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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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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乌失其母,哑哑吐哀音。昼夜不飞去,经年守故林。』
日头还很长,风也暖,园中百来号人却也死寂成一片,血腥味浓到令人作呕,满目狼藉中孤零零地立着一个手持长刀,浑身带血的人。他眼中一阵刺痛,双目欲裂,一步步踏过尸首横陈的园子,最后却在亭外止了步。
凌乱的红枫遮住那人半个身影,几欲融作一体,他哑着嗓子朝她低吼:
“我是这样教的你吗?你又是怎样答应我的?”
她缓缓转过身来,咧了咧嘴,笑得很难看:“我……我记不清了。”
“好个记不清,想清楚了再回答!是记不清还是不肯记!”
遥遥五步远,他却不敢往前,不敢看,又似乎偏要生些惩戒之心,惩她将他的话当耳旁风。
他眼中有怒火,有无措,唇角只余苦笑,“早知你如此不惜命,我当初是不是就不该救你?”
寒鸦停在枝头哀号,红叶燃遍山野,长路灼烫不可行。
她以长刀拄地,勉强撑起摇摇晃晃的身子想走到他面前,突然,呼吸一滞,阵阵钻心刺痛袭来,背上的刀口裂了又开,整个后背早已血肉模糊。一个趔趄就要往前跪倒,那人眼疾手快,箭步冲上前来将她接住,一把抱满怀,沾了他一身血。
怀中人艰难喘息,却硬是不肯丢掉手中的长刀。她将全身力气靠在男人身上,在他耳边喘着气道:“新伤连旧伤……可把我给疼死了,嘶呃——你扶我一把,我得起来、起来——”
“……算了。”余光瞥见他的面色愈发阴沉,只好乖乖闭了嘴。
他缄默,怪她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她却笑得有点傻气,见他不说话,也收了笑要与他解释:“不是不肯记,只要与你有关,我都、都来不及……辨清。”
说着说着居然委屈了,一把揪过他衣领,唇一张一翕凑向他耳边,眼角有泪,满满的不甘:“我这样疼着,你却偏要我走过去,骂得可还够……咳咳,救都救了,你怎么可以反悔呢?或者现在就给我个痛快,咳咳……唔!”
他以吻封缄,不忍继续听下去。
待撤了吻,又急忙截住话头,狠了狠心:“这些混账话等你日后有了力气再说,但就刚刚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答应!”
起风了,暖风温煦,蔚亭里飘进来几片红枫叶,覆在单薄的身子上,倦意涌起。他手上的力却再也不敢使,生怕自己把她弄疼了,低了低头,冰凉的唇贴上她的唇角,血腥味中闻见一股淡淡的荚蒾香,在她耳旁低语道:
“一个人待一会儿,不许睡着,听见吗!接下来的事,我来。”
她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又渐渐远去,看着那身影一步步踏进修罗场,腾杀十方,并将所有怨怼都讳莫如深。
十多年前,她与他交集渐深,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唤他“大人”,被问及姓名,自己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隆冬新雪纷扬,小枝青绿的白梅贴在盘旋的虬枝上,开得热闹。
石阶下,那人未打伞,霭霭薄雾,盈盈霜雪落他满肩,她头一昂,有泪在眼中打转,却要佯装不屑:“姓雅,单名一‘未’字,是风雅的雅,未成曲调先有、先有……”
口中呵出的白气蒙了眼,音量渐渐变小,双颊微红,在他面前,她还是学不会藏情,偏偏梗着个脖子不愿低头,噎了老半天也没“先有”出啥,倒是他,笑得促狭,接过下半句直言不讳:“先有情。”
晚起的风也急,诸事种种,她顶多不过做了件未成曲调先有情的事。
秋末冬初,终于还是飘起了雪,愈下愈大。
云峥湖面起了冻,不多时便结成薄薄一层冰。
蔚亭四周屏门闭合,一人端坐于室内屏风前,执笔作画。
身旁侍女将煮好的香茗浇注在茶席内,茶香与淡雅的焚香融合为一,她壮了胆子偷偷去瞧那画中的景致,惊得差点打翻茶盅。
画中人手执一把长刀,白里红襦,衬她血气方刚,身上的杀性皆隐于背后。那日她走时,穿的也是这一身红白血衣。
只是这画中人独独缺了双眼睛没作成,而作画的人却迟迟不愿动笔。
侍女不解,想问却没法问,画里的人她认得,大冢宰府上上下下都称她一声“雅小姐”,而往年每每这个时候,在蔚亭里苦雪烹茶的人都应该是这位雅小姐。
侍女双手奉茶,举过头顶递给白姫恪,开口唤的是一句“大人”,而这一声称谓却使得白姫恪身形一僵,边上的老宦官朝她递来眼色,侍女立刻会意,悄悄退到一旁,往火盆里添进几块新炭。
清早开始下的雪,一直不见停,北风凛冽,刮得人耳颊生疼,鹅毛般大的雪花被吹进红漆长廊,两沿积了薄薄一层落雪。长廊上,三个小宦官行色匆匆赶来,各自怀里都抱着几幅卷轴,用宽大的袖摆罩住,舍不得有半点磕碰。
屏门移开,合上,风卷着雪花入室,檐下铃响。打头的宦官道:“大人,您要的卷轴小臣都给带来了,您看这……”
白姫恪没有发话,宦官们面面相觑,任他们心思再活络,也摸不透主子的心思。
良久,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眸光偏暗,只听他下了令,怪苦涩的:“烧了。”
“大人?”
一时间,亭子里所有人都惊诧到忘了礼数,纷纷抬起头来望他,老宦官打着舌头想要劝阻:“大人,这、这可是——”是什么呢,老宦官不忍说穿,在场的哪个不是心知肚明?他只能无可奈何叹道:“您这又该作何解呀。”
他笑了笑:“睹物思人,留它……无用。”
眼睁睁看着那些卷轴被摊开悉数投入火盆中,蹿起的小火苗将素色绢帛迅速燃成灰烬,白姫恪用力捏着茶盅,这么个瓷器物件竟在他掌中裂出一道细痕来,烫茶溢出湿了衣袖,却浑然未觉。