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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凤凰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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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睁眼,却已是在丹穴山。
不过一场梦罢了。
天边已有些亮光,我起身摸了摸身旁的墓碑,是了,我的弟弟,云不忧,三千年前,为救他这个不争气的姐姐,将涅槃之劫引到他身上,最后,魂飞魄散。
而这,不过是我为他立的一座衣冠冢罢了。
我闭了闭眼,在丹穴山的这三千年里,多少次午夜梦回,我都能听见不忧的声音,一声一声,轻轻唤我:“阿姊。”
良久,我方收拾好自己的情绪。
今日便是出战之日,想起要面对的是他,我不禁一阵恍惚。
然转身之际,却见着不知在我背后等了多久的天帝,正打算行礼,天帝却拂了拂衣袖,示意不用。随后看了眼不忧的墓,似是叹了一口气,面色深沉道:“不喜,当年你不顾一切放走云端,我念你年幼无知,又没了亲人,本不打算追究。可后来才知道,你放走的是魔界消失已久的二皇子。天界诸神震怒,力谏严惩,要对你施以天雷之刑,可我知晓你也是个不知情的,便压了诸议,罚你思过万年。不想云端短短数千年之内便取代了他兄长的地位,统领魔界,并派兵攻打天界。天界的精英早在昔日那场神魔大战之中便已死伤殆尽。”说到此处却是停了一下。
而我此番亦陷入沉思:原来竟真有天打五雷轰。。。。。。
随后天帝话锋一转,声音也柔和了不少,“不喜,你凤凰一族世世代代守护天界,你父母甚至不惜以死捍卫我天界神威,如今我不求你能击退魔君,我只盼你能做到无愧于心,无愧于丹穴凤凰一族。”
我只默默地听完,面色如常道:“陛下放心,不喜知道该怎么做。”声音很是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天帝敛了衣袖,眉头微皱道:“罢了,你去吧,希望你是真的知晓分寸。”
待我披上铠甲,方出南天门外便远远见着乌泱泱的一片魔界大军,很是壮观,很是让我揪心。
天帝您老人家真的是太看得起我了。
随着大军的逼近,我的心愈发紧张,大约是因我从未有过领兵打仗之经验,好吧,也有可能是因为要见着云端了。
但真正真真切切地见着他时,我却又莫名地平静了下来。
他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从滚滚冲天的魔气中走出来,宛若君临天下。
而我站在大军之前看着他,他的眉目之间沾染上了几分冷峻,脸却是瘦削了不少,棱角分明得令人心疼。我想:这几千年来,他大约是过得不好。
他也见着了我,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个温暖的弧度,一如初见。当然,前提是忽略掉他明晃晃的铠甲和满身的魔气。
两军对峙,一触即发。
我听见他轻声唤我:“阿喜”
只有他会这样叫我。
自我出生以来,听得最多的便是别人叫我不喜,连我父母也是如此。彼时我还甚是懵懂,单纯地以为不喜便是不喜欢的意思,遂一度认为我是爹娘给不忧捡来的便宜姐姐。几番留了书信,背着自己的全身家当,离家出走,说是出去寻找我的亲生父母,然每次都逃不过没出丹穴山几步便迷了路,被好心的神仙问明了缘由,忍着笑送回来的命运,为此也几番弄得父母哭笑不得。后来逐渐长大方才明白其中的深意,只当是闹了一场笑话。可当云端在丹穴山上第一次叫我阿喜时,我清楚地知道,那时我的心便狠狠地动了一下。
我稳了稳心神,拼命告诉自己,你跟他是敌人,你已经放过他一次,是万不能让我族再度蒙羞的。
我祭出法器,不要命似的向他袭去。
我知道我是打不过他的。然而我好歹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他十招之内就将我制服,顺带给我下了个昏睡咒,当着我十万天兵的面便将我掳走了是个什么意思?
天帝,我没有放水,我已经尽力了,真的。
当我再次醒来时,睁眼便看见了,一个长得甚是乖巧的,少女。那少女见我醒了便自顾自地说:“上神您醒了!我马上就去通报魔君陛下。”
在我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她便忒活泼地跑了。
魔君?这是云端的住处?随后才后知后觉我已经被他抓走了。
我抬眼望了望四周,白玉为地,明珠为灯,琉璃作瓦,这也忒奢侈腐败了!随后又想起我丹穴山的几间破茅屋,不禁悲从中来:我大概是疯了才会觉得他过得不好。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响起,我转眼望去,却是云端。
他此番已褪了铠甲,一袭白衣,眼角带了笑,向我走来,不得不说他还是这样最是养眼。
他径自在我床边坐了下来,看了我好半晌,方道:“可是有什么不适?”
