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鱼在水》木猫爪

1、削发明志

　　夏日的天空总是异常的蓝，阳光透亮地照耀在红色塑胶跑道上，郁郁葱葱的树叶随微风轻轻摆动。塑胶跑道包围的是一群壮志凌云的新高三生们。这样的场景每年都出现在木阳中学的操场上，今天终于也轮到于慕言了。
　　这是2008年夏天的新高三动员大会，一个月前突然发生的汶川大地震还让学生们沉浸在挥之不去的伤痛里，而即将到来的8月8日世界奥林匹克运动会的开幕式又让他们的祖国自豪感爆棚，这种悲壮并自豪的复杂情感在学生群体里广泛流传，一时间成了大家心里最深或最浅的秘密。从古至今，学生一直是社会情绪的主力军，现在他们内心的那一腔热血绝不比1919年五四运动的那帮学生们逊色。即使密集整齐地站在三十七度的操场上，大家也瞪大双眼目光如炬，似乎每个人眼里都能挤出一个梦想。即将步入高三的女生于慕言也挤出了一个：将来要成为一名军医，要在灾难面前尽自己最大努力挽救同胞们的生命。有了梦想的于慕言觉得她必须做点什么，当她习惯撩起耳边的碎发时，她抿嘴决定：削发明志！
　　新高三第一天是不用上晚自习，座位也是随便坐的，于慕言拉着好友刘萍的手，一边感谢上天听见了她俩高三分在同班的祈祷一边讨论短发能省下多少洗发水、能节省多少水资源等等。于慕言动情地描述着，余光瞥见一个黝黑的男生正一动不动地望向这里。于慕言和刘萍耳语指着那个方向，没想到黝黑的男生不仅没有停止观望，反而直接和于慕言后桌直接换了位置。这时一向心直口快、正义凛然的于慕言再也忍不住了，她回头准备要给对方一顿正义的批评。可是还没等张口，对方开口在先，说：“你剪成短发也一定很好看，很期待。”，“好看”，这个词于慕言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因为自从拼尽全力考上这所当地最好的高中——木阳高级中学后，她就似乎忘记自己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关心的问题小到错题难题，大到国家政治，只是从来与“好不好看”无关。被男生这么一夸，于慕言突然心头有些荡漾，原本就饱满红润的苹果肌显得更有活力。男生伸出黝黑的大手打破尴尬说：“哈喽，我叫季洋，很高兴认识你。”于慕言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是并不觉得有见过这么黑的人的记忆。于是立刻一本正经地清清嗓子说：“季洋同学，你好，我叫于慕言，旁边这位同学是刘萍。” 季洋脱口说出“我知道”时，刘萍推了推眼镜，忽然惊呼：“你是季洋！实验小学的那个季洋！哇哦，变化好大啊！”，季洋语音未落也很吃惊低声道：“这还真不知道。”。“我们小学是同班的，还一起参加过合唱队的，合唱时候我站在你前面的，嘿嘿。”，平时说话低声细语的刘萍近乎欢呼地叫着，于慕言拍手笑道：“原来是老相识了啊，庆祝你们的重逢我们晚上放学后一起去厚学街吃东西吧”。刘萍和季洋同时叫好，于是三人在新班级同学介绍会上相互传纸条讨论晚上什么样的丸子搭配什么样的酱料，以及怎么用最少的钱吃到最多花样的小吃等等。
