷地笑。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牵扯,拖沓,该断不断,到最后物是人是,只是什么都不是了。
干事师妹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怎么了?”幸村轻轻地问了一句。
“前辈和学姐很有默契呢,不愧是学校公认的情侣。”小女孩天真地说着心里话。
“呐,我的女朋友在那里。”就在镜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的时候,幸村突然伸手指了指门口。镜转过身,看到嵋站在那里,突然就觉得坐立不安。好象觊觎了不该觊觎的东西,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一样。
“我想我该走了。”镜子收拾好东西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越过门口的时候缩紧了身体仿佛害怕碰触到嵋。小师妹也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会议室里剩下两个人。
“你第一次说我是你的女朋友呢。”嵋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她根本没理由介意什么,她知道她也不需要介意什么。
“呐?是吗?”幸村的回答不着边际,于是嵋肚子里的说话便淘不出来。
“我们……错了……吗?”许久许久以后,嵋喃喃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呐?”
“没什么,我只是来还你资料的,我想你急着用。”嵋把东西摊在桌面上,逃难似的离开这个地方。
“不,我们没错,起码,我不觉得错了。”四下无人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在喃喃自语。
“嘘,不要告诉镜,看完传给前面的人哦。”自修的时候,坐在后座的女生神秘兮兮地递给嵋一张硬纸。嵋疑惑着接过来,发现那张居然是不二和镜的大头贴。那个男生双手搭在女孩子的肩膀上,笑靥如葵。她的手指碰触到那张轮廓模糊的笑脸,听到自己的心脏有液体滔滔流动,步步溅血。
发了一阵呆后她走到镜面前,将那张纸片递过去。镜随手把它夹在书本里。
“什么时候照的?”貌似随意地问到。
“周末去看他的球赛,回来的时候。”
网球。这个字眼挑起嵋的回忆。她总是轻易地想起那个脾气很好的孩子捧着和自己拳头一样大小的绒球时快乐的表情。认识他很久了,却也只是不同平面的直线。只有看起来才有交点。
“咦?”身边一颗头颅挤了进来,那张纸片被再次抽出:“不二和镜,很相衬呢。”
……前辈和学姐很有默契呢,不愧是学校公认的情侣……
会议室里那位师妹的话不期然地重叠起来冲击着嵋的耳膜。她看着镜小心翼翼的表情路出安抚的微笑。可是转过身去的时候几乎连站都站不稳。那句话她本应不会介怀,可是敲打心脏的时候依然分量十足。她是这样的人吗?即使不喜欢,也会产生占据的念头?
原来谁和谁都可以轻易合衬,只是除了她和他。
“我们去拍大头贴好不好。”教学楼前,嵋对站在两级台阶下的幸村说,双手抚摩着书包的肩带。
幸村的微笑轻轻扫过那张忐忑的脸,他在她低垂的眼角看到哀求。他一直认为她是个质地坚强得无法被任何事情左右的人。却没想到,有一天,“哀求”这样脆弱的字眼会不偏不倚地套在她身上。
“早想和你去了,只是怕你不喜欢。”幸村温顺地接下嵋的话尾,西下的太阳落在他身上,暧昧了清澈的瞳孔,颜色和暖。
“咔嚓”一声,然后喷墨打印机开始勤勤恳恳地工作。嵋蹲下来看着照片出口处,他和她的形象正在被机器一行一行地添加到空白的硬纸上。照片完整完整地吐出来,她迫不及待地拿过来看,一阵色彩斑斓的晃眼。
“别着急,还要加上护贝呢。”老板将嵋手中的照片抽过去,利索地套上一张薄膜,放到过塑机下,不到一分钟时间,那张完成了的照片再次回到嵋的手里,带着机器的温热。嵋的手指切实描绘着那道笑容的痕迹,另一张脸在幻觉里浮现。
“一二三,茄子。”耳边回荡着每次大合照时的搞怪小插曲,据说这样拍出来的笑容最好看。可是每次照片发下来,在各式笑容簇拥里,只有她神情冷漠,带着自己才看得懂的沮丧。
今天她终于和那道笑容靠在一起,尽管它不属于那个人……
“你喜欢不二。”是肯定句。嵋转过头,对上那张一直不敢正视的脸。他的瞳孔里倒影着她来不及收好的心虚。可以否认可以讽刺回去可是她不想强辩什么。
她站起来,活动着有些麻软的关节。不喜欢被人居高临下俯视的姿态,那会让她觉得自己被彻底看透。
“对不起。”
“你认为有道歉的必要吗?”他丝毫没有动怒,笑意盈盈背后什么情绪都没有。
“我收回。”她顺从了自己的直觉,依稀想起他向自己表白那天,镜手里的书摔了一地,隐约便猜测到什么。只是如果真是那样,他为什么要和自己一起?还是这根本就是他的计划之一?只是当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状况,他以为他还可以得到什么?
