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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南风知我意【下】 国家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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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舒何以卜尹身份掌握军权,关窍就在此了。莫敖为楚武将之首,位列侯爵,是大司马背后兵权实际掌控者,非战事紧急不轻易露面。
望舒简直懒得理他,甩开宋玉的手,摇摇晃晃往前走:“我的事,你管不着。”
“扑通”青衫男子长跪不起。望舒恼怒地回过头来,把酒坛子往地上狠狠一摔:“子渊,你非要杀了我才高兴么?”
宋玉欲言又止,目光闪烁地望着阿洛房间的那扇窗:“还请莫敖以楚国为重,明日,就动身回郢都,好么?”
子渊什么都看懂了。阿洛的确是翩然的美人,让望舒一下子乱了方寸,这个女孩子笑里有勾人魂魄的毒药,而且城府极深,眉宇间的冷酷决绝令人胆寒。
“昔三代亡于妖姬,先王也因毒妇郑氏失国,难道这些教训,还不够你吸取么?”
“望舒只是个列侯,手上毕竟没有国可以亡,你不希望我管你,却来插手我的私事,可笑。”望舒几步上了楼,锁上窗子,留宋玉一人在雪里肃立。
阿洛听得不太分明,不过总算留住了望舒。她唇角勾起一抹笑来,却旋即消逝在夜里,心蓦然悸动,望舒笑起来真好看啊,剑眉舒展,尤其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逐渐温暖起来的时候,让人想起九月九日华山巅上那绽放的秋菊。
国君只说要通过望舒分裂楚国……那分裂之后她要做的事情国君该管不着了吧?
“阿洛,你睡着了么?”良久,隔壁传来低低的嗓音:“也是,放才那么吵,你怎么可能睡着呢?”
她靠在墙壁上,静静地拨动着银镯子。
“没……我习惯晚睡的。”
“洛姬可是在朝中任太卜令?令弟是太史令罢。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您秭俩,是国君的掌中至宝啊,怎舍得让你们无家可归?”望舒字字咄咄逼人,像匕首一样刺穿阿洛的谎言。
阿洛紧张地手脚冰冷,她最恨被人一次次逼问,夺门而出。她更害怕望舒发现她的心思,到时候难以对付……果不其然,望舒已在楼下等她了。
“荆蛮子,缘何信不过我?”天上的星贼亮,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窃窃私语。
“天大地大,你要去哪,阿洛?每个国家只有一男一女两位巫师,男巫弱冠后执掌祭祀与戎事,女巫则嫁到别国。你已触怒了秦君,难道真的甘愿委身下嫁一个从未谋面的男子么?”
望舒的眼睛真诚地让她想落泪。就算是荣宠至极,洛家人在国君眼里不过是任意把玩的棋子罢了,国君不会让他们死,更不会让他们好过。
寒性数点,与人世隔着迢迢天河。
阿洛欲离开,结结实实撞在了望舒的身上,再往前不得。
夜风凉得很,掀起衣服一角,寒气蔓延而上。
“你敢威胁我?”洛书迅疾后退,小腿在地上一撑,淡绿色裙裾飞旋如翠羽,随着她手势不断变化,罡风如同薄薄的利刃,撕破空气,向望舒袭来。
“你怎么动不动就出手啊。”望舒无奈地笑笑,抬起右手,左右闪避,好像敏捷的鹿,轻而易举避开攻击,他也不还手,待得风消散后,他的长袍只是柔和地翻滚着,如同飘飞的轻云。
阿洛冷笑道:“你果然是楚卜尹,望舒。又为什么要骗我呢?”
