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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间章·桃姬夫人 “你就是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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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年间,大事小事层出不穷,京师却并未因此有一刻倦怠,反倒隔三差五就出台政令,召颁文告,力求宁事息人。
昭宁二十一年冬月,君以一纸圣令诛灭雅氏全族,究其缘由,竟只寥寥八字——抗旨不尊,勾结乱党。
三千大业毁于朝旦,朝堂内外竟无一人替雅氏辩护伸冤,三百五十一口人俱伏诛于神武台,大雪纷飞日,布衣缟素,万万百姓悲歌迎雪,替其送行。
昭宁二十一年露秋。
桃姬夫人乘一辆马车归府。午后阳光舒暖解乏,只夹些风里带过来的凉意。桃姬额角却突突直跳,舒心不得。
“少夫人,到了。”
马夫搬下马凳子,扶桃姬下了车。
府门前还停了一辆香车宝马,富贵奢华,大底又是府上来的某位高官贵客。
桃姬沉默着,也不问府上来了位什么客人,径直跨过了门槛。
“回陛下,内子半月前回了娘家,今日还未归府。”
“嗯。”
高堂上,已过而立的男子席地而坐,条案上的茶水一滴未就。他微微颔首,面色稍沉,似乎有些不喜,却依旧平静地开口道:“看来,孤来得不是时候啊。”
堂下的男子瞳眸骤缩,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紧握成拳,然后又悄无声息地松开,不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桃姬走进府苑一步未停,穿过一树树枯颓的白海棠。
还记得她初来雅府,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整苑起伏的海棠花,轻灵灵的白落满眼帘,一双琉璃美目裹藏住所有惊异,在那样的世道,是从来不会有哪一户人家敢用纯粹的白装点整座府苑的。
香风郎朗,天幕下,还有未还巢的秋鸟。
那天动身之前,雅彦在身后轻轻环着她,下巴搁在她肩上,然后在她颈项边耳语:“看燕燕,送归妾。你这一走,又害我瞻望弗及,日夜劳思。”
他总能找着机会见缝插针地在她耳旁说情话,丝毫不避讳他人的眼光。
桃姬晃晃脑袋,驱走这些想法。一路小跑而来的婢子在她面前停下,然后刻意压低了嗓音,说:“少夫人,少爷嘱咐了,少夫人不必先去前堂,还得委屈夫人从西侧门进府。”
她望着婢子一言不发,那婢子也是执拗到出奇,硬是不给由头,直到婢子额头急出冷汗了她才拂了袖匆匆往回走,转到西侧门重新进来。
一路石子小径,底下淙淙溪水流过,头顶有枝叶挡去了半个天幕,暮光零散照入。
领头的侍女将她带到一间最偏僻的厢房内,安置好后还不忘继续传话:“少爷还说,少夫人无须忧心,无甚大事千万不要走出厢房。”
“……他的事,何须我挂心?”
桃姬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顿了顿又开口问:“我女儿呢?”
“小小姐同其他几位哥哥都去了大少爷那,晚间便会差人送回来。”
桃姬“哦”了一声,面上虽淡漠,可她心里头却忍不住好奇,今日这阵仗,究竟是何意?
前堂宴客厅内,几盏烛火微晃。
帝王倚着凭几,掌心摩挲着腰间的青铜佩剑,缓缓开口:“桃姬是孤的恩人,孤若能当面答谢自然是最好……既然桃姬不在,那就改日吧。”
话锋一转,笑得别有深意——
“彦是我朝文臣右相之子,孤也常闻雅卿提起,说你少时就喜混军营,孤近日才知道兵将们口中的颜珂颜将军就是你啊,不愧是我朝的贤能干将,哈哈哈哈。”
“……谢陛下夸奖。”
帝王下了座,拍了拍雅彦的肩膀。说“近日”是假,实则早已知晓,看似器重,又怎知他不是在试探?
言下之意,已然露骨,武将之事岂是文臣随意涉足的?