被扰了心神的人,连再轻微的噪音都无法容忍。嵋开始和镜一样逃了所有自修,坐在中庭的大树下,身边没有任何人的时候才能堪堪平静下来。
不二走过中庭的时候看到嵋侧着脑袋靠着身后的大树大大咧咧地睡觉。
蹲在她身边,端详着那张沉静的睡颜,终于还是伸手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比风吹过额际还要轻柔。她的眼底有疲劳的痕迹。拿起她膝盖上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全都是注解。有些地方细细打着问好。不二轻轻抽出她手里的笔,在那些小问号旁标上答案的页码。
这个暗下苦功固执地要自己全面优秀的家伙啊。不二这么想着的时候就笑了。
一张张集体照不断在她的梦里翻搅。
“嵋,不是那里啦。”
“嵋,到这边来。”
“嵋,快点。”
“……”
不断有人催促她离开站着的位置。她一直看着面前站着的人,那个人也一直微笑着无辜地反瞧着她。最后她一咬牙,匆匆地擦过他的身侧走到后面……
张开眼看到一片绿油油的草地,嵋大大地松了口气。擦着鬓发间的细汗,梦里的情形越发清晰,她的表情越发哀戚。
每一次大合照的时候,故作无意地站在他身侧已经是她所能做的最大的主动。她只求在漫长的旅途里留下彼此曾经站在一起的证据,可是每每有人告诉她——你站错了位置。现在她在许多羡慕,嫉妒的目光里安然和幸村被视为“一对”,她站在他身边却清楚知道那并不是她的位置。不属于她,她更不想要。
这些事情堆积起来,怎么看都象一场闹剧。她在其中参演了一角,却不知所为何事,只有疲劳累积,越加烦躁不安。
收拾心情,重新去看睡着前遗留的问题,却意外发现所有问题都已经标注了页码。小小的阿拉伯数字,似乎是她写上去的,可是脑袋里一片空白。一翻书,准确无误。她笑着,却突然看到页与页的夹缝里嵌着一根头发。很细很软,淡啡色泽。
心一紧,手一松,笔记里的资料散了一地。
切实意识到考试的存在的时候,考试就结束了。虽然高二第二学期已经过了大半,虽然老师千叮万嘱不要放松,可是所有学生还是松懈起来。镜开始改变宿舍里的摆设。这是她的习惯。当太习惯一种习惯的时候,就将一切改头换面。她甚至连不二习惯站在宿舍门外三步位置等她的习惯都想改变。因为有个人曾经也习惯站在她家门前三步的位置等她上学,而那一等便是三年。
那个时候委实是小,心里面完全没有“喜欢”和“爱”的概念,她唤那个男孩子“小幸”,维持着性别模糊的交往。学校里流言蜚语不少,可她没有在意。只觉得好朋友一起上学一起玩耍理所当然。
班导实在无法看着那双过分单纯的瞳孔说出“早恋”的罪名,便请了她的家长到学校谈话。
神宫司银兰,那个姐代父母职只虚长了镜几个年头的女孩子表情成熟冷静,她反过来安慰头发不多皱纹不少的老师:“放心,只要您不说,她绝对不会往那个方面多想。”
“姐姐!”
