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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探戈 关门声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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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门声响起,顾夜绷着的紧张松懈了下来,有些无力地靠在楼梯处,胸膛有明显的起伏,压抑许久的情绪在眼底散漾开,像被笔墨浸染的池水,丝丝缕缕,绵绵不绝。
良久,插在衣袋里的手拿出,摊开,手心早已是密密麻麻的汗,上面放着一个用红线串联的平安锁,小小的,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
男人视若珍宝般地凝视,缓缓低头,轻轻一吻,颤动的睫毛尽染纯粹的虔诚,唇边滑落的字眼很快消散在空气中,低不可闻。
是两个字,
苏城。
一觉醒来,屋内已经漆黑一片,东早西晚,外面已然入夜了吧。
苏城摸索着在枕边找手机,没有找到,只好试着去开床头灯。她一向有严重的夜盲,今天累极了,睡前忘了留一盏灯。
好半天,还是没有摸到,索性也不找了,就这么坐在黑暗里,空洞地看着看不见的万物。偌大空间只剩自己的呼吸。
最是孤独。
她想哭想靠在母亲怀里想不顾一切地倾诉,她想这天地间,能为她亮上一盏灯,哪怕烛光也好。
可她忽又觉得自己累极了,沉睡的几个小时似乎没什么用,而疲惫更盛,连流泪都没有力气了。
“您好,前台。”敲门声响起,打断一个人的沉默。
“稍等一下。”苏城起身下床,膝盖猛地撞到一处,疼得她直皱眉,摸索着打开灯。
顾不上膝盖吃痛,从行李箱拿出一套衣服换上,打开门。
“是你?”苏城诧异地看着站在门口的人,不是前台吗?而且刚才明明是女声啊?
“撞到哪儿了?”对方直接无视她的疑惑,眉间隐隐有些担忧。
苏城意识到自己有些狼狈,摇摇头,“不碍事,”看他还盯着自己的腿,下意识退后一步,“你有事吗?”
“你还没吃晚饭,一起吧。”
苏城摆摆手,“谢谢,不用了。”
“我做了很多。”明明很随意也很温和,可怎么听上去不容拒绝呢?
苏城赧然,眼风扫过他的戒指,点头应允。
宫保鸡丁,糖醋里脊,清蒸鲈鱼,蒜蓉开背虾,奶油蛤蜊汤。
不用尝,单单从色相上看就知道味道不会差。重要的是,再符合她的口味不过。
苏城顿时笑了,“都是你做的?”
对方不置可否,为她添好碗筷,“尝尝吧。”
“我叫苏城,嗯…跟这家客栈的名字一样。”
“ 我是顾夜。”他还没跟谁介绍过自己…
“顾夜…”苏城喃喃自语。
“怎么?”
“没有…”苏城莞尔,“就是以前听过这个名字。”
顾夜兀自叹息,还真的是,这两个字在她眼中掀不起一丝波澜。
席间无话,顾夜看她吃好了,也放下筷子。
“你去休息吧,我来收拾。”吃人嘴软,何况还很好吃。
顾夜想了想,“好啊,那你给我打下手吧。”
所谓打下手不过是他来收拾而她只需要把盘子放回原位。
苏城的目光不自觉看向那枚戒指,像曼珠沙华的蛊惑,她甚至想要触碰。
下一秒,就被拿在修长的指尖摆在她眼前,羽毛般轻柔的嗓音响起,“喜欢?”
没有迟疑地点点头,“喜欢。”
“送你了。”
苏城猛得摇头,她不是这个意思,“不,我随便说说的……”
话音刚落又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在说什么啊,“我…我不是随便说说,”她语无伦次地解释,“我是很喜欢,但君子不夺人所爱…”
“虽然我不是君子,只是一个小女子……”
顾夜看她越说越垂下去的脑袋,只觉好笑。眼前三千青丝,想挑一缕于指尖,缠绕于心尖,终究还是,伸出去的手留在半空,化了一声叹息留给自己。
“早点休息吧,晚安。”
躺在床上,睡意全无,辗转反侧反反复复好久,终是难以入眠,索性披上外套往楼下走去。
一楼有个小吧台,她一早便注意到了。
慢慢踱步过去,挑也不挑,随手拿了几瓶风花雪月。
外人只道颜绯酒量了得,却不曾料,苏城比颜绯更胜三分。
她两个从小一处长大,外公好酒,她们也便跟着一点点地喝,久而久之,也倒是练了几分好酒量。
寻了杯子,不紧不慢地一杯杯喝下。
“借酒浇愁愁更愁。”
苏城也不去看他,她是记得他声音的,推了两瓶自他面前。
顾夜就着旁边坐下,一时无言,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月华盛大,自天井处倾泻而下,照了一地光亮。光的入口处,隐隐约约有小虫翩翩萦绕。
就两个人,漫天皎洁。
“当女子在爱,她的心顺水而下,流徙三千里,声音隐退,光线也远遁,她以爱把万物隔绝,把岁月亦都隔绝,她在这寸草不生的幻境深爱一回,如果受伤害,她便憔悴。”苏城把玩着水晶杯子,淡淡的,凉凉的,薄薄的,“《圣经》所说,字字珠玑,也字字诛心。”
她忽而把头转向他,生就好看的眼眸撞向他的,“你会跳舞吗?”
这一撞,就到了他的心底。
足足有几十秒,他才反应过来。
从圣经到舞蹈,他有些失笑。
顾夜没承想,竟是这一刻,四目相对。
他看着她,眸子亮得惊人,心底早已风起千般,云涌千万。
薄唇轻启,嗓音华丽喑哑,“探戈。”
苏城先是一愣,随即笑了,酒窝隐隐显现。她心中所想,亦如他口中所述。
探戈。
热情,张扬,肆意,彻底,风情。
自亚马逊河畔而来,原始而性感,纯粹而神秘。
古老和现代的华丽衔接,似不灭的火焰,转瞬的烟火。
鼓点咚咚,震撼的是人心。
流光溢彩不夜天,异域风情万花筒。
一曲完毕,一舞落下。
苏城旋即回身,退后一步,眉眼弯弯,流光溢彩,“难怪苏东坡写下“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古人诚不欺我,不枉此夜。”
顾夜定定地看着那抹消失在拐角处的背景,握了握掌心,存了她的温度。
她没醉,他知道,她酒量好着呢。
旁人只道她满腹诗书精通琴瑟,却不知道她探戈爵士最是了得。
大家闺秀应有的体面,她都有,大家闺秀不屑的才艺,她也下功夫沾染。
最是柔顺,最是叛逆。最是单纯,最是妩媚。
他当真感谢苏家,让她游离于礼数世故外,自由肆意地长大成人。
顾夜执起酒杯一饮而尽,就着她喝过的印记,已经变味的啤酒似乎味道更好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