我看着他温润下来的眉眼,心里荡漾得仿佛丹穴山间于风中摇晃的梧桐叶,正想给他一个妖娆又不失端庄,含蓄又不失奔放的微笑时,又想起我和他似乎是敌人,我似乎是被他掳走了。于是又硬生生转过头去,不再理他。
我听到他轻笑了一声,却是执起了我的手,他微凉的指尖划过我的掌心,引得我的心一阵颤抖。
他说:“你这是生气了?”
我只闭了闭眼道:“放我回去。”
云端回答得很是干脆果断:“不放。”
我拿出我自认为最是凶狠的表情道:“我迟早会自己回去的。”
然,没想到,他幽幽地说了一句:“你打不过我。”
我:“。。。。。。”
随后他似乎是嫌我不够心塞,又补了一句,“你的寝宫外已经被我布下结界,除非是我亲手解开,否则你是出不去的。等我拿下天界,便放你出去。”
我不死心道:“大不了鱼死网破,我还有涅槃之火。”
说完我在心里颤抖了一下,还真押韵。。。。。。
我感觉他抓住我的手似乎紧了一下,脸上却是笑着的,“唔,阿喜,不是我打击你,以你如今的神力,还未出得我宫门,便已被涅槃之火烧死了,更遑论回天界。”
我再次:“。。。。。。”
功力强了不起!打得过我了不起!嗯,好像确实了不起。。。。。。
后来云端又跟我交代了几句话,大概意思是让我好好呆着等他回来,不许闹什么幺蛾子。
以后他每日都会来看我一阵,跟我说会儿话,用不曾有的温柔。他对我关怀备至,更甚丹穴山时,可我只觉得恍若隔世。
“你若是还挂念着我救了你一命才如此倒是大可不必,放我回去便是。”我微微叹了口气,何必相互折磨?他握着我的手一动,抬眼却是与我两目相对,浓重如墨的眸中缱绻着我看不清的情愫。
“这些天来,我便一直在想该如何同你说。”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最明澈的泉水鸣珮。
“今日你恰巧问到了这些,我也懒得想些别的法子告诉你。”他说这话时的眼神宛若在看着一件至宝。
“阿喜,我。。。。。。”
在这紧要关头,门口却响起一阵喧闹。我另一只手撑着下颌,觑向门口,问道:“你接下来的可是些紧要的话?”
云端有着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果然,不忧说得对,每到话说到紧要关头,总会有些祸事恰好横生,打断了这紧要的话,后来必定会因这未说的话产生诸多误会。”
我看着云端挑了挑眉,接着道:“不过,你大可放心,这只适用于话本里的男女主,所以,你还是先出去看看罢。”
我听着大殿外的动静愈来愈大,没想云端却笑了起来,“如此,那我便更加要告诉你了。”他握着我的手轻轻一拉,我便毫无防备地跌进他的怀里,还未来得及挣扎,便听他道:“阿喜,你上次问我愿不愿意做你的夫婿,现在我便给你答复,我,愿意,一生一世,生生世世。”
我被他的话惊得不敢动一下,浑身却是烧的厉害,犹如再次历劫,涅槃之火从头烧到脚,将我化了个精光。我从前不是没有想过此番场景,我当时还想着我该是笑靥如花的,可如今真真切切地经历时,却是莫名地想哭。
我将他紧紧回抱住,努力忍住即将落下的眼泪,沉默了好一会儿。
“怎的了?为何不说话?可是害羞了?”他将头轻轻放在我的肩上,声音里带了笑。
我偷偷擦了眼,随后赶紧将他推开,起身站了起来,望向他笑意深沉的眼,道:“这么大的动静,你不好奇,我倒是好奇了。”说完便挪开眼,真去了门口,身后传来似乎他的喃喃自语:“倒真是害羞了。”
我走得更快了。
还未走到门口,便听着一个熟悉的声音。我还有些混沌地想了一想,走近一看,果是花瑶。
她还未注意到我,正与大殿前的侍卫争执起来。
“你可知道我是谁!我是天帝之女,将来可是这魔宫的女主人,你们胆敢拦我!”
“君上说过此殿不许他人靠近,还请上仙自便。”
“你!”