“兰姐!”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两个孩子跑到她跟前,有点担心又莫名其妙地懵懂。她摸着他们的头,笑容里满是安慰。
两个孩子间的事情,她多少看出点端倪,只是还不到说的时候,总有一天,当懵懂青涩褪去,他们会牢牢地握着彼此的幸福而不需要走太多的冤枉路。
只可惜一切憧憬敌不过天意莫名。
“学姐,不二前辈让您到小礼堂,他在那里等你。”嵋收到不二托师妹带的口信时满脸狐疑。平时见面话都不多的人为什么突然约她?可是她依然去了,一想到那根头发她就无法拒绝。
礼堂门口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她把礼堂的门推开一条缝,看到里面坐了不少人,讲台上拿着麦克风的人正激越地陈词。猛然想起今天是心灵探索会的座谈。难怪每个人的表情都那么激烈真实。
她被耍了。那一瞬间她只想到这个,可是没有生气。
提脚欲走,却被那一连串的话语撼得站在原地——
“你有多久没有从镜子看到自己的眼睛,即使看了却发现眼里少了曾经的天真单纯。你不敢问自己‘我在干什么’‘我想要什么’,你将所有没有完成无法完成的事情归咎为天意,而你是受害者,有心无力。你无法对喜欢的人说喜欢,跟讨厌的人说讨厌,你说那是迫不得已。捂着你的心脏问问自己:到底是你选择了生活还是生活选择了你?”
嵋从来都不是将喜欢放在口边的人。可是也没有人能勉强她做不愿意的事情。她不喜欢幸村,却答应了和他交往。她和他交往,她从那张笑脸上看到另一张笑脸。他们的心不在彼此身上,却貌似和谐地站在一块。她到底在干什么?她到底要什么?她答应和他交往到底在别扭给谁看?
你选择了生活……还是生活……选择了你……
扪心自问到此终结。她无法再往下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她始终无法亲手撕开那道薄弱的防线。
不二……他是故意让她来听这个的吗?
如果是的话,他在暗示什么?如果他的视线如同她一样落在彼此身上,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一条嵋怎么可能心口一致?掏空了自己期待别人的充填,这是她怎么也无法想象的恐慌。
她选择了生活,生活也选择了她,即便那不是她最想要的,即便她想要的爱情从此消亡。这场闹剧,谁编谁导谁演谁看。
错、错、错。
罢、罢、罢。
慌然地拔足离去。
教学楼前,神宫司银兰双手抱胸站在那里,细长的指间燃着一支烟。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似乎在等什么人。可是她的眼从未看向教学楼的方向,仿佛她只需要这么站着,就绝对不会错过要等的人。
许多学生经过,侧目侧目,惊讶惊讶,因为她的穿着,因为她套着修长双腿的火红长筒靴以及酒红色的一头张狂卷发。
镜从教学楼里出来,一眼便看到那道身影,然后飞快地跑过去。
“姐……”抱着被略略吓到的银兰,她的手直接环上她的颈项。满肚子话冲到嘴边化成一句走调的呼喊,然后眼泪就一颗一颗地掉到银兰的衣服上,顺着纹理皱折往下翻滚。
“还是那么感情丰富啊,镜子。”银兰听到那声招呼里的哭腔便笑了。这个孩子,一点没变。小小的事情也能哭得呼天抢地。她试着推开镜看看几个月没见的妹妹的模样,却被她反抗着抱得更紧。细长的鞋跟支撑着两个人的体重,银兰只觉得脚底麻麻地痛:“有什么事情坐下来再说好吗?我走了一天,不要再虐待我的脚了。”
幸村匆匆跑到女生宿舍门前,脚步突然放慢,然后停下来,对于自己为什么突然跑到这里来,感觉莫名其妙。刚才嵋去找他,对着他吼了一堆说话,情绪狼狈,说完后掉转头跑走了。他看着她的背影发了好一阵呆,然后就往这里赶。
女生宿舍的环境永远比男孩子那边干净。草坪里没有脚印,墙上没有球印。门口的通讯栏上画着可爱的兔子,而不是身材妖娆的露点美女或者握紧拳头竖直的中指。他站在宿舍大门前三步的位置,想着嵋的话,默默地微笑着。
