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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刀魂 七月华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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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华山,武林大会。
小穹峰汇集南北群英,三肩两头的攒聚在一处,议论的却不是现下台上比试的二人。
“这秋刀与雁文十年来不分胜负,不知今年可有幸得见赢手?”
“我瞧啊,今年还是见不着的!这二人十年十场比试,每每都在七十一招平手!今年啊大抵还是这般!”
“宁波雁氏委实出了个好苗子啊!”
小六子一双细腿打着旋儿,把整个后山打听了个遍,此刻正捏着嗓子跟自家主子汇报。
“这擂台的规矩便是自由挑战,挑战者当场请战,被挑战者若是在场,便必须应战。除非二人写下生死状,否则比试点到为止,不得伤及性命。”
小六子说完了规矩,忙不迭的摸出折扇给主子打扇,散散这闷人的热气。
玉金枝道:“那若是在此处赢了那些前辈高人,岂非一战成名?”
“那可不是!不过那些扬名的大侠们哪个不是武艺高强,身傍绝技,岂是那些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可以轻易打败的!”
玉金枝听了好一会周遭言论,此刻满心满耳都是那些人口中的雁文秋刀,她美目一转,又问道:“小六子!你可知这秋刀与雁文是怎样的人物?”
议论之人实在是多,小六子打听之时也顺道听来几句,“说是十年前这二人打成平手,从此相见恨晚,年年都要打上这么一回,不分胜负不罢休!”
玉金枝顿时起了兴致,扯着小六子往擂台边去,“那我可得好好瞧瞧!”
擂台上比试正热,刀光剑影在小六子眼中划来划去,靠的近了,剑上的凉意似架在脖颈上似的,瘆的人直打颤。小六子手中的扇子愈摇愈快,他哆哆嗦嗦地抹了把额上的汗,“公、小姐,咱们还是回去吧!您瞧这都是些刀啊剑啊的,万一您伤着一分半点,奴才可怎么和皇、老爷交待啊!要不咱们隔远一些也成?到那棚子里头去,这样毒的日头,您要是中了暑气那奴才……”
玉金枝按下被扇风吹起的面纱,狠狠地瞪了小六子一下,“你若再说这些扫兴话,我便将你丢到那擂台上去!”
小六子立刻噤了声。
这一场胜负已定,雁文一身蓝衫,轻巧地跃上擂台,回首向来处拱手笑道:“秋兄,请吧!”
众人望去,果见一道熟悉的灰影跃上擂台,在燕文对面站定。
雁文含笑道:“秋兄,不知你我今年可一决胜负否?”
秋刀此人便如身上的灰衫一般,素来平淡,沉默寡言,对着雁文时才略显几分轻快,他道:“平局也挺好。”
话不多说,起刀。
出鞘!
第一刀!一攻一守!刀刃滑过,如水蓄波!
转手,飞身,接刀,第二刀!水流初接!
过腰,反转,轻喝,第三刀!波乍起!铺天盖地而来!水意亦是刀意!
没有花招,声声铿锵!身影愈快,刀芒愈厉!
雁文已觉其刀意较往年更胜,斗志一起,便欲再决!二人大的难舍难分台下众人,功力尚浅者只觉眼前白风啸然,难见刀影!
第六十九刀!第七十刀!
雁文一挡一拆,举刀劈下!可秋刀却手腕微扭,卸下力道。
这一刀他竟是要退!
雁文刀锋一转,直往左肋而去!秋刀急改刀,反手身后,肋下一挡!
雁文眉间尽是怒色,力道愈发的狠,他咬牙道:“秋刀!你为何退刀让我!”
“铿!”
七十二刀!
台下一阵惊呼!
“七、七十二刀!”
“莫非今年可见胜负?!”
玉金枝的目光紧紧地锁在台上的蓝影身上,看他挥刀,转身,步法行云,这世间竟还有如此潇洒儿郎!
台上,秋刀却抿唇不语,刀刀自守。直至雁文一刀挑来,二人僵持之时,才听他极轻极轻地道:“我并非……你我,平局挺好。”
他声音极轻,可雁文仍是听到了,他锁着眉思索话中之意,三招后,他面上突然染上狂喜:“你、你明白……”
秋刀未答,只敛了眸,刀柄一抬,两刀相撞!
平局!
九十一刀!
秋刀额上有薄汗,双颊微红。雁文收了刀,快步走到他身旁,极小心的、试探的拉住他的手。
触到的是一层厚厚的老茧,可雁文感觉到了其中的暖意和他指尖微微的颤抖。他慢慢的握紧,看着秋刀,忽然仰天大笑,笑的意气风发,心愿得偿!
玉金枝被他这一笑晃了眼,再按捺不住心中悸动,揭下面纱,“雁文!你可愿做本宫的驸马?”
什么?驸马?她莫非是……
玉金枝高举金牌,昂首娇声道:“我乃大周永定公主!”
公主!
小六子高声喝道:“永定公主在此,尔等还不行礼!”
日光下御赐金牌闪闪耀眼,那手中金牌做不得假,朝廷江湖往来虽少,但终究有官民之分。当场之人纷纷行礼,唯有雁文与秋刀呆呆站在台上,一脸惊愕。
玉金枝仰头看他,娇颜粉红:“雁文,你可愿做本宫的驸马?”