“哦?魔宫将来的女主人?那我以后见着你岂不是还要行礼?”我适时地插嘴,成功将他们的注意力都转到我这边来。
花瑶见着是我,倒也不是很惊讶,大约也是知道了我被掳走的事,倒是满脸挑衅到:“父皇下旨赐婚,将我指给了云端,今日我便是来寻他的。所以,我劝你还是趁早放弃对他的那些龌龊心思。”
在她说话之际,我的心里已经绕了好几道弯。
所以,花瑶其实就是来,和亲的。
想到此处,我不禁失笑。刚想开口,却听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天界想要与魔界和亲,可是得到了我的答应了?”
云端,果不其然。
他从我身后走来,与我并肩,手却再自然不过地环上了我的腰,我的薄脸一热。
花瑶没想到这么快便见着了心上人,脸上先是喜不自禁,在听到云端的话之后又沉了下去,眼睛紧紧盯着他放在我腰上的手。
我转了转眼,却转脸满脸责备地对侍卫道:“你们可是没听见?这位可是将来的魔后,你们怎么能如此对她呢?”
侍卫大约是没想到我会这般说,一时楞在了原地。云端只看了我一眼,却也什么都没说。花瑶也是没料到,却还是瞪了侍卫一眼,盯着我满脸的真诚,领着婢女将信将疑地向我走来。我在心里默默数着:一,二,三。
在即将碰到我时,花瑶果不其然以一个漂亮的弧度消失在我的大殿前,就是叫声刺耳了些。啧啧,云端也太狠了,幸好我没碰这个结界。我看着门口花瑶那些满脸茫然的婢女,真诚道:“你们的主子大约是与我这院子相克,估计此番落在了别的院子,这魔界吃神仙的魔兽可不少,你们还不去找找。”
那些婢女不疑有他,嘴里唤着主子,跌跌撞撞的便跑了。
我看着门口忍着笑的侍卫,转脸却担忧起来:天帝肯让花瑶来和亲,那么,天界大约快是不保了。
我细细掂量了一番,侧身对云端道:“可以放弃攻打天界么?”
他的眼睛暗了暗,复将我搂在怀中,没有说话。
“虽说他们当初想杀你,但好歹你没有什么大碍,天界到此也元气大伤,没有千万年是整顿不了了,对你们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他的手一下下抚着我的发,我顿了顿,继续说下去,“虽说我对那里没了眷恋,但那毕竟是我父辈世代守护的地方,我丹穴凤凰世世忠烈,我,是万不能看到天界毁掉的。”
话到最后,我的声音已然颤抖,方才来不及思索,现在想来,我与云端,是万不可能的。
他似是叹了口气,将我搂得更紧道:“有些东西,我还没准备好怎么告诉你,但是,天帝还在位一日,我便不放心你。”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滥杀无辜,丹穴山还是原来的丹穴山,天界,不过换个名字罢了。”
我忧伤地想:没了天界,丹穴山又怎么还是丹穴山。
可我只是顺从地埋进他的怀里,闷闷道:“我想睡了。”
他将我一把抱起来,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道:“我送你回去。”
此时我才想起我们还在门口,我不禁抖了一抖,偷偷看了一眼那些个目不斜视耳朵却红了个通透的侍卫。
唉,好害羞啊。
第二天,来服侍我的侍女洛洛很是开心地对我说道:“上神,我昨日听说天帝派来和亲的公主被君上毫不留情地赶了出去,我在路上可是亲眼瞧见了,那公主带着婢女侍卫哭哭啼啼地离开了魔界。”
嗯,云端派来的侍女我很是满意,尤其是话多这一点甚得我心。
洛洛看了我一眼,见我没反应,又继续说了起来,“上神,您可是不知道,自从君上继位这么些年来,我们可是未曾见过他真心笑过一次,可每次在上神您这,君上是永远带着笑的。”
我的心一沉,他这些年,过得都不好么?