耳边穿来“咯咯”的声音,高跟鞋踏在地上快步向他走近,那种步速感觉熟悉又陌生。
幸村抬头的时候笑得特别温顺:“兰姐。”
银兰看到幸村的时候有一瞬间的错愕和开心,然后仿佛想到什么,眉头就皱起来。含首示意她听到他的招呼,银兰挽着手走过他身边,那一声一声高跟鞋扣击地面的声响落在幸村耳里,让他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自作聪明,枉作小人。”没有叙旧,没有问候,银兰直接甩给他八个字。不想对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说出这么无情的话,可是当她从镜的嘴里听到那些镜分析不出动机连难过伤心都没有理由的事情,她对他只有这个想法。银兰不想对他说谎。不想对他虚伪地装作宽容。她以前有多把妹妹的幸福寄放在他身上,现在就有多不屑他的行为。
伤人伤己。
幸村没有反驳没有否认,低着头插着裤袋笑得有些委屈。神宫司家的姐姐如同一块质地上佳的蛇纹玉,坚硬,冷绝。只有细细握在手里的时候才会察觉到她带给你的是何种沁凉的温暖。他一直把她当做自己的姐姐,因而面对她的时候格外的孩子气也格外听话。
银兰看着他,无法再说什么,悻悻离去。
自作聪明,枉作小人。
如果能得到心中所想,做做小人又何妨?只怕什么都做了,可是想要的依然在天的那方。好朋友是最暧昧的屏障,隔着那层雾,她从未把他当作“对象”来考虑。她一直是个简单的人,只要他不说她就不会对彼此的关系多想什么。
他懂她,一直。试探只是输给了恐慌。
而事实也证明了他没有多虑。不二走到了她的身边。他清楚不二看的是谁,只是怕她会傻乎乎地把别人放在心上。一直站在一旁只会看着一切不断错过,如果她不清楚自己最重要的人是谁,他们始终无法走到彼此身边。他那么做只是想抓着要过去的时光,却没有想到水推船退,咫尺他方。
他站在那里想到很多很多事情,再抬头的时候星光满地。他的脚麻痹得不象是自己的,于是他坐到一旁的花坛边上,黑暗里,只有眼睛很亮很亮。
图书馆的角落里,镜抱着双腿,头顶着膝盖,身前摊了本不知道什么内容的书,几个小时没有翻过一页。这些天她一直在想过去的事情。她一直记得事情的结局。
那天不知道怎么谈起好朋友和情人的距离。
“好朋友和情人只隔了一步,交往久了就很容易变情人了。”她这么说道。
“那么我和你呢?”他貌似很随意地问。
然后她说了什么?她记不起了。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瞳孔特别纯粹特别亮。她没有意识到面前正在发生的事情会怎样影响以后的生活,只是觉得自己好象捧着一个神秘的盒子,盖子打开了一条缝隙,里面透出不可思议的光,可是依然不知道里面的东西什么轮廓什么形象。
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和她依然是好朋友,间或一起吃饭。只是当她发现她和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的时候,他们已经象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走近一样,无缘无故,逐渐疏远。
“朋友好到尽头,成不了情人也回不了最初,只有形同陌路。”镜记得某本书里有这么一句话。于是不追问,不挽回。
可曾后悔过?
答案是:没想过。
“在想什么?”有人在她身边坐下来,太阳蕴晒后的干爽气息飘过她的鼻端。她侧过头看着不二,换了个姿势,托着下巴问道:“是不是人长大了,就无法单纯了?”
不二笑笑没有说话。
“嵋的事情你打算怎样?”翻了几页书,密密麻麻的文字实在无法吸引她的眼球。镜干脆把书推开,趴在桌子上貌似很烦恼的样子。
“恩?”
