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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年快乐 东方既白, ...


  •   东方既白,清冷的光线透过薄薄的窗帘缓进房间。明歌一夜未眠,思绪飞得很远。今天是旧年的最后一天了。
      往年,他们三个会在这一天回来,买很多很多东西,神情间皆是匆忙。回来只是吃一顿午饭,席间交流很少,饭后略坐一坐便走。从未一起守过岁。
      今年今日,却是等到晚饭后也不见有人来。外婆拨了座机号码去,没有人接,三番两次,都没有人接。外婆终于作罢,气呼呼:“爱来不来!”
      他们也是缺席过的,外婆也气,却从未比得过今天这么气。其实外婆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这是不同于往年的任何一年。既然想要开始新的生活,诚意最是少不了的。这连人影都没有,是个什么意思呢……
      快近十点时,杨国青一个人来了。外婆见他神色不定,责备便丢去了脑后。她向来容易心软。
      原是杨墨昨晚发起了高烧,烧得竟然有些神志不清,连夜送去了医院,夫妻两都陪着。两个小时前才刚刚缓下来些。又都记挂着这边,杨国青就来了。带着一个偷偷的、残忍的念头来了。
      外婆听完,又气又难受:“他又加班熬夜了是不是?不管着些自己就得倒下去!玉梅也是个狠心的,她就做不了周全,当初要忙事业抛了女儿什么都不管,现下想退了要儿子顶替自己又是什么都不管。她向来自私!”
      杨国青突然站起来,神情严肃。就在刚刚,他的念头成形了:“要说狠心和自私,玉梅怕是不及我的一半。”
      外婆还没搞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见杨国青已经走过去敲明歌的房门了。他有节奏地轻敲了三下,像个绅士。未等里头应答,就擅自开了门,开到最大,又像是没有教养的村夫。
      房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台灯,荧光白的灯光照着桌子一方小小的领域。明歌坐在桌前看书,微微侧身朝门口望去,看到杨国青站在客厅灯光洒进来的光亮里,影子投在地上,拉长了他的身形。他是背光站着的,看不清他此时脸上的表情。明歌便不再看,回了身子继续看书,等他开口说话。
      杨国青没有再往里走。这样的距离刚刚好,屋里的人都能听清他马上要说的话。
      “明歌,恶人我来做。我要告诉你,不对,我是来通知你的,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你可以在这儿待到元宵节,元宵节一结束,我会来把你接走。我就是在逼你,你没法说‘不’。总要有个人出来做这个恶人的。你的母亲和哥哥不开口,你的外婆也不开口,那就只能我来开这个口。‘新仇旧恨’,你就全加诸在我身上就好。”
      说完,他退出来,将事先准备好的两个红包放在八仙桌上,然后带着隐忍的颤抖走了。
      外婆愣着,怀着满腔的无法置信干坐了很久。终于,她想起了房里的明歌,赶紧进去查看。只见那孩子安静地捧着书靠在椅子里,像没发生什么事一样。等走近了才发现,明歌全身都在微微发抖——她紧咬着牙关,脸色狰狞,目光紧盯着书上一个不存在的点,食指用力抠着书皮。
      外婆突然有些害怕起来,她试探性得轻轻摇了摇明歌的肩膀。结果这孩子刚被触碰就迅速躲开了,脸转过来,两眼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人。瞪着瞪着,认出了外婆的脸,狰狞的脸庞一下子垮了下来。她紧紧拽住外婆的衣袖,喘着粗气,嘴巴一张一合,像是鱼吐泡泡那样,却发不出一个字。终于,一声短促又悲戚的“啊”成为前奏,嚎啕大哭起来。
      她一个劲地重复着:“他逼我!他逼我!”
      外婆搂着她,带着小心翼翼抚摸她的头发,似乎是怕太用力而伤害到她。可这重复的抚摸的动作却是带着深深的自责的——明歌等的不是任何人的决定,她要的只有外婆的开口。她需要一种仪式来度化这场磨难,她便会觉得自己有勇气继续走下去,走不下去也可以回首。可是如今,得到的根本不是尘埃落定,而是一场更加深重的折磨。
      她认定自己是快乐大过悲伤的那一类人,此刻的悲痛却是欲绝,力量那么强大,要吞没尽往昔所有的欢愉。她真怕自己撑不过这一刻。
      “明歌……”外婆叫她,“……你原谅外婆好吗?”
      好啊。她在心里毫不犹豫地回答——她永远爱她啊,怎么会无法原谅她呢?这人世间,总有义无反顾的好和坏。她们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早就成了彼此的义无反顾。融血融泪融意念的情感,最是坚不可摧的。

