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的故事》谢七净

6、成骁 流年

　　成骁是过来办事的，他很忙，忙家族事业。饶是如此，他还是停下来半日，帮我整理昨晚被我们三个弄脏的床单，地板。
　　看来在北方的管教是真的起了作用。将一个离经叛道的“逆子”教育成这么一个成熟有内涵的家族继承人。
　　我起的很早，把他们叫醒挨个去浴室洗漱。李一希一早漱完口就匆匆忙忙地走了，可能是真的因为公司有事要赶回去，也可能是他看出了成骁有话要对我说。
　　我任着作为客人的成骁做着主人该做的打扫工作。我们都需要干点事情，来避免空气中的尴尬气氛升级。
　　“那个……哥？”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大学最要好的时候，他让我称呼他为哥。
　　成骁的手停顿了一下，慢慢地回过头看我，有点高兴的样子。以前他心情好的话，眼睛会微微眯起。看来这些小小的细节果然没变。
　　“哈哈，那什么，工作……还好吗？”太久没有在一起，以前两人独处时培养出的自然默契现在只剩下了尴尬。我挠挠头，斟酌了一下还是只能苍白地用这种僵硬的寒暄来打破沉默。但这种话，在曾经那么近的关系里说出，委实让人难受。
　　果然。他的眼角垂了下来。
　　成骁其实是一个很普通的大孩子。只是家庭的冷漠和年少的不良叛逆让他裹上了一层厚厚的茧。他觉得让所有人都怕他，是保护自己的方式，所以他在茧的外面插满了有毒的刺。如果想看到真正的他，就要去拥抱他，即使会被扎得千疮百孔，血流成河。当他最后透过他的伪装看到你的时候，他就会将你纳入他的羽翼之下。
　　我原本打算像其他人一样对他避之不及，原本也可以普普通通安安稳稳地过完四年，原本……可以就这样自欺欺人下去。
　　可过去的我喜欢上了他。
　　从小生活得规规矩矩的孩子总是对所谓的“坏孩子”又害怕又羡慕。这种矛盾的感情转化成爱慕是很容易的事情。
　　“挺好的。”他回答说。
　　明明表情那么失望和难过。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的，反正我也不是真正关心你的工作，我想问的是，你那几年……算了。再不济，难道就不能像以前一样揍我一顿，然后我们大概就可以像以前一样了，抽着烟，喝着酒，谈论着各种各样的话题，最后酩酊大醉，互相肆无忌惮地开玩笑。
　　如果以前的他知道我的这些想法一定会敲我一个爆栗，然后笑我矫情。
　　“我们都二十六了。”成骁说，“怎么还不结婚。”
　　我觉得他像是在问我，又像在问自己。曾经少年张狂的他在北方六年后，语气突然就变得深沉和沧桑，稳重得不像他。我盯着他的侧脸抑制不住地轻笑了出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想结婚。”
　　“又有喜欢的人了？”
　　突然话题跳跃太快，我有些反应不过来。难道是李一希说了什么吗？还是我昨晚最后神志不清说的？
　　“你是藏不住事的人。我一看到你就明白了。”他一脸轻松地说，语调都有点轻快和上扬，“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看着成骁僵硬的脸，突然想到一个词“强颜欢笑”。我终于明白我的愧疚感由何而来了：原来是因为喜欢上了别人。明明我以前那么喜欢他。

　　成骁总是喜欢独来独往，也不去上课，还因为酗酒被学院记过一次。辅导员找过他很多次，大概是碍于他父母的身份，后来他不去上课学院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而我刚到学校，人际交往能力本来就不足，后来在寝室里相处最多的，反而是我们两个。和其他室友比起来，我倒觉得和成骁待在寝室的感觉更好。
　　再后来，寝室的一个室友诋毁成骁被我撞见，言辞极为难听。我头脑一热就冲了上去，我从小身体不好，个性懦弱，那一次好像用尽了我生平所有的勇气和力量，最后还是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星期，还被记过一次。出院后我得知那个同学退学了，理由是聚众斗殴，还把一个室友打成什么级伤残。那一次，和成骁没什么变化，意外收获是李一希和我关系变好了。
　　和成骁称兄道弟的契机是大一的尾声，电视剧一样，他被校外的不良少年围截。当时寝室除了成骁都去校外聚餐。回学校的路上经过一截施工区域，看见群殴现场。模糊中我们看到遭受不公平殴打的成骁——混混们手持铁棍将成骁围困其中，地上撒下片片血迹。
　　遇到这种情况，人们往往会激发出强烈的正义感——尤其是喝了酒的五个男大学生。尤其被打的还是我们学校我们寝室的一员。无论关系再怎么冷淡，看到这种情形也是不能容忍的。于是我们在甚浓酒力支持下纷纷操起散落路旁的铁棍冲向那几个与我们年纪相仿的混混们。也是人数差不了多少，我们又有被酒壮了的怂人胆，很快混混们被我们打跑。混乱过去，我和李一希扶起奄奄一息的成骁回到了学校。
　　成骁开始不让上医院，坚决地挣扎。我一看也挺急的，一激动头狠狠朝他脑门一磕，终于老实了，于是我们又半扶半抱把他弄到了校医院。值班医生看到吓坏了，手忙脚乱地做了简单处理。我们在医生面前坚决这是摔建筑工地的沟里了，又被放在沟边的石头铁棍什么的砸了。医生听我们解释了半宿，终于勉强答应不报给学校。
　　关系变好了之后成骁笑过我，说那么烂的理由当然不会有人信，只是医生招架不住我们的烦人功力了才勉强妥协。
　　我很羡慕他，放荡不羁，那种傲慢，也可以那么潇洒。

