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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1) 古希腊神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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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看见他时,不,或许我们该称之为,她第一次正式见到他时,自己短短胖胖的手指正被一只粗粝温暖的大手握着。下午把她从孤儿院里接出来的老人正牵了她的小手缓步向前。
记忆倘若不会撒谎,她记得的关于往昔的一切,是本该如同大门外那棵云杉树一般繁盛的,四季常绿,永不凋败。她和简岁年,顺着那些弯突和枝丫,就那么轻而易举的爬上了树梢,晃着脚,眺望那些陌生但看起来格外刺激的远方。
野惯了的丫头,习惯了大海,却不知道自己日后是要被将养在鱼缸里的。
老人和她一起推开了门,走过门口的小园子,走过葱葱绿绿的爬山虎,走过姹紫嫣红的芍药花,也走过欣长繁盛的四季豆盘绕的花架。
终于,他们站在了正屋门口的浅棕色木地板上,老人伸出右手,略微指了指从门框里慢慢显现的模糊身影,低头笑着看她,
“荫荫,这就是爷爷的孙子,以后,他就是你的哥哥了。”
她懵懂的眼睛顺着老人指的方向看,门框里果然倾泻出橙黄的灯光,以及,一个看起来格外挺拔高瘦的影子。
那是2004年的7月,距离她14岁的生日只有几天时间,这个叫做顾清平的老人,无视别人的流言和劝阻,卡着她即将满14周岁的最后期限,成为了她这个孤儿的爷爷。
她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并未感到过多的期待,只是想着,一切总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他一点点走近了,背着光,走的极慢。
她双眼瞪着,有些紧张,又有些好奇,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不受控制般的四处游荡,待到好不容易回神儿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门框边了。
面色是不健康的白,整个人看起来极瘦,穿着干净的白T恤,空荡荡的黑色长裤,几乎看得到骨头的双脚,趿一双画着斑点的棉拖鞋。差不多一米75的身高,正微弓着腰,立在顾家小楼的玄关处。
他饱满的杏眼圆润却凌厉,瞳仁乌黑明亮,高挺的鼻梁和紧闭的薄唇间形成浑然天成的弧度,微风中一头柔软的黑发灵动异常,发丝飞扬之间,圆圆的招风耳悄悄露了出来,这才让他冷硬的五官添了一丝丝的平易近人之感。
荫荫的脑海里忽然想起了自己以前看过的男明星的画报,可偏是眼前之人比那些冷冰冰的照片更添了三分灵气,于是看起来竟然更加闪耀起来。
与她不同的是,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他黝黑的眸子是有明显一怔的。
接着,他松开僵硬握着门把的右手,缓缓伸出细瘦白皙的指——她一开始以为他是要伸出那一只好看的手同她握手的。
却不想,他只是抬手轻抚了抚自己的右耳廓,然后双眼看向她,淡淡开口,
“进来吧。”
像是迎接一个久经风霜的旅人归来,他的态度自然而且冷静,带着变声期男孩子特有的清哑嗓音,穿过燥热的空气,电流一般钻入双耳。那是她在自己尚不算漫长的人生中,第一次,在那一刻,有了一项奇妙的重大发现——原来,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么一类人,他们明亮耀眼到让人哪怕只是听到过他的声音,就足以让人难忘。
而这样的人,是不能犯罪的。
她盯着他看,心里有莫名的焦躁,手指捏紧了衣角,声音怯怯,
“我是林荫荫。”
他微微点一下头,
“我知道。”
接着,不再多言,他转过身,又如同一个白色的幽灵一般,缓慢地又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
这一面,饶是过了许久许久以后,林荫荫依然未能忘怀,有时候想起来,就会忍不住跟那个人咋舌打趣,
“你说你长得这么好看,看你第一眼就把我迷得神魂颠倒,不出道当明星真可惜了。”
他闻言,往往继续用他秀气细长的指继续翻着她半点儿也看不懂的物理书,晶亮的眸子甚至都懒得抬起来看她一眼,好看的脸上,一贯的面无表情,
“可见,你长得这么磕碜,不去要饭也可惜了。”
那是她后来熟悉了的总是听起来有些哑的声音。
她有时候甚至会生出一股冲动,想要抱一抱面前的这个人,又或者,只是抱一抱空气里残留的他似有若无的声音。
可是,她知道她不可以,就连声音,也都不可以。
林荫荫日后的好友兼死党刘小川同志,曾经这样评价过这两个人的第二次见面——一个看起来明明完美无缺的人,他这辈子唯一的一次犯错,却被一个浑身是毛病的陌生人偷窥,而本来是完全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却又因为一场别扭的收养重逢,怎么想,似乎都应该是那个完美无缺的人更尴尬些。
这话似乎不无道理。
她无意,掌握着他的把柄,闯入了他的世界。
