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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岐山吸魂(一) 最丢脸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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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镇子里面出事,凌霄还是从镇民口中听到的,最起初是那卖布料的李婆娘疯了,镇里人起初并没在意,只道这老寡妇一个人养女儿十几年,如今闺女嫁出去,该是享福的时候偏偏出了事。
如果说这件事情只是让人唏嘘不已的话,那么接下来王家的小子,薛家的姑爷,甚至还有买牛的刘老汉接二连三出事也终究是察觉到了不对劲,尤其是当徐家的二丫头疯了居然一脚踩空,生生打井里掉了下去这件事情之后,几乎是人心惶惶。
这下可是出了人命了。
人人都说这是会传染的癔症,是那老寡妇不守贞洁被老天责罚,然后把灾祸带给了整个镇子,还打起了把这些人都关起来念头,不过是因为那李婆娘第一个染病的罢了,只是在凌霄看来,此时定然不是病这么简单。
他怀疑是有妖或者鬼吸魂。
妖鬼吸魂向来就是禁忌,尤其是当牵扯到凡人的时候往往更加讳忌莫深,虽然修者时常摆着一副不屑的模样,但不可否他们这些邪门歪道要进阶比修者要容易的,这又怎么不招人记恨?
而自打凌霄在世修真以来,日日吸收日月精华,对那些捷径却是丝毫不占,上一世被诱惑堕入魔道,他自然要比别人更加清楚这些会带来什么后果,也许是每当他想到“魔”这个字的时候,就会想师父眼角的眼泪,最后似乎也就烟消云散了。
说好了,做一个正统妖修的。
他在镇子里先是走了一圈,本就是一副招人喜欢的样貌,唇角勾着一份似笑非笑,也不知看痴了几家少爷小姐。他倒是不甚在意,就好像外来游玩的人一般,一路走马观花般的过去,唯独却在那刘家门口停了半刻。
做完了这些他就回到了客栈里,从小二那里推拒了饭食,反倒是回到屋里开始打坐。
将金丹在日月光下吐纳而出,运行十二周天,待其餍足般地安静下来,凌霄睁开眼睛,淡若琉璃的眸子变成金色,银月辉下好似嵌在这桃花眼中一般,恍然一望,竟不似真人,要是被那上山祭拜他的镇民看见,想必当即要跪下连声喊大仙。
他静坐片刻之后,金色缓缓消失,好似又变回了那风流道友。他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抬眼望向月色,这一打坐竟已到了子时。
他轻轻跃上窗棱,琉璃双眸在街上巡视一遍,然后朝着某个方向微微眯了眯眼。
脚下轻轻一蹬,向那里凌空飞去。
漆黑的夜幕中,他白衣广袖,玉冠束发,额间几丝乌发飘散,唇角勾着一抹恣意,腰间一席碧箫,犹如谪仙一般轻轻地落在一家宅邸院中的槐树上。此处府邸主人姓刘,人称刘老爷。刘家是镇上大家,婢子仆人不知几何,本应灯火通明的府邸此刻却像荒宅般一片死寂,矗立在黑沉沉的夜里犹如一座噬人猛兽,让人汗毛倒立。
这恰恰就是白日他自己看过的那个院子。
他在院子中扫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然后就纵身而下,落在院子中的井旁。
那井看似荒废了有一段日子了,还传来不太好的滋味,他这辈子投胎的可是个畜生,鼻子灵的要命,这一下可给熏蒙了,晕头转向地摇脑袋。刚想着这屋子就算是主人不在家也不可能走的这般干净,结果一回头就看到了一个在偌大的纸窗户破洞里,有一张惨白的脸正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凌霄瞳孔一缩,瞬间缩地成尺,竟是在下一刻就到了那屋子的门前,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屋门居然就吱呀一声打开了。
这里面哪有什么人。
他握着玉箫踏入屋中,一种魔物的气息浓到可以让他呕吐。脸上一贯的笑容已经不见了踪迹,他略微有些不悦地抿了抿嘴唇,却在背后破风声袭来的那一刻一个后退躲了开来。
等他再次抬头,原本破旧的桌子此时碎了一地,原本他站着的位置此时一团黑气缓缓聚集,那黑气带着无尽的黑暗之气聚成一个人形。
凌霄勾了勾唇角,手中的玉箫挽了一个好看剑花,明明是这等脆弱的东西,可在他手中就好似能化为利剑一般:“原来就是你么?”