雅彦深知此时不是辩解的时候,但也不能就此坐以待毙,正思忖着该如何作答,便听一声剑戈出鞘的声音,帝王先开了口:“今日孤前来,原是为了桃姬,既然人不在,那彦就来陪孤练练手吧。”
帝王威严于此,容不得你拒绝。
桃姬虽身处西庭厢房内,可她的心一直系着雅彦,惴惴不安。她必须承认是自己口是心非了。
——这一生,都毁了,毁在你手里,你尽兴?
——放我离去好不好,何苦求我逼我去爱你?
前些年,对他说过最多的话也就这几句。
她本不该对他说这种无情无义的话,每一次都是她伤人,每一句话都苦涩,每伤他最深,包容在先的人却还是他。人就是有这么点可笑的自尊心:爱,却言不由衷地说“不爱”。
手掌内传来钻心的痛,染了胭脂丹蔻的指甲嵌进掌心,原来她已自欺了这么久,这么久。
此时她已坐立难安,从刚才在府门外看见那辆华贵马车开始,还有接下来让侍女特意捎来的话,都没有理由让她在这西庭继续心安理得地待下去。
有句话叫做“哲夫成城,哲妇倾城。”
女人呐,是躲不开的祸水。
刀无影,剑无心,除了避让,别无他法。
帝王的长剑如虹,如影随形,且招招致命,常言道“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即使猜中帝王心思,也要充当一个傻子。
衣襟带起的风卷扫了落叶,一时间竟分不清两个人的身影。
雅彦只能取巧,步步生风,不主动出击,到后来就变成了能守则挡,能避则退。
若要强出风头,那也就意味着离鬼门关不远了。
所以,当帝王的剑再次朝雅彦袭来时,他当即做了一个决定——不避不退,肉身迎刺。
风撩过青铜剑身,一声呜咽,衣袖翻飞银光闪过,利器没入□□消于无声。
“雅彦!”
千钧一发之际,雅彦徒手握住剑刃,掌心有血,不断溢出指缝,一滴滴砸在泥地里。
一回头,就看见五丈开外,扶着白海棠不断喘息的桃姬。
——为什么不躲?!
桃姬奔向雅彦,眼眶中溢出的泪渐有汹涌的趋势,她句句责问,嗓音有一丝轻颤:“为什么不躲?你难道是傻子吗?!”
“珠玑……”
他扔下剑一把把她揽住,手轻轻按着她的发,弯着眉眼唤了她的本名。
“你好久未同我这样说话了。”
桃姬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就这样跑出来了,衣服也没换?”
雅彦拔出没入肩胛的青铜剑,用另一只还算干净的手给她抹去泪水,一切都非常自然,自然到像是在唠家常。
帝王眸中盛怒,阴着脸看向这一对赏心悦目的璧人,音调不知提高了多少:“雅彦!这就是你给孤的答案?”
雅彦立刻将桃姬护在身后,双手呈上青铜剑,在帝王面前笔直跪下,言语间流露着中恳:“望陛下恕罪,臣实无欺瞒之意,半月前,贱内确实省亲娘家……”
“噗通”一声,桃姬提裙跪在雅彦身侧。
“陛下明查,贱妾刚归至相府,奴仆尚未来得及通传禀报。”
帝王捏住她下颚,强迫她抬起头。
“你就是桃姬……桃姬可曾记得孤?”
她抬头,眉眼颤巍巍,眉尾上方一枚朱褐色小痣愈发妖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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绚烂的白海棠花迎风招摇,轻盈盈落满了半空,像极了一场不疲纷飞的白雪,那女子站在冷白的月光下提着一柄长剑,红缎长裙衬着冷艳的傲气,裙裾翩飞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朦胧地好似镜中花,水中月。
道旁的石雕灯盏内燃着幢幢烛火,一阵风带过,火光忽明忽暗。
长剑突然脱手朝一个方向急啸而去,“铮”一声响,钉入海棠树,剑刃上挂着几丝黑发。
“如今我的手,只怕连握住茶杯的力气都没有了……雅彦,你还想要我怎样?”