其实,他们谁都没有资格指责对方的欺骗。
消失在巷口。望舒的唇动了动,很想说些什么,声音却被浓黑的夜色消释吞没。这倔强的女孩子,真是头疼,他不由轻叹一声。这样的事情,或许宋玉更在行一些。
已是五更天。“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邦—邦”乡邻敲着小钹,扯着嗓子寻街,洛书好不容易避开他的视线,蹲在墙角。她眺望着洛家的断壁残垣,突然觉得自己如同断蓬般无处归依。
她苦苦支撑这个破败的洛家,要不是弟弟帮衬,这些年都不知怎么熬过来的。朝臣也因她是女子,背地里不知戳了她脊梁骨多少回,败坏家风,不守妇道之类的词,她听得耳朵起茧。
那一刻,她再不愿回到朝堂之上,对着所有人的冷脸,再不愿回到洛家,为每个人劳心费神。
好饿啊。小街上早市已开始叫卖,阵阵香气钻进她的鼻子里。不管国君怎样,国家怎样,达官显贵怎样,小民们的生活依然健康和乐,只要让他们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谁当权都无所谓。
“给我一碗米粥。”她理直气壮地跟卖早点的小哥伸手。小哥奇怪地看着她。“哦。”洛书被盯得发毛,摘下发上一颗明珠,递给小哥。
她默默喝粥,心想身上的首饰还能管几顿饭。要不要去见国君?算了吧,有弟弟在那里,国君想必恨死她了。“嗳呀!”小哥滚烫的茶水泼在她身上:“对不起......”“我就这么一件衣服。”洛书淡淡地起来,无视别人的眼神,竟自走开。
失魂落魄地走了一会儿,手腕上空空的。镯子去哪儿了?怕是刚刚那位小哥手脚不干净,借着洒茶水的功夫拿了去。不计较了,穷人家挣点钱不容易。那只珐琅掐丝镯子够他们在城郊置办一处不错的房产。
她已许久没给国君信儿了,城门口已经戒严,国君怀疑她通敌叛国,刚才打信鸽已给了最后通牒,若她再留不住望舒,她娘的下场,就是她的下场。
天上簌簌落起小雪,雪花打在身上,不一会儿就濡湿了头发,再积,就成了满头芦花。她连忙跑进房檐下躲避。“小姐您的身份凭证。”店家硬生生道。“啊,我...” 她是带了凭证的,可是根本拿不出来。
“您看这么多人在这儿躲雨,他们都是有凭证的,乱世中防人之心不可无,给您一把伞,请您回家吧。”店家塞给她一把雨伞,毫不客气地把她推出去。“谁稀罕你的伞。”洛书的脾气又上来了,她将雨伞掷在地上,转身冲进雪里。
她抱怨自己太过草率,一天中竟然与那么多人闹得不愉快,还丢失了好多银钱。谁会料到在朝野中威风凛凛的太卜令,沦落到这种地步?脚步有些踉跄,衣服变得格外沉重。午饭,还是熬熬吧,晚上去郊外打点野兔野鸡,可是她出不了城啊。
视线不知是被雪水还是泪水模糊,她平日最爱干净,如今裙子上不知沾了多少泥水,怪不得咸阳人情冷漠,时势所逼,难道她敢扪心自问自己从未苛待、陷害过别人?悲伤如潮水般冲击着眼角鼻尖。
阿洛完全可以去寻望舒,然后用尽各种办法蛊惑他,让他留在咸阳,可她不知为何,突然丧失了所有信心。
雪忽然停了,世界变得干净晴朗。食物的香气热浪般滚滚翻涌。“我没钱。”她头也不抬,肩上突然一暖,整个人被披风包裹。“饿不饿?你跑得好快,差点找不着。怎么这么傻啊,冻感冒就不好了。我给你买了件衣服,也不知道合不合身。去我的采邑小住如何?”撑伞的人如是说,他深不见底的眸子使人心安。
“条件是什么?”洛书带着严重的鼻音,她极力压抑住哭腔。
“洛姬,这世上,可不全都是集市,人也非商贾啊。”望舒笑着请她上马车,自己在车旁骑马。
“你不许看我吃饭。”洛书放下帘子,四周看了看,终于忍不住狼吞虎咽,很多年来,她吃饭从不敢吃饱,睡觉不敢睡沉,恪守着所有教条礼法,也许只有在他面前,自己才可以允许小小的放肆。
可是国君的命令,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