秋刀掌心汗意涔涔,雁文攥紧了他的手:“承蒙公主厚爱,雁某——”
“得公主青睐,实为犬子之幸啊!哈哈哈哈!”雁父急忙打断雁文,含笑上前道。
既是雁文之父,玉金枝语气也放客气了些:“这位便是雁大侠吧。”
“正是正是!外头日头晒人,恐伤了公主贵体,公主还请棚内坐。”
玉金枝娇羞地对雁文回眸一瞥,便随着雁父的指引往棚内去。
雁文急道:“父亲!我——”
雁父悄悄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雁文霎时脸色一白,下意识的看向身旁的秋刀。
秋刀慢慢的抽出手,雁文竟无力攥住。只能看着他收回手,抱着刀,向后退了一步。
他道:“如此,你我以后恐怕再难一战了。”
雁文面色愈发苍白,颤抖着祈求,“别、千万别。。。。。。”
秋刀垂眸,转身,声音沙哑:“你我,就此别过吧。”
雁文的手颓然垂下,十年,他用了十年才让他走出这一步,可这十年努力,只这一瞬,便化作飞灰。
*
雁文赤膊跪在祠堂里,堂上明黄的烛光晃了晃,又在鞭子落下时重归平静。
雁父怒道:“孽子!你再说一次!对着我雁家的列祖列宗再说一次!”
他脊背直挺,背上鞭痕纵横,鲜血淋漓。他倔强道:“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雁文,今生永不娶妻!”
雁父气的浑身发抖,抬手又狠狠甩了一鞭,这一鞭下去皮开肉绽,血珠直溅三尺。门外一声惊呼,伴着隐隐低泣。雁文咬牙闷哼一声,唇角滚下一注血来。
“不娶!你不娶也得给我娶!”雁父怒喝道:“永定公主已回京向圣上请旨!赐婚旨意不日便到!这可是我雁家百年来中兴之机!”
雁父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怒意,好言相劝:“文儿啊,尚永定公主有何不好!从此我雁家便能重回士族,再非江湖草莽之身,你又有何不愿!”
“父亲!”雁文沙哑道:“若要中兴,您想雁家回官场,难道、难道就非得尚公主么!孩儿愿意参加武试!孩儿——”
“啪!”
雁文倒在冰凉的地砖上,涣散的目光看向门外焦急的母亲和弟妹。
“结婚嫁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桩婚事我已应下,你若不娶,便是抗旨!你难道要我整个雁家为你一句不娶葬送性命吗!你要你的弟弟沦为官奴,你母亲、你小妹充作官妓吗!”
血痰梗在喉间,雁文只觉心口生疼,三尺男儿,终也泪落。
*
城外仪仗如龙,雁文身着红袍,当先一马,位于列首,雁父正细细叮嘱着。
“为父十月才会进京受封,你在京中万事小心。”说罢小心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宣旨特使,轻声道:“公主性傲,你多顺她一些,切不可与公主顶撞!”
雁文麻木地点了点头。
雁父叹了口气。
队列起行,马蹄震震,车铃叮当。雁文忍不住再回首,城门人头攒动,尽是观看驸马仪驾的百姓。
也不知其中有没有他。
特使躬身道:“驸马,日程紧,咱们快一些吧!”
雁文敛眸:“好。”
人群中的灰影望着仪仗渐行渐远,苦笑一声。
尤记当年华山,小穹峰初遇,刀意滑过天堑,他笑道:“好刀!明日你我,如何?”
你我,能如何。
*
九月,圣旨下。
“永定公主年已及笄,尚无婚配,今躬闻西平宁波雁府雁文,文武双全,气韵不凡,如此良人,可堪婚配,甚得朕心,今招为永定驸马,谕九月十六成婚,宁波雁府雁雄封二品西平侯,爵位世袭。”
大婚前夕,已经削瘦的雁文跪在金殿前,叩首请旨。
“此乃微臣生平之愿,以后恐难再及,万望陛下恩准!”
皇帝看了一眼一旁的永定公主,她咬着唇,显然是极不愿的,可雁文的背影太过倔强,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朕准了。”
*
他千里奔赴,风尘仆仆,着了那身蓝衫,站在他面前。
秋刀依旧那身灰衣,抱着怀中古刀。
故人依旧,我却已非。
雁文微笑:“秋刀,打了这场,恐怕便再不能比试了。所以,莫要平局了,可好?”
秋刀默了很久,出鞘。
“慢,”他道,自怀中取出一张纸来,“最后一场,我们按江湖规矩,签一纸生死状如何?”
秋刀猛然抬头,撞进他平静的眸子里。
平静,平静,除了平静,便只有他。
他早就决定了。
秋刀紧闭双眼,划破指尖,印下血印。
刀出鞘,刀锋依旧。
第一刀!一攻一守!
转手,飞身,接刀,第二刀!
过腰,反转,轻喝,第三刀!
十年十场,刀锋相对,熟记于心。
第七十刀!第七十一刀!
“嘀——嗒——”
雁文望着他,轻笑:“原来,只这一招。”
他阖上眼,“这招叫什么?”
他滑入他怀中,依偎在他胸前,秋刀放开刀,收紧双臂,在他耳边轻声道:“雁归秋来。”
秋刀抱着雁文下了山,走到焦急等待的众人面前,怀中的生死状掉落在地。
他道:“我输了。”
*
多年后,有人问道:“秋刀,你与雁文十年对峙不下,那一场到底怎么输的?”
他双目已残,怀抱双刀,“只为我,退了一步。”
“你既输了,那雁文怎么死的?”
“只为,我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