　　“成骁……”
　　“还是叫我哥吧。”他打断我说。
　　那种语气，就像是在用最后一丝微薄的力气来维持我们的感情。
　　“哥……谢谢你。”没有你，我也就不会有今天的自己。
　　他坐在沙发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抵住额头，脸藏在手掌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哥现在……还不打算结婚？”我试探着问。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会结婚的。早在他的家人来接走时，我就知道的。家大业大，有权利有财富的家族里不容许出现离经叛道者，早年的二十年自由已经是他的家族能作出的最大妥协。他将会有一个门当户对的优雅的贵族太太，然后有更加稳固的权利和财富。他的人生，将会充满闪耀的光芒。
　　“快了。快了。”他喃喃道。像是刚刚放弃了一直追逐的一只断线风筝，又像是放弃了挣扎的一只蛇腹里的兔子。
　　“告白了？”他问。
　　“还没。看情况吧。”
　　“你都二十六了。还没告白过一次吧。”
　　“哥……”
　　“我想你高兴。高兴就好。”他说，“也许那人也喜欢你。可别错过了，现在这里这么大，丢了就没了。”
　　“哈哈，有谁会真正喜欢我啊。每个人都为利而生，为利而死。”我看向他，“你最明白的，不是吗？”
　　“曾经也有……”他动了动，意味深长地向我的方向看了看，视线却是涣散的。
　　“你就是太悲观。别把少数人的遭遇弄到自己身上。”成骁深深叹了口气，走过来狠狠揉了揉我的头发，“去吧。你要为自己努力一点。”
　　我打开他的手，用手指顺了顺被他弄乱的头发。
　　“哥，你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成骁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大学被退学。”
　　“看不出来啊，你居然还后悔学业。”我咋舌道。
　　“我失去的，这六年都没能弥补回来。”
　　我笑了。我当年在他退学后的第二年主动退了学。我失去的，也很多，也是再也捡不回来了。

　　成骁下午果然离开了。
　　走之前我笑着问他：“你这次过来除了忙家族事业，就是来送我心灵鸡汤的？”
　　成骁微微皱眉，然后是一脸苦笑，“我以为我辛苦找了这么久，会找到和原来一样的宝物。结果很失败。”
　　“你找到了？”
　　成骁叹了口气。
　　屋子里只剩我一人了。
　　扬起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出一年，成骁应该就会结婚了。也许他会对他的结婚对象生出真正的感情，也许他会自己忙于奔波，只是将自己的家庭作为一个精美梦幻的摆设。无论如何，都与我无关了。社会地位的悬殊，生活圈子的相错，我们也许几年会有一个像昨晚的见面，也许不会。
　　人生在世俗，就要符合世俗的规矩。无论人们的思想再怎么开化，我的家人也认为我这样的爱情是畸形的，所以我每次回家只能用工作忙搪塞父母。但……我将会有一个结局。也许是时候来考虑要不要结婚了。
　　我的脑海里划过秦源的脸。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主动积极的人。曾经喜欢过的人，最后都在我没采取任何行动前，或是挽起女孩子的手，或是分别在茫茫人海中。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自欺欺人地想，我并不是真的喜欢他们，只是将他们作为我向前的动力，我并不是真的喜欢他们，我只是在利用他们。说的多了，这种错觉就被当成了现实。
　　也许，我可以像成骁说的那样，试一试。

作者有话说

　　挺喜欢成骁的，┻━┻︵╰(‵□′)╯︵┻━┻为什么这两人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