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炼狱开出的花》眠人

5、第 5 章 既然决定了

　　既然决定了要走，明诚的办事效率就显得很高了，甚至叫明镜有点措手不及。
　　看着明诚已经几乎装好的行李，明镜蹙了蹙眉头，说：“阿诚啊，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就，就这么一个小箱子，怕是不够吧？”
　　明诚愣了一下，笑道：“差不多了大姐。我没什么东西要带的，再说，路上还有很远，东西带多了也不方便。”
　　明诚想起了当初明楼离家的时候，明镜也是像这样叮嘱的，恨不得叫明楼把半个家都装过去，还是明楼推说去法国路上要耽搁很久，行李多了也是累赘。明镜仍然不放心，试探地想叫明楼带个下人去照顾生活，被明楼严词拒绝了——大姐，我是去读书的，带个下人一起去，叫旁人看了怎么想。再说了，我是去法国读书，又不是去什么地方逃难，生活用品总归是有的，需要什么不够了还可以买，用不着都从家里面带。
　　想想当时明楼那无奈的样子，明诚心里面一乐。
　　明镜有些不乐意，显然也是想起来当初明楼出门时候的场景，说：“你们男人家出门，就是这样不讲究。等到要用的时候又找不着东西了就知道家里人的话是对的。”
　　明诚笑笑：“大姐的话都是对的。”
　　“对是对，就是不听！”明镜瞪了明诚一眼，说，“你和你大哥一样，都只会拿嘴上的话哄我，心里面都不是这样想的。”
　　明诚耐心的说：“那是我们哄人的功夫没有小少爷好，瞧瞧明台，也是那一张嘴，说出来的话叫大姐听了心里就高兴。”
　　“都是跟你大哥学的。”明镜还是不高兴，说不上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别离，还是因为提到了明楼。她嘴上不明讲，但是心里面总觉得膈应，尤其是在明楼的事情上。她近来常常做梦，梦到明楼一个人在法国吃苦，醒来后的心情总是低沉。
　　明诚安慰道：“我会常联系家里面的。只要大姐不嫌麻烦。”
　　明镜说：“麻烦什么呀！大姐巴不得天天都能有你们的消息呢！“
　　“那我就不去了！免得大姐多惦记一个。”明诚一时口快，说完就看见明镜的脸色变了。
　　明镜说：“赶紧走！好好读书，好男儿志在四方，守在家里面做什么啦！”
　　明诚点点头，“知道了，大姐。等我到了马上就给家里发电报过来。”
　　“哎，好！”明镜拍拍明诚的肩膀，替他把衣角抚平，“这样就对了，去了之后一定要立刻给家里面送消息，好叫我们放心。你要好好读书，听你大哥的交代，别白费了我们的一番心思。“
　　“我记住了，大姐。”
　　走之前明诚最后一次送明台上学，一路上明台都没有讲话，平常话多得不得了的小少爷，变得异常安静。
　　明诚不太适应，便问道：“明台，你怎么了？”
　　“你和大哥都走了，就留我跟大姐在家里面。”明台低声说。
　　“很快就会回来了。”
　　“别骗我啊！”明台说，“阿诚哥，你和大哥究竟什么时候才回来？”
　　“等明台长大了就回来了。”
　　“那我快些长大。”
　　“嗯，你快快长大。”
　　“阿诚哥，时间会过得很快吗？”
　　“会。”
　　第二天明诚就上车了，先去东北，然后再过去苏联。原本不叫明镜来送，但是明镜推了公司的事情还是来了。明诚也不再多劝什么，他明白明镜的心思，也许是一种弥补，当初明楼离家的时候，不管怎么样明镜心里面终究有些怨气，所以没去车站送别，是明楼自己叫了车，一个人去的码头，然后经由香港，再转飞法国。后来明镜每每提起，心里面总有些歉疚不安。这一次明镜非要看他上车，大概也就是这种心理吧。
　　明诚看了看时间，那手表是明楼给他的，旧的，不过明诚喜欢。
　　明诚说：“大姐，时间不早了，这里人也多，送到这里就行了，您带小少爷就回去吧，我马上就上车了。”
　　“看你走了我们再回。不着急，不碍事。”明镜放开牵着明台的手，把明台交到下人手里面，这才双手拍拍明诚的肩膀，说，“阿诚啊，你去苏联好好读书，好好照顾自己，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日子不好过，不要委屈自己，有什么事情，有什么要求都可以给我们来信，你也是明家的人，大姐没把你当外人，你也不要把明家当外人，有什么需要的都跟家里面说，知道吗？“