“喂,我好歹当了你这么久了免战牌,连我都瞒你好意思哦。”
“我能把她怎么样?”不二“哗”地翻过一页书,反问。
“你还在等她开口?那恐怕要等上很多很多年啊。”镜托着腮帮子分析道:“她把安全感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那就等到她能说的时候再算吧。”不二扯了扯嘴角,似乎没有理解这句话的重量。那个家伙的性格他怎么可能不清楚。只是如果她在这么多年的时间,在这么多暗示里始终无法相信他,始终无法正视自己的感情,那么他和她走在一起也没意思。
“搞不懂你。”镜抱怨了一句。心情不好想拉个垫背,没让人郁闷着反而让自己更烦。她忘记了,不二是个缺乏可比性的对象。
嵋越发觉得日子太闲。尤其是想东想西的时候。可是真要她无我地忙碌起来,现在的她却没有收拾心神的能力。
不二的暗示她知道却怕会错意,和幸村貌合神离站在一起让她觉得自己象个白痴。在学校漫无目的地逛着,有的没的想着最近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她不想烦恼,她想要安静,比等待多年的爱情更加渴望。
走着走着看到幸村迎面走来。上次吼过他后嵋就有意无意地避着他,现在毫无心理准备地看到,便觉得不好意思。
“嗨,很久没见了。”幸村温温软软地和她打招呼,仿佛根本没把她的失态放在心上。
“恩。”这么看幸村的确是个好人,没架子,温柔,有礼貌,不小心眼,优秀,只可以每每转过身她就会忘记了他的样子。他们之于对方,大概只是个有名字的轮廓,面容模糊。
“一起去吃饭吧。”幸村看了看时间说:“这个周末要不要到哪里玩玩?你最近好象都不怎么开心,散散心吧。我不想看到自己女朋友愁眉苦脸的……”
“幸村,你要怎么才能明白?”嵋打断他的话:“你想刺激镜,等她发现自己喜欢你,可是你选错了方式。即使现在她知道自己的心情,可是她不会做任何事情。你身边有我,她身边有不二,无论实际上怎样,在所有人眼里我们就是如此。从你和我‘在一起’,朋友变成朋友的情人,我们再都回不到最初的关系。”她看着幸村有些淡的笑容,一瞬间觉得他很悲哀,语气便软了下来:“你看过造型蜡烛吗?我们就象里面的贝壳,蜡倒进来的时候就定型了,要再改变就要翻天覆地。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是其他人没有再来一次的勇气。”
她叹了一口气,说这些与其说是劝他倒不如说是告诉自己心死。结局从她选择和他交往开始就写完了。她选择了生活,然后生活选择了她。不二不二,你怎么也没有想到,你让我听的,却让我有这样的觉悟吧。原谅我,始终是个害怕付出的懦夫。
“那么一条嵋同学,可以一起吃饭吗?”他低眉敛目,不知道听进多少,只是眉间的轻愁混着顽固,让她看了不禁摇头。她要说可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只能让他自己想。
只是这个固执的人啊。
那天之后,嵋和幸村这一对逐渐淡出在人们的视线里,不再必须一起,不再努力扮演幸福,一切又回到这些日子前的日子,她要自己做全面的资优生,关于喜欢的事情习惯埋在心里,偶尔翻出来小小地悲秋伤春一下,不碍着任何人也不为任何人阻碍。一条嵋适合喜欢人却不适合恋爱,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她笑得雨过天清。偶尔会和幸村一起吃饭看书什么的,靠在一起的身影那么协调让人们忘了好奇关于分手的事情。
不二依然待在镜身边,身影朦胧得象抹影子。他和镜之间从来没有什么情话暧昧让人捕捉到,可是没有人敢肯定他们之间没有爱情。
似乎就是这样了,他们之间,有什么,也没什么,他们的事情没有人说得准。
高三全黑的一年痛苦读书生涯没有什么轮廓清晰的东西留下。然后就到毕业的时候了。毕业合照的那天,熟悉,不熟悉,甚至只是眼熟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人都聚在一起,笑声充斥了整个校园。分别的话每个人用笑着的表情说个不停。照相机的闪光灯“咳嚓咳嚓”地响个不听。要分别了要分别了……每个人的心里面这句话越来越明显,于是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谁还有时间去想那些恩怨那些不快?冲淡悲伤的时候谁还在悲伤着?