那黑气发出一声桀桀怪叫,朝着凌霄飞扑而去。
凌霄转身避过,碧箫轻挽,朝着一扑未成的黑气掠去。黑气一见碧箫,顿时发出一声刺耳尖叫,外围之气幻化成一把长枪,朝着凌霄凌空刺来。枪箫相遇,发出金石相交的刺耳之声,一击便退,黑气不再正面与碧箫相抗,反而化为丝丝黑线,黏住箫身,碧箫被缠,嗡嗡作响,像是极其痛苦。
黑气一见,又是一声怪叫,沿着碧箫向凌霄持箫的手腕爬去。凌霄冷哼一声,催动灵气,沿着手腕缓缓流向碧箫。黑气一顿像是被灼伤一般,急速后退。
凌霄怎肯放任他就如此退去,催动碧箫朝着黑影飞去,黑影躲避不及,与绿光狠狠的撞上,顿时身上黑气便消散了不少。
黑影像是受伤一样弯了弯腰,下一刻突然起身,长枪变刀,朝着凌霄当头砍下。凌霄迅速后掠,脚在廊柱上轻轻一踏,空中一个转身,碧箫立刻回到了他的手中。凌霄再次催动灵气,碧箫的光芒由绿变红,映照的整个花园犹如彩霞遍地。
碧箫发出一声长长的清啸,瞬间幻化出无数的箫身朝着黑影飞去,瞬间便将黑影围在了中间。
凌霄眼看黑影在红光之下痛苦不堪,嘴角再次勾起,原本就水色潋滟的桃花眼此时好像红梅泛开了水韵一般。他走上前去,正要询问吸魂之事,谁知,黑影口中念念有词,身形突然暴涨,带着庞大的黑气笼罩了整个后花园,碧箫的光芒在黑影覆盖暗了下去,凌霄也被逼得退了数步。
就在此时,黑影带着阴狠的眼神看了一眼凌霄,发出一声怪叫,整个身体冲天而起,朝着某处飞去,迅速消失了。
凌霄本欲追赶,然时机已失,只能望着黑影轻叹。
算了,既然它已漏了痕迹便逃不了多远。他轻轻摇了摇头,上前捡起落地碧箫。
然而还未触及碧箫,凌霄凭着着动物对危险的本能硬生生朝一旁转了个身。
这一转身,顿时愣住了。
面前站着一个少年,少年一身黑色锦服,浓眉紧紧皱,眼眸沉黑犹如深渊万丈,披散的乌发用黑色布带随意束起,一身气势犹如出鞘之剑,凌厉中带着几分老成。
月凉如水,若不是少年脸上的箫杀之气与直顶鼻尖的利剑,凌霄会以为是哪家的道友偷偷出来幽会。
少年拿剑的手稳的不像少年人,他黑沉的眸子盯着凌霄,道:“你与那魔物是何关系?为何放跑他?”
声音夹杂着少年稚嫩和青年的沉稳,听在耳中竟有种别样的好听。
凌霄心下好笑,他来抓魔物竟被误认和魔物有瓜葛?不由得面上带着几分似笑非笑,“若不是你突然出现,兴许我已经抓住了那魔物”
原本还面色沉静如水的少年也不由得呼吸一滞,察觉到自己心境的变化之后,少年眼眸更加深沉,咬着的牙不由得也紧了些。
“那魔物如此之快,你本就追不上他,休要油嘴滑舌!”
“因此你也知晓我不是那魔物同党不是?”这一句话说出口,就好似带了两分得意一般:“既如此,那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让我离开。”
少年头一次离开师门就遇上这种油嘴滑舌之辈,一时语塞。可当听到离开这两字时不禁沉声反驳:“你是妖,极有可能是他的同伙,怎么能放你离开!”
得了,谈崩了。
凌霄看向这少年,虽不知他是谁,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修为比自己高了不知凡几,小小年纪已是丹后之身,想要毫发无伤的脱身,自然是不可能。更何况如果在这下山第一程就得罪一位名门弟子,显然就要和自己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你要如何才肯信我?”他方才一番锋芒外露,这会儿对着少年说话好似眉目都柔软了起来,仔细听还能听出几分委屈的意思。
少年抿了抿唇,在他脸上打量几圈,眉头皱起,冷冷道:
“替我找到那真正的吸魂者!”