见我还是未说话,洛洛胆子愈发大了起来,“上神,您要是能做这魔宫的女主人,君上大概不会这般辛苦。”
我的眼皮跳了一跳,嗯,我倒是没看出来,昨天的那几个侍卫也是个话多的主。
我让正给我梳着头的洛洛下去了,眉头不禁微微蹙了起来,心里一遍遍念着:云端,云端。可又想到他昨日的话。
天界岌岌可危。
我忧伤地想:是时候闹点幺蛾子了。
我伸手化出法器,一寸寸抚摸着。
在兵器没入胸口的一瞬间,我想:真疼。
在半梦半醒之间,我仿佛听见云端颤抖的声音,“你不过在赌,赌我爱你,很好,你赌对了,不过,就算这样,我也不会放过你。以后,我不会再给你伤害自己的机会,绝不。”
我半是忧伤,半是甜蜜地想:云端,何必呢?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受到,一只手将我轻轻扶起,让我躺进了一个怀抱里。
云端,他怀里很温暖。
他细细地为我理着发丝,我听见他温柔的声音,轻轻道:“当年,我不过还是一个少年的时候,我父君便去世了,留下我和我那同父异母的哥哥,每日争权夺势,最后,我终是年少,抵不过他,被断了全身经脉,扔出魔界。彼时我以为我命数到了尽头,可是,我偏偏遇上你的父母。他们见我可怜,便不顾我是魔界之人,救下了我,并给了我神力以掩盖我身上的魔气,收我为义子,留在他们身边。在我卧床不起,丝毫不能动弹的日子里,白绫覆眼,每日见着的,只有一片黑暗。便是在那时,你父母跟我说起了你。他们说你是他们见过的最闹心的孩子,他们说你捉弄了哪家仙子,吓哭了哪家仙童,我想,怎么会有这么有趣的女孩子。”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止不住的悲伤:爹地娘亲,你们这样毁女儿清誉真的好么?明明不忧比我闹腾多了好么?
“后来他们又提起你因为名字而离家出走,彼时我便想,我以后要是见着了你,便唤你,阿喜。之后他们战死沙场,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让我替他们照看一下你和不忧。”
他微凉的指尖抚过我的鬓角,很是舒服。原来,他会是真的在意。
“他们死后的一百年,我已经恢复完全,记着他们的话,便来天界看看你们。当我见着你的第一眼,我便知道,你父母说得丝毫不差,你很闹心。”
我:分明是不忧动的手,怎么我就闹心了。。。。。。
“当你跟我说想跟我一生一世时,我的心跳得很快,就连与皇兄决战时也远不及那次。我终于明白:我喜欢的姑娘,她恰好也喜欢我。我当时便已看到了花瑶的身影,我想,也好,也是时候让她死心了。可我没想到她对你出了手,我什么都来不及想,便也随着你跳了下去。接住你的时候你已经昏迷,我就坐在地上,看着怀中的你,想,这样一辈子也不错。”
我此时有些愕然,原来他在那时便喜欢上我了?来不及欢喜,却又听他道:“可后来的事情远远出乎我的意料,在那日的山谷里,我竟听见了胜遇的声音。胜遇是魔界凶兽,且是极寒之性,正好与你凤凰一族火性相冲,又怎会出现在丹穴山?”
听到此处,我的内心已是一震,一个不好的想法在脑中浮现。
“后来我花了近一个月,你可知道我发现了什么?”他冰凉的唇吻上我的发,我却能清楚感受到他唇间的颤抖。
“那凶兽胜遇早在上古时便被封印在了丹穴山,而凤凰一族涅槃之时为保安全大多都是在丹穴山,渡劫之时的涅槃之火与胜遇的极寒之气相冲,这才是你凤凰一族能度过此劫的人愈来愈少的真正原因。而那丹穴山,哪里是什么念你族劳苦功高才赐予你们的,分明是天界忌惮你们的涅槃之火,而想出的龌龊手段。”
我能感觉到我的心不住的战栗,我开始是不信的,可我愈想愈觉得真切,愈发的浑身冰冷。
是的,母妃是无意间提过,自从受到天帝封赏,搬到丹穴山来,我族渡劫便愈来愈难,只当是我族人因祖上的荣耀而愈发轻狂起来,没成想,竟是因为这个。
可我想不明白,上万年的守护,换来的竟是如此吗?
“那时我便想到不日便是你渡劫之日,以你的神力只能是勉强度过,更何况有那么一只凶兽?我本想带你去别的地方,可我知道天界正盯着你。彼时我便想,我是万不能让你死的,所以,我便提了剑,屠了那胜遇。然那毕竟是上古凶兽,将它斩于剑下时,我觉得我大概是不能活了,我只想在临死之前再见见你,亲口告诉你,我也是喜欢你的。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
说到此处,他却是停了,双手将我抱得愈发紧,仿若要揉入骨血。
后面的事,我知道,他应该也是知道了。
我心里只是觉得好笑,我族拼命守护的天界竟是想置我们于死地,而我们视为敌人的魔界却是救了我们。
他将头埋在我的脖间,闷声道:“天帝派你出战打的什么算盘我清楚得很,无非是想用你来牵制我,最好是你能以涅槃之火与我同归于尽。可我知道,你是舍不得的。所以,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回天界的。”
我的脖颈之间满是他的气息,他说话时还能感受到他唇的冰凉。我想,这个人视我如命,我是万万不能让他受到丁点伤害的。
须臾之间,脑海中已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