和许多人合照过后,嵋坐在一旁玩着自己的照相机。从来不知道原来冷漠顽固如自己也有那么多不舍得自己的朋友。一直笑着的结果是觉得脸部神经僵硬。可她依然很快乐。三年的时间并不是什么都没有留下,起码有人想要借由照片记得她,即使有一天会忘记。
合照依然没有和不二站在一起,不同班的原因于是她没有什么感觉,只有点遗憾。在这里的最后一天谁都可以做点疯狂的事情吧?她这么想着,开始搜索他的身影。然后找到了,便轻抛着机器走过去。
“呐。”她唤着那个被男男女女簇拥着的男生,本以为他会听不到她的声音,没想到他却一下地转过头来,弯起的眉头正对着她,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便忘了要说的话。
“一起照张照片好吗?”他看着她手里的机器,再看着她有些意外的表情,说话语气如同对待一个熟悉了很久很久的老朋友,完全不需要注意态度用词。
“好。”她点点头,手里的机器便被他拿过去顺手抛给了一个男生。
“看镜头。”他们的身旁完完整整地围了一大圈人,既不会阻碍他们合照,可是也无法忽略。被这么多人看着的感觉简直说不出来。在呼吸频率混乱的时候心里面依然是高兴的,他和她,在众人的视线里,在太阳的温度下,切实地站在一起。她的生命里留下了他的痕迹。原来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咳嚓”一声,笑容定格。他们并肩过,再也没有人能否认。
照片出来以后,嵋将多晒的一张合照邮寄给不二。不久后收到他的回信,里面同样夹了张照片。护贝的颜色年代久远,她拿在手里细看,照片顶端烫金的字体印着“XX小学 小一合照”,下面一群孩子规矩地坐在凳子上,对着镜头笑得乖巧。在那群孩子里嵋依然轻易找到不二。他的样子几乎和小时候一点没变,只是身高拉长,轮廓清晰了。不二身边那个孩子看起来眼熟却霎时间想不出到底是谁。
她咬着一片饼干翻转照片,顺利地在不二周助的名字旁边找到一个名字,然后嘴里的饼干掉到地板上,碎成一块一快。她顾不得收拾,只是拿了照片就跑到厨房里问妈妈。
“你小一的合照吗?”妈妈托着下巴思考了很久才回答到:“那次刚考完试你就病倒了,直到下学期初才回学校。你病得那么严重谁还有空理会照片的事情。”妈妈好不容易想起来,接着开始数落嵋不懂得照顾自己之类的话。
嵋难得好脾气地站在妈妈身边任由她数落。看着照片抚摩着那两个孩子的轮廓她就觉得心情很好。什么叫无憾?她想现在她的心情就是了。
不二周助和一条嵋的名字靠在一起。忘记了过程的结果,经过了许多许多时间后回到她的手里,褪色了,可是平衡了。
再后来……
等到大家足够大的时候,曾经说不忘的东西便逐渐忘了。曾经说会记得一辈子的伤痛。早就不知道是牛年马月发生的事。偶尔在路上碰见,聊聊毕业后各自的生活,聊聊彼此熟悉的人的近况八卦,然后说“有空出来聚会”,形形色色大概都走不出这个框框。难得真的举行聚会,到的人总是不齐。似乎已经找不回当初喊一声便全员报道的鼎盛。大家都明白。生活么,哪来那么多意气先行?都不是孩子了。
某次聚会的时候一众想起当初熙熙攘攘了好长一段时间的两对情侣,却发现那天他们谁都没有来。真是没有同胞爱。然后一众坐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他们几个的八卦,以前的观感,后来的再会,现在的情况。
有人说看到不二和嵋在大街上,手牵着手表情和暖。有人说不二追着嵋跑,可是嵋已经有了意中人。有人说幸村出国了,有人说镜成了老师。有人说在报纸上看到幸村给镜的求婚宣言,有人说看到镜和别的男子一起神情暧昧……
形形色色的传言谁都说不准消息的来源。他们的事情依然没有谁说得准。
于是“幸福”,依然打了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