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金鸡湖来》李初时

1、四儿 四儿出生

　　在那个秋夜，妈妈还是曲着腿，盘在地上编席子。深秋了，江南的夜早早地拉起了黑幕。等妈妈编完了第三张席子，已是晚上九点左右了，妈妈觉得肚子一阵一阵的痛，越来越痛，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到得厨房，倾斜着沉重的身子，从水缸里舀水，往灶上的锅子里倒。舀了满满的一大锅冷水，然后艰难地蹲到灶下起火烧水。妈妈知道，很快家里会增加一个小生命了。妈妈希望这个小生命能给她带来好运气，只要这个小生命是个男孩，那么妈妈在这家里的处境就会大有改善。
　　妈妈并不是生头胎，她已经有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了，现在最希望看到第四个孩子再是个儿子。不但妈妈，还有爸爸再有奶奶都希望这个家里增加一个男丁。煤油灯下，妈妈准备了剪刀。
　　长大后的四儿，曾经再三问过妈妈：“我是怎么生出来的？”妈妈回答：“拿把剪刀在火上烫烫，把脐带剪断，你就活啦！”四儿来得这么简单，而她全然不知，她的出现辜负了全家人的希望。
　　妈妈有气无力地躺着，她原以为是个男孩儿，她知道她的男人甚至很早跟人家村东头的吕家指腹为婚。妈妈这下流走的那些血是没法补回来了。
　　奶奶和爸爸都在客厅叹气，仿佛这孩子是刚从他们身上生下来。看起来，奶奶和爸爸是那样的吃力，他们浑身无力，瘫坐在椅子里。“哎，又是个女孩，难道真要来个三代单传！”爸爸把门一甩，冲出了屋去。爷爷是单传，爸爸是单传，现在？
　　这下好了，没有一个人来照看妈妈。吃鸡蛋？喝红糖水？做你梦去吧。妈妈嘴巴干，叫喊着，十六岁的大姐过来倒一碗白开水给妈喝，再倒，然后再来一碗。
　　第二天，妈妈起床自己烧早饭。第三天夜里，房间里传来嗯嗯啊啊的声音。不行，妈发高烧了，还咳嗽。爸爸指望妈妈再生，一定要生到第二个男孩出现为止。妈妈不能死，她必须给这个家生孩子，生到出现第二个男孩。爸爸原来一直想讨个妾，可是解放了，这个愿望爸爸没法实现了，所以生男孩的事还得交给妈妈。虽然这眼下提倡计划生育，但也没强制一定不能生了，人家计划是人家的事，爸爸是绝不会放弃生男孩的机会。妈妈和爸爸一直要吵，还时常要打架。可是他们一直生，每隔三四年生一个，再生一个，现在生的是第四个。
　　镇上没有西医的，一定得上城里去。城里就在金鸡湖的西对岸。爸爸喊了几个村上的男人，摇着船，一路经过金鸡湖，还算运气好，星夜，金鸡湖上风平浪静，从家门口的小河来到苏州城里的大医院，只要两个小时。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和蔼可亲，向妈妈问长问短，吃药打针，然后妈妈安静地睡着了。
　　那个刚生的孩子就让她去歇吧，大人还没人照顾呢，是死是活看她自己的运气了，现在谁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照看她。妈妈看不见女孩，更听不见女孩的哭声。妈妈太累了，今天妈妈终于可以卸下包袱，扔了就扔了，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东西，放在身边让自己生气，眼不见为静，女孩太多了，再看见女孩，有点讨厌。妈妈睡得死沉死沉的。
　　奶奶把她家的这第四个孙女叫“四儿”，想不出什么好名字，一条生命就凑合着吧。爸爸皱着眉头，不想看见这个女孩，隔壁邻居生了三个儿子，现在又怀上了，大半又是个男孩，而自己呢，单传又单传，想想就来气，女孩已经有两个了，再来一个，不稀奇，最好什么时候不见了也无所谓。但是要扔掉，想想也没必要，这样的小孩吃不了多少粮食。再说穿衣？上面孩子们没穿坏的很多，只要她自己活着，给她个温饱还是没问题的，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这一段时间里，爸爸常常懊恼地皱着眉头。
　　你听见了吗？哭声？四儿怎么了？是饿了，还是因为离开了妈妈？而妈妈在金鸡湖的西头，那远在金鸡湖东头的四儿却饿了一天一夜了。自从妈妈开始咳嗽起见，就管不了四儿了。妈妈很多次在梦里骂人：“咳咳，害人精！咳咳，害人精!”四儿就是害人精。因为四儿是女孩，所以害得妈妈吃不到红糖水，害得妈妈吃不到鸡蛋，害得妈妈没人理睬，没人照顾妈妈。可是新生的小孩一时半会儿饿不死的。十六岁的姐姐看着肉嘟嘟的小小孩，好玩，那个小手小到像一片树叶，软面面，粉兜兜，好可爱哦。她试着将米汤一勺一勺地喂给四儿，四儿不哭了，米汤水一半沿着四儿的小嘴唇淌向衣领，从颈项开始的衣服都湿了。“哦哟，怎么这么难弄啊”“好婆，快来呀，我不来弄了！”大姐在高声嚷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