　　“知道了，大姐，我会的。”
　　“这次别就只是嘴上说说，真有困难了一定要说。”
　　“知道了，大姐。”
　　“一定记得。”
　　“嗯。”
　　“如果外面艰难，你也可以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明家。”
　　“知道了。”明诚说道，“大姐……”
　　明诚情不自禁的双手抬起，想要抱抱明镜，是明家解救了他，现在又送他去国外念书，他想要感谢，却不知道该怎么样表达，就连一个拥抱都害怕变成一种冒犯，他有些犹豫，明镜看出来了，主动把明诚抱紧，嘴里面喃喃念叨：“傻孩子，傻孩子……”
　　“大姐……”明诚的个子早就比明镜高了，从到了明家之后生活好起来了，他才逐渐和同龄的孩子一样开始长个子。
　　明台挣脱了下人的手，也跑来一把抱住明诚，嚷嚷地说：“阿诚哥，你答应我的事情可别忘记了，我听话，我很快长大，这样你也很快就会回来了。”
　　“是，我很快就会回来了。”明诚放开明镜，也抱了抱明台，这才终于告别，转身提了行李箱，准备上火车。
　　明镜在后面追着喊：“阿诚啊，你记得，到了给家里面送个消息回来，有什么事情也要跟家里面说啊！一定要记得啊！”
　　明诚挥挥手，留了一个笑脸给明镜、明台，转身上车。
　　车站里面的喇叭开始广播，提醒没有上车的人尽快上车，送站的人准备出站，明诚挤上了火车，穿梭在走到里面，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探出头来跟明镜做最后的告别，隐约之间似乎还看到了明镜眼角晶莹的东西。
　　明诚喊道：“回去吧，大姐。”
　　明镜没说话，只冲他招招手。直到火车终于开走了，把明家的一切从明诚眼前抹去。
　　明诚这才安安心心的找位置坐下，他觉得眼睛里面有些干涩，脸上努力扯出一个充满希望和憧憬的笑容，他想起人群里面明镜拉着明台，隔着火车的玻璃窗对他招手的样子，嘴里面来来回回都是一句话——“好好学。你喜欢画画，你好好学，一定能学好。“
　　他知道他即将开始另一种新的生活。
　　路上花了些时间和功夫，几经波折，明诚才终于到了苏联。人、房子、环境，这里的一切都和上海不一样。他花了些时间才终于找到了地方，这里不是圣彼得堡，不是他告诉明镜的那个艺术圣地，这里是莫斯科，是革命的圣地，这些他没敢跟明镜讲，如果告诉明镜，大概明镜不会让他出来了。就像小孩子的恶作剧，他瞒了明镜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放弃了位于圣彼得堡的艺术学院，选择了莫斯科的伏龙芝——艺术是一切都安宁之后才能有的享受，而现在更需要做的事情，是保卫家园。这个概念也太宽泛了，准确说起来，他还没有建立这么强大的信仰，只不过他发现了一些征兆。
　　这段时间的上海显得尤其不平静，报纸上总是有一些国内局势的说法，关于国共两党合作破裂，甚至撕破脸皮的文章越来越多，有一两笔也会提到和其他国家的事情，尤其是日本，甚至有人发出“这是即将爆发大规模军事战争的前兆”，明诚原本不懂这些，不过学生组织的示威游行活动越来越多，声讨国民党残杀有志之士，企图挑起争端。明诚偷偷留下了一两份，他并看不懂这上面的意思，也不清楚究竟谁对谁错，在明家，政治是不能被轻易提起的，尤其在明镜面前。不过明诚心里面还有别的想法，如果真有爆发战争的一天，明家处在上海上流社会的中心，真到了那一天明家绝逃不出这个漩涡，那么到时候明家怎么办？
　　这才是明诚的愿景和动力。他希望自己能够变强，能够成为一个保护明家的人，对他而言，那些学生示威口号里面“为中华崛起”、“团结力量，保家卫国“等等的说法都太大了，现在的他还谈不上更大的信仰，“国”离他还有些远，现在的他还只是一个刚刚有了“家”的人，他只希望能够保护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家”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