凌霄挑眉,这件事情要做还真的没有任何为难之处,自己本就是打算要找到那妖物,如今有修为高于自己的少年助阵,当然没有什么好拒绝的。
既然大家在一定程度上达到了意见一致,他也就不再看那少年脸色,低头去捡自己的那玉箫,结果东西都没有碰到,一把长剑就先抵在了他脖子边上。
“别动,这是何物,上面竟是魔气?”
果不其然,少年脸色阴沉地盯着的是哪沾满魔气的玉箫。原本他还因为这人的话动容了两分,但面前这东西就好像狠狠的打了他的脸一样。
果真不该相信这妖物!
凌霄原本还欲说话,突然见他从立即在腰间的一个锦袋内一掏,顿时一条带着紫光的长绳跃然于他眼中,看到这玩意儿,凌霄终于是正了神色,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你拿这捆妖锁……”
话音戛然而止,少年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方才的想法。
凌霄愕然的看着将自己身上的捆妖索,顿时有种荒唐的想法。他何曾被人如此对待过,而且还是个少年……
这恐怕是凌霄两世以来第一次如此丢人,幸好此刻为深夜,没有碰见起夜的镇民,不然他真不知该做何表情。
少年牵着凌霄回到了自己歇息的客栈。他本来是追着魔气去的刘府,谁知却带回一个妖物。
他也很迷惑,将这个妖物带回来要如何处置。他根本不关心此人到底是好还是坏,是妖还是妖修,此人知晓魔物所向,这才是他并未直接杀掉他的原因。
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将他带在身边比较好,若是他有任何异动,杀了就好。
少年将背后长剑解下,放在桌上,便自顾自的躺倒了床榻之上,好似忘了房内还有一人。
凌霄挑眉,这少年倒是放心。不过后来想想,也可能是他料定自己翻不出什么大浪来。他这会儿被捆妖索所缚,自个儿靠在椅子上也没有什么不自在地,盯着桌子上面已经放凉的茶水中飘忽的茶梗,突然就想起了那个黑影。
想着想着,他的眼光落到桌上的剑上。此刻他才发现,这把剑比寻常的剑长了几寸,而且剑鞘上暗纹繁复,处处玄机,一看便知不是凡物,他不自觉的靠近了些,他前世从三宫中拿了许多灵器,似乎都不及这把剑。
“龙吟不喜生人靠近。”少年闭着眼,面无表情的说道,然后伸出二指在虚空中随意一划,桌上的剑便颤动起来,露出半截剑身,隐隐发出龙吟之声,片刻后,少年双指一收,剑身也立时停止,悄然合上了。
虽是片刻功夫,凌霄也已看见了剑柄处的凰鸟图案,立时问道:“九霄宫?”
少年睁开眼,黑菩提似的眼眸看着他,不辨喜怒。
“你的名字?”从前九霄宫与飞仙观的关系密切,不分你我,虽然如今飞仙观已经不如从前的辉煌,但九霄宫依旧扶持着。所以见到少年,凌霄突然觉得有了几分熟络。
少年一错不错的盯着他,半响才道:“与你一个妖物何干?”
凌霄倒是不在意,笑了笑报上自己的名字,“我叫凌霄。”
少年突然从榻上一跃而下,眼神突然深邃起来,变得相当古怪:“凌霄?”
“不能叫?”凌霄挑眉,他自然知道少年为何如此古怪,每一个听见他名字的都会露出如此这样的眼神,反正在一百年前的凌霄已经死了,师父的名字他不愿意舍弃,就这样继续用着又有何妨?看着少年竟这番神情,他嘴角一勾缓缓道:“不过此凌霄非彼凌霄。”
如此所说也不算欺骗,他重活一世,早已不是当年的凌霄了。
“江宫影。”不知是怎么想通了,江宫影突然说了自己的名字。他又坐回去,却是沉黑如墨的眼眸定定地看了他良久,“你果然不是他。”
听江宫影的语气像是认识自己似得,但凌霄可以肯定从不知江宫影这个名字,而且以他的年岁怎么看,就算见过自己也不过是稚子幼童罢了。
“像他有什么好?”凌霄斜倚在桌边,笑容露出些嘲讽,好像自己嘴中这人不是自己,倒是说仇人的语气:“他不过是一个自甘堕落,不思修仙之道、甘为魔物自荐枕席的废物罢了……”
“唰!”破空声刹那间传来,凌霄现在这身体可比不上从前,他神识一瞬间想要躲开,可被捆妖锁绑住的身体却还坐在椅子上,只是抓着椅子扶手的手背满是青筋,生生把那上好的木头给抓碎了。
他定了定神,抬头看向那拿着剑的人,只见江宫影脸上满含煞气,这倒是凌霄第一次见到他这动气的模样。
“那不是他!”