      元宵节前一天,明歌约冯季阳第二天去爬山。冯季阳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她才想起来,他已经开学很多天了。一面懊恼自己这些天来的浑浑噩噩,一面又觉得遗憾。她想把那场约定好的日出提前,好好跟冯季阳告个别的。虽然只是暂别,她却觉得格外悲伤——她要远离熟悉,形单影只奔赴未知的忐忑和抗拒最最令她悲伤。
      放学后,冯季阳却来找她了。
      他坐在她的书桌前,摆弄着她的透明笔袋,眼神没有安定过。
      “东西整理好了吗?”
      明歌靠在床头,朝床尾旁边的行李箱淡淡瞥去一眼:“嗯,差不多了。”
      “今天,学校食堂里也有准备汤圆。不过我没吃。”
      “嗯,外婆准备的我也没吃。我不喜欢汤圆。”
      冯季阳搜罗着话题:“开学那天进行了期初测试,120分的英语卷子我只考了70多,罗老师又批评我了。”
      “那你要多多下功夫啊。”
      ……
      两人间有短暂的空白。冯季阳向来是能说会道的那一个,分别面前,也终究有些无话可说,想说的也不知从何说起。
      他无法回避,只能回到正题上:“那,明天几点……走啊?”他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吐出那个“走”字的。
      明歌望着空气中虚空的一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车什么时候来我就什么时候走。”
      “你外婆和你一起吗?”
      明歌扯了扯嘴角,又是摇头。
      “外婆,你和我一起吗?”当时,她也是这么问的呢。
      她不得不回忆起那个永生难忘的难熬的夜晚,她哭得肝肠寸断,终于哭累,终于再流不出眼泪来。她坐着,外婆站着,她抱住外婆细瘦的腰,声音嗡在外婆衰老的胸口,她轻声问:“外婆,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没有多一秒的等待和纠结,外婆捋着她的后脑勺,说:“明歌,外婆是一辈子都要待在这儿的。”
      她立马加重了手臂的力道,她想通过力量的传递来换取一个新的答案。但她没有等来。
      “明歌,外婆的根就在这儿,况且我已经老了,我还能去哪儿呢?好孩子,你不能长久地觉得委屈,而是要用心生活下去。我们之间永远没有谁离开谁,只有永远守护着彼此。我在这儿陪着你远去的外公,也看着你走向未来。你得答应外婆,要渐渐放下苦痛的过往,可以偶尔困扰,但不要纠缠。人心是要暖的,经不起反反复复的折磨。”
      明歌感觉自己被搂紧了。外婆话里的深沉将来自于这个拥抱的疼痛甩远。她控制不住地再一次哭泣,哭声湮没在空中突然响起的此起彼伏的炮仗声里——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临了。

      元宵节的第二天,明歌被接回了长洲市。
      那一天,邱玉梅、杨国青,还有杨墨,在晨光熹微里来了。他们三人,情绪平静,没有笑容。全程在笑的只有外婆,可惜笑意到达不了眼底。她拉着明歌的手叮嘱很多很多,最后也不得不放开孩子的手。
      明歌坐在车里朝前去,心里的空泛随着距离的拉远而不断扩大,奇怪的是,眼睛是干涩的,酸意始终涌不上鼻头。她多想此时此刻来一场大哭,扭曲的表情再搭配着拳打脚踢,好让他们三个心生厌烦和疲倦,她便快活了。
      邱玉梅回头,左手掌心朝下,握拳,伸到明歌的身前——她不是要孩子和自己碰拳,而是要明歌摊开手心来接她拳里的钥匙。明知她们是没有默契的母女,她也不解释一个字。这一刻,她要“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一刻,她也需要一场“仪式”来成全自己。
      手臂在等待中渐渐僵硬。
      突然,杨墨坐直身子靠了过去。他借着体型优势从后面圈住了明歌,手里使力将明歌的左手拉起,强迫她去接邱玉梅手里的钥匙。
      后背被贴上的那一刻,明歌从冷漠中恍惚出来,开始挣扎。她的左手使劲握拳,终究是杨墨占了上风。五指被无情又强大的力量一根根掰开。温热的钥匙落入她冰冷的手心的那一瞬间,她瑟缩了一下,仿佛是被烫到。那迟来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来临。
      她紧闭住眼睛,感官愈发清晰起来——杨墨放开了她,将她拉离他的怀抱,邱玉梅更探近了一些,将她颤抖的左手包裹进自己的手里。
      然后她听到了外婆的声音——“……明歌?明歌?明歌……”这样发自心底的呼唤再没有人叫得出了。

      “明歌?”邱玉梅唤她。
      她睁开眼睛,女人满脸的脆弱大张旗鼓地落入她的眼。
      她们第一次对视了悲伤。
      他们四个,前排是共苦夫妻,后排是双全儿女。一辆小小的车,明明成全了时至今日最近的距离,可到底敌不过人生四分之一的那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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