　　放学铃响时，三人相视而笑，那样的笑容让他们看起来更像是准备好一切犯罪条件并即将犯下滔天罪行的惯犯。季洋很快地融入了女生的话题里，很像一位知冷知热的贴心老友，尽管他们相处的时间还不到一天。刘萍一口一个“老同学”叫得无比欢快，她“老同学”讲出的小笑话也总能让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饿极了的于慕言对这一切浑然不觉，满嘴塞着麻辣肉丸嚷着：“老同学，你还剩几块钱，我们仨凑凑，还可以再吃点别的……”，季洋毫不推辞地掏出三枚钢镚儿，无比大气地说：“老同学，我还剩这些，要吃什么你们拿去买，吃得时候不必和我分！”于慕言和刘萍擦擦嘴边的油小心翼翼地拿起三个钢镚儿，二人一同作揖道：“老同学，够朋友！”，说完目光坚毅地转身离开。花完最后一块钱时，于慕言突然想起白天开同学介绍会时因为小纸条来往密切几乎错过了每一位同学的自我介绍，现在回想起来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季洋接过道：“这有什么关系，是朋友，迟早会相逢的，何必纠结这一会儿工夫。”听得刘萍连忙点头，不停地“嗯嗯”。第一天激烈紧张的高三气氛刚要震慑到到他们时，厚学街的美食挺身而出救了他们，同时也绑定了他们三人由此开始的“老同学”关系。晚饭后大家各自忙着整理行李和新书，于慕言在所有人都找不到她的时间里剪掉了光泽亮丽的过肩长发，回来把平时束发头绳上的蝴蝶结扯下，夹在最心爱的读书笔记里。
　　第二天于慕言早早地来到教室，带着干净利落的短发，静静地坐下来想起昨天削发明志时的自己，在常用的笔记本上写下：“拼尽全力，只愿无悔”，写完掏出自己日常单词本和错题集细细研究一番后才开始低声朗读起来。不一会季洋就来到教室，季洋头也不抬地自顾自地说：“果然很好看”。说完也掏出单词本和错题集开始研究一番。夏日的朝阳照进教室里，教室里显得格外明亮，少许的灰尘在阳光下闪烁，很像花仙子洒下的仙尘。眼前的女孩就坐在这样金光闪闪的仙尘里低声朗读，消瘦的背影显得格外窈窕，俊俏的短发衬托着绝世的侧脸，季洋看得呆住。这让季洋回想起两年前，那时是新高一入学，校园里熙熙攘攘，到处都是学生和家长们拎着行李簇拥着。季洋做够了大家眼中的“老师家的孩子”。所以开学前，季洋和身为木阳中学教导主任的爸爸约定，季洋会从家里搬出寄宿，并且二人都不在学校表明他们的父子关系，父亲爽快答应。季洋独自搬着所有行李要从学校最南边的教师之家到学校最北边学生公寓去。烈日的暴晒下胜利的汗水湿透衣襟，但这丝毫不影响季洋愉悦的心情。一想到他可以在高中三年单纯地以他“季洋”的身份与师生平常地相处，他就觉得充满了力量。这样普通不过的一件事在季洋心里像《独立宣言》一样有着特殊的意义。刚获解放的人民总会感到异常的疲倦，季洋也不例外，看到大榕树时季洋拎着卧具包深深地喘出一口气。不一会儿一位母亲拎着大包的行李，也往大榕树这边来，这是一位极其清秀的母亲，发际边缘挂满汗珠，汗水把细密的碎发粘在白皙的面庞周围，这样美丽慈祥的面庞上有着令人难忘的眼睛，不禁让季洋猜想：这样一位美丽的母亲生出的孩子该是多么漂亮，但愿是个和她一样的女孩子，那一定是个仙子一样的女孩子吧。叫“妈”的人终于出现，季洋循声看去时，完全呆住了。眼前真的有这样一位仙子，浓密的眉毛下镶嵌着野李子般的眼眸，清澈的眼眸下恰好有着挺直、秀美的小鼻子，姣好的面容里有着藏不住的灵动和仙气。季洋完全被逆光角度里这位仙子惊住了，不觉地失神发呆，只见女孩在榕树下掏出手袋里的饮料：“妈妈，喝这个。”说完自己也坐下拿出一瓶饮料准备拧开，季洋还完全沉迷在《树下仙子饮水图》里时，女孩侧身转过来，递来一瓶饮料道：“同学，给你喝。”季洋呆呆地接过饮料：“谢谢你，我叫季洋，希望我们今后能成为同班。”女孩笑得更加俏皮：“我叫于慕言，嘿嘿，很高兴认识你。”那样一双美丽清澈的眼睛让季洋顿生清凉之意，季洋联想起曹操“望梅止渴”的典故，想起自己正在经历的“望眸止渴”，不觉地又出了神。他只觉得自己心跳很快，是过度疲倦后的反应吗？是能量饮料发挥了广告中的作用吗？都不是，那天，他只记得了三个字：“于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