凌霄一愣,脸上的神情微微有些收敛,声音却是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柔和了下来:“天下都是如此相传的……”
话音刚落,那寒刃生生逼过来,单单这罡风就在他脸上带出一抹血痕。
“闭嘴!”少年咬牙切齿:“你不过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妖畜……”
这下凌霄可真的是闭嘴了,现在估计他说什么他都不会听。虽然他对面前这人没有分毫的印象,但是不得不说,这人都把刀刃子逼到自己头上了,这般的维护,心底到底是软了。
他抬起头,嘴边的话轻的好似情人间的耳语:“你认识凌霄?”
少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却也是把剑收了回来,坐回榻上也不看他,好似生着闷气一般一句不坑,凌霄莞尔一笑,倒觉得他这模样分外可爱。
少年就该有少年的样子,老是板着一副脸装深沉也不好,他就姑且给自己算上一丝功德了。
难得心情大好,他倒是有了几分要谈话的意思,一眼就能看出这少年以前绝对是师门里大门不出的宝贝疙瘩,师尊的心尖尖,一想到这里,他也想到了前世的自己以及曾经为自己付出一切的师尊。
“你为何下山?”
“自是历练修为,斩妖除魔。”少年看了他一眼,难得配合。
凌霄挑了挑眉头,一点都不意外,笑了笑道:“世人皆想斩妖除魔,不知妖魔做了何种人神共愤之事?”
“因为他们行尽邪魔外道之事,祸害人间,不得不除!”他突然抬头,眼睛盯着凌霄,一字一句地说,就好像他就是马上要被捉的那个。
凌霄不置可否:“那妖若是一心修行,从不害人,与修者只是方式不同,只为成仙呢?”
少年不为所动:“在我眼里,妖就是妖。”
“那邪门歪道的人你杀不杀?”凌霄勾起唇角。
江宫影:“必然!”
“这会儿怎么不说人就是人了?是不是再早生些日子,你就要亲自屠首凌霄了?”凌霄眼中嘲讽更胜,他站起身,在江宫影警惕的眼神下走到了他身边。
此时屋内烛影摇绰,榻上有流苏与纱帐一同垂下,仿佛罩住了那两人在地上的影子。凌霄弯下腰,呼吸就好像全洒在了江宫影耳廓,惹得他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凌霄嘴角嘲讽的勾起,断定,“虚伪!”
江宫影原本还因为他的靠近而有些怔愣,这人的眼睛着实可怕,好像看一眼就能把魂吸跑一般,可一听到他的话,一瞬间脸色就变得煞白,竟是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妖魔,该杀!恶人,该杀!
“你可曾想过这些?”凌霄站直了身子,不过是负手而立,就算被束缚一身白衣依旧修得他身段挺拔,在这阑珊下当真恍若谪仙:“杀了这修道之妖,你说这老天爷是该如何给你记这笔账,若是一概而论全部杀之,这要损多少功德?”
江宫影有些晃神地看着他,直到外面突然传来打更夫子的锣声,这一声就将他震醒,心中不禁大骇!
这妖孽当真擅长蛊惑人心。
他心中杀念突然暴起,身边的龙吟因为与他心脉相连,也在瞬间嗡嗡作响,竟是几欲脱鞘而出!
站在他面前的凌霄自然是感触到了他的杀意,自然是知道接下来可要顺毛捋了,不然把自己这没有几两重的小命打进去可就什么都没有了。恰好那原本被江宫影放在枕边的玉箫突然有了动静,原本已经平静下去的魔气突然翻涌了起来,在江宫影正要把剑去斩玉箫时,他立刻开口。
“那魔物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