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狱司》谢拂衣

6、后来春雨落汴京，只君一人雨中停

　　南御书房里。
　　崔显立着，语调沉静而隐有愤愤：“皇上，这便是右丞与北狄勾结，以军情换取支持的铁证！”他顿一顿，“此人心狠手辣，觊觎正统，其心可诛！”小皇帝坐在高大的桌案后面，显得有一点瘦小。他沉默着不说话。
　　“皇上！”崔显低声催促。
　　“够了！”小皇帝忽然暴怒，拍案而起，“朕不想听你的一面之词！”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瘦弱的胸脯一起一伏：“你当朕不知道？北境只知将军不知皇族，万民敬仰将军不尊天家，你当朕不知道！”
　　崔显大惊，匆忙跪下：“皇上明察，臣绝无贰心！”小皇帝连连冷笑：“你是没有贰心，只是你唯一的一颗心，想着什么呢？”崔显皱着眉头，心里头又惊又痛，还要再开口，小皇帝却不耐烦地打断他：“朕不想听你辩解！这一次算你将功折罪，回去省着罢。”崔显气忿难平，却不得自诉，跪了半晌，只好拂衣而起，长叹一口气告退。
　　离开皇城，崔显心中迷茫惊怒，兜兜转转漫无目的地走着。等他回过神来抬头，已经走到了松花楼门前。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底下几层仍旧是灯火通明，好不热闹。他皱着眉闷头上了顶楼，苏昀正在那里看书。崔显直接走过去拦腰抱住，头埋进苏昀的肩窝。苏昀并没被吓到，温柔地摸摸崔显的头，也没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任他抱着。
　　过了好一会子，苏昀轻轻开口：“我去为你做碗汤罢？”崔显仍旧埋着头，声音闷闷的：“何必辛苦你。”苏昀笑，声音好听极了：“不辛苦的。”他今日做的是一碗宁心安神的枸杞桂圆猪心汤，红枣和生姜两种绝对不同的味道熬煮出清甜鲜香。汤色鲜亮澄黄，猪心软嫩酥烂，崔显没忍住喝了整整两大碗。放下碗，崔显忽然又叹了一口气。
　　这一天晚上，苏昀陪着崔显说了一夜的话。
　　第二日晨起，崔显早就醒了去后院天井打了一套拳回来。苏昀悠悠醒转，慵懒地倚在床头的时候，崔显拿汗巾擦着脸进来了。崔显打着赤膊，劲瘦的腰身，宽阔的肩和胸，一滴滴湿漉漉的汗水沿着小麦色的腹肌缓缓流下，流过窄窄的人鱼线。他身上有着杂乱分布的伤痕，新的旧的，愈合的青紫的，教苏昀看得皱眉。
　　“衣服呢？穿整齐了再见我。”苏昀眼风轻轻一勾，温柔笑意几乎满溢出来。
　　崔显赖皮地丢开汗巾，滚上床榻把汗水蹭了苏昀一身，挑眉：“反了你了。”
　　苏昀被他胸膛上的热气蒸得脸红，有点好笑：“你怎的这么稚气？”
　　两个人正笑闹滚作一团，忽然有下人在门外禀报：“主子…宫里头来人了。”
　　崔显神色一凛，安静下来。苏昀渐渐抿唇，轻轻推他肩膀：“……去罢。”崔显脸色复杂地深深看他，低头啄一下苏昀的脸颊，叹气：“你好好的。我走了。”
　　南御书房近日才修缮过，少了几分清雅的意思，倒是多了点金碧辉煌，反而显得压抑。小皇帝就陷在一团金色的光里，嗓音还有几分稚嫩：“崔爱卿，朕今日召你来，是为一事。”他停下来，咳了两声，“朕与列位卿家商量过了，爱卿才华卓绝，总于边疆是委屈了，自明日起便调你到兵部，军中的事情你尽快交接罢。”
　　崔显猛地抬起头来：“皇上，北疆才安宁不过数载，前不多时北狄还意欲趁南乱入侵，臣现下只怕……”小皇帝坚决地打断他：“爱卿不必说了，这些你与威武将军交代清楚便罢了。”崔显有些急了：“威武将军常年居邺京，不熟悉军中事物，况且谁不知他是右丞麾下……”小皇帝爆喝一声：“……朕便不知道！”
　　崔显仿佛突然被掐住了嗓子，猛地收声，无话可说。只是他气得青筋暴突，武将朝服袖子下的手狠狠地攥成了拳。小皇帝渐渐平静下来：“退下。
　　崔显紧紧咬着牙，从喉咙中逼出一句话：“皇上，看在北境军民份上，恕臣难从命。”小皇帝仿佛听错了般，不敢置信：“你说什么？”没等崔显回答，他“唰”地将桌子上的奏折尽数摔到崔显身上：“竖子乃敢！”崔显也不躲闪，笔直僵硬地立着。小皇帝气急般扶额，冷笑：“好，好个看在军民面上…那你即日起便去北境待着吧！没有朕的吩咐不许回来！”
　　崔显默默跪下行礼，转身退下了。
　　皇上旨意下得快准狠，崔显甚至来不及收拾行李，便匆匆忙忙驱马上路了。他伏在颠簸的马背上，脑子里很乱，一会是皇帝怀疑冰冷的眼神，一会是苏昀温和的笑容，只觉得头痛欲裂。
　　“…狸奴，”他低声喃喃，“你不要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