白晟站在湖边暗处的角落里,女子的话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这才看清她对面还站着一个人——锦袍玉冠,长身玉立,正是雅府的少公子雅彦。
那长剑明显偏了道,是因为她的双手已无力承受重物,也是因为她有心要故意为之。
若是在几年前,她尚有一身功夫在手,心气也是傲得很,虽然已嫁作人妇,却从不甘居于人后,就算对方是雅彦也必定要与他较个高下,这结果定然是输的,且输得一败涂地,赔上她整个一生。
雅彦取回长剑走向那女子,在身后把她拥住,将剑交到她手中然后握紧。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他手上。
长久缄默。
“我不想要你怎样,所有一切都是我欠的你。你与我争锋相对,我认;你让我以后不再碰你,我也认,只求你别再说出放你走那样的话。”话间顿了顿,他发出一声轻笑,像一个稚童得到了挂念已久的饴糖:“我知你并非冷血无情,否则刚才那一剑你必然伤得了我。”
两人交缠着身影舞完整式剑法,微微喘息,雅彦闭上他那双明艳狭长的凤眼,似有些动情,将唇贴于她脸颊一侧:“……以后,你做不了的,都由我来带你。”
“不必。”她一下子挣脱了怀抱,冷冷丢下两个字,连个念想都不肯留给他。
嘶——真够狠的,雅彦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心里头轻轻地笑。
女子走过时带起一阵有香气的风,白晟不禁看得仔细了些,待看清女子面容,竟蓦然一怔!
眉眼如初!
右眉尾上方一枚朱褐色小痣,美艳得不可方物。
错不了,他白晟怎么可能记错人?
小雁回岭的那一场惊鸿照面已叫他记了足足五年!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味过来,另一个潜意识里一直排斥的事实却将他彻底击溃——她已绾起妇人髻。
这样的认知不得不令他心寒,从头到脚如同被浇了冬月里的冰水。
数月前,白晟特意挑了晚间来雅府私访,却无意撞见这样一幕耐人寻味的风花雪月,而事实的真相却打得他措手不及,也让他追悔莫及。
桃姬仰着脸不敢与白晟直视:“贱妾足不出户,无幸得见陛下圣颜,自然、自然不识陛下,又何来记得一说……”
白晟出言打断她:“哼!足不出户?那么孤问你,孤五年前在小雁回岭见到的那人又是谁?”
“小雁回岭?”
桃姬喃喃念出这四字,似乎陷进一场早就被她遗忘掉的回忆里,片刻后开口:“五年前,贱妾的确有路过小雁回岭,也记得曾经出手救下一位悬于峭壁的陌生男子……”
她闭上双眼,过多的眼泪都从眼角溢出。当年的珠玑怎么想得到自己救的人会是眼前这位帝王,不过萍水相逢而已,谁又会去猜想这些人的来历名号,只怪在她的运气未免太好了些。
现下她只担心雅彦肩上的伤,却碍于白晟的威严动不能动。
白晟苦笑一声,有种爱而不得,识而经年的苦涩。他慢慢攥紧手里的青铜剑,眼中寒意凛然,他目光未曾从她脸上移开,话却是对着雅彦一字一字咬着牙说出:“你将她藏得甚好,叫孤找了整整五年!”
话音一落,利刃就割向雅彦右手腕,金戈与绵帛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桃姬耳廓内却放大了无数倍。
“不——”
桃姬立马扑上前想挡住,终究是慢了,雅彦捂着手腕,全是刺目的鲜血,腕上的手筋显然已被挑断,恐怕此后也要像她一样再也提不起枪剑刀器了。
“陛下饶命,错只错桃姬一人,贱妾愿为夫君顶罪!望陛下开恩!”
桃姬跪拜在白晟跟前,咚咚咚地磕着响头。
这一幕幕在白晟看来都尤为刺眼,当真是落叶满长安。可笑自己还在心里描摹了一位有夫之妇这么久,久到还曾想为她遣散后宫。
“你竟愿为他担罪,你是孤的恩人,你舍得,孤却舍不得。要不然……”白晟顿住话头,嘴角扬起森冷邪妄的笑容来,雅彦顿时后脊发凉。
很快,他就说了下去:
“孤宣你进宫如何?”
桃姬瞬间睁大了美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