一个全是毛病的人,一个完美无缺的人,她愚蠢的以为他对她所有的好仅仅是因为他的狗屁绅士风度以及他忌惮着的把柄,而他却又懒于把自己的内心费时费力剖析给这个愚蠢的小女人看。
于是,一个有把柄的完美无缺的绅士的男人和一个握着这个男人把柄的浑身是毛病的愚蠢的女人,我要给你们讲述的,就是他对她,所谓,一见钟情的故事。
而关于这个故事的起点,阿波罗第一次见到阿尔缇妮斯的那个起点。
后来的后来,待到一切都水落石出,盖棺定论,林荫荫曾于暮年,略略札记了一生,只是,于此情节,细腻如她,却只执此一笔:那人之手,掩我口鼻,终我一生。
如此,而已。
这样的词句,这样的语调,外人看来,似乎那一次的相遇在她眼里,无外乎是一出悲剧。
也因此,总是陷在自己的世界里被自己的想法日渐禁锢的阿尔缇尼斯,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阿波罗,对于那一次不可以称之为相遇的相遇,唯一的评价竟然是,
“奥,那时候,我碰到她的脸,觉得很滑。”
而事实上,早已远在天国的简伟国也确凿死于那一次,林荫荫去探望他的那个夜晚,又或者说,在那个男孩儿进入他病房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再无回寰。
他从来都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却依旧惊讶于他出色的容颜,如传言中的一样,他果然像极了自己的女儿,冷峻美艳到致命。如此这般,倒是了却了他一段前尘往事,哽咽了呼吸,停止了心跳,也勉强算得上入土为安。
所以,到他死,倒是再也没有见过林荫荫了。
他对这个孩子的愧疚感是在临死那一刻才回到心头上的。
她从小,和他的孙子一起长大,好得像连体的婴儿。那一年俩人上小学,放了学的孩子,站成排给他背古诗,小小的女孩儿,月牙一样的眼睛,声音清脆干净,
“我给简爷爷背一首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别》。”
旁边大她一级的简岁年打岔,
“傻子才背这么幼稚的诗,我们现在都学李白的《望天门山》!”
她毫不示弱地看他,脸上是一副绝对的固执模样,
“就不,就要给简爷爷背白居易的诗!”
他看着他们吵架,两小无猜的模样,却多半是林荫荫仗着年纪小,每每靠耍赖赢过自家孙子,非得让他听她背的《赋得古原草送别》。
仿若坚信了什么东西,就必然要把它作为信仰,可见,这个孩子的固执,是她从小就深埋身体的命门。
所以,当林荫荫后来终于成了不折不扣的孤儿,抛却那些时刻觊觎着她父母遗产的亲戚,她第一个想到的归处,依然是简家。
若不是这个固执的决定,她也许从来都不会知道,12岁那一年,她无意间偷窥的那一幕,她替简岁年挡下的那一场绑架,她的勇敢,她的坦诚,她对于自己信仰的东西所持有的那种无可替代的偏执,却最终把她的父母送上了刑场。
因此,简伟国尚且来不及看见的是,13岁那一年开始,林荫荫尝试着,摒弃了以上所有的,姑且称之为美德的品性。
孤儿院里的孩子,对于新来的她,除了好奇,也有些人是存了更为恶劣的想法的。
大她两岁的男孩子,混迹这家孤儿院快十年的钉子户,当着一众孩子的面,用力点她的脑袋,
“喂,新来的,我听说,你以前曾经被一群男人,□□。”
人群里发出一阵唏嘘,有小孩子不谙世事,上前扯她的上衣,
“姐姐姐姐,什么是□□?”
她蹲下来,笑着看他们的脸,
“就是说,你以后要学会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上衣和短裤覆盖的地方,除了你自己,不要让其他人摸,记住了吗?”
男孩子在一旁嫌恶看她,
“你一个女孩儿,说些这个,你要脸不要?”
她朝面前的孩子笑笑,站起来,转头盯着那个男孩看,半晌,眼尾的小肉忽然微微聚起,再开口,却已经是冰冷刺骨的语气,
“那我问你,脸面这种东西,对于你这种有人生没人养的人,又值几个钱!”
又或者,是否固执了脸面,守护了所谓最后的真相和尊严,他们这些孤苦无依的孩子,就都能找到一个归宿?
男孩子被她戳了痛处,一根手指,鄙夷的姿态,指着她,
“以后想在这里混就给我把嘴放干净点儿,到时候缺了胳膊断了腿别怪我没有提前告诉你!”
她低着头,凌乱的长发,语气依旧薄凉,
“你不知道,在以往的每一天,我明明把嘴巴放得比谁都干净,可是到头来,我还是不能活。”
“所以,以后,在这里!你不必在意我,也不要妄想威胁我,我可以不要自己的命,却不知道,你做不做的到!?”
那一晚,病床上的简伟国,临终前倘若能够听见一年前这一番不像孩子的对白,又怎么会一味的助纣为虐到如此地步,让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女孩,甚至失去了活下去的热情。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想着他这一辈子亏欠过的人,水乡的女子,幽怨的女儿,病房里的男孩儿,还有记忆里读二年级的林荫荫,短头发,月牙眼,认真的表情,看着他,稚嫩清脆的声音,一字一句的给他背古诗,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死亡的火终于烧过来了,是诅咒,也是宿命。
他看见面前莫名出现的草原,只见枯败